《倒一小队》阑夕语

34、交锋

　　四目相对，就似再一次回到了那片血染的雪地。
　　当初，那个年幼的孩子亦是这般呆呆地站在雪地里，瞪大双眼看着他，一身的血顺着破损的刀刃滴滴答答地淌了一地。
　　只是十三年过去，曾经那眼中的茫然，震惊与绝望都已经遍寻不获，就似结起厚冰的封冻河流，将所有的情绪都掩盖在冰面之下。
　　“你长大了啊。”
　　蓝云起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
　　蓝云安眼睫微微一颤，依旧面无表情地僵立原地，一言不发。
　　“你早就预料到了，对吗？”他看了一眼自己缺失的半边身体，收回视线，微微勾起嘴角，“真不愧是我的女儿。”
　　就像是曾经每一次训练结束，每一次执行任务归来，听到的夸奖那般。
　　熟悉的笑容，熟悉的话语。
　　他微微眯起眼，语气一如旧日的温柔，“那时候，我就应该将你当场杀死。”
　　一字一字，宛若尖刀剜开胸膛。
　　撕裂的旧伤传来尖锐的疼痛，渗出的血将衣襟染成一片赤红。
　　蓝云安不由低头用力地按住胸口。
　　蓝云起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的反应，精神力一扫，将场中情形尽数收于眼底，冷静地开始计算。
　　自己在刚才的交手中损失了近三分之一的身体，目前剩余的能量，只足够支撑一次长距离空间跳跃，除非当场通过捕食进行补给。
　　蓝卫廷的小孩就在身后，并且失去了意识，但转身暴露后背会有不少的风险，而前方的几人隔了一段距离，路子理的状况无法感知，贸然进攻结果难料，且蓝云安虽然已经受伤，但明显还有行动能力。
　　眼下，应该通过情绪刺激引导她率先出手，拉开她与其他人的距离。
　　思绪快速转动着，他的面上笑容不变，就像一段精确执行的程序，用着对方最熟悉的神态，仿佛关心一般轻轻地开口。
　　“是不是，伤口又裂开了？”
　　“……闭嘴！”
　　蓝云安用力地咬着牙，只觉一股血气冲上喉咙。
　　她曾无数次无数次设想过两人再会的场面，十三年间，一日又一日不断地复盘回想，计算实力差距，一招一式模拟对战过程甚至仔细策划同归于尽的时机和方式。
　　设想了无数遍，几乎想象了所有的情况与光景，她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
　　然而再一次面对这张脸，再一次听到这熟悉的声音与残忍的话语，她才终于知道，冰封的时间从未向前流动。
　　目光相对的一刹，看着这个披着父亲躯壳的怪物，她依然和曾经那个幼小的自己一样，全身僵硬，头脑空白，除了呆呆地站在原地，什么都做不到。
　　而救她的母亲，已经不在了。
　　“那么深的伤口，这些年，应该很难受吧。”
　　感觉到她声音里细微的颤抖，蓝云起心疼一般放缓语气，左手却再次无声地化出一把半透明的刀刃。
　　“真可惜啊，若不是被阿秋干扰，我那一刀本能够精确地贯穿心脏。”
　　“闭嘴！”
　　蓝云安猛地抬起头，嘶哑的声音带着血的腥味，“不要……用你那张嘴……提起母亲的名字！”
　　“为什么要生气呢？”
　　蓝云起微微歪头，就似无奈地看着闹脾气的小孩子，“作为一个侦察兵，却能够拖住我足足一分钟，我发自心底敬佩我的妻子。”
　　“她不是你的妻子！我也不是你的女儿！”
　　明知道应该保持冷静，明知道对方在故意刺激自己，蓝云安却依然难以抑制地怒吼出声。
　　冰冷蚀骨的威压之中，愤怒就似烈火一般灼烧胸膛。
　　她剧烈地喘息着，胸口的血不断地从指缝渗出，淅淅沥沥地淌了一地。
　　“我的父亲已经死了！十三年前就已经死了！你根本什么都不是！”
　　蓝云起不着痕迹地退后一步，微笑道：“既然如此，你又为何迟疑和畏惧呢？”
　　轻柔的声音仿佛恶魔诱惑的低语。
　　蓝云安踉跄地上前一步，一把握住苏含冬插在地上的长刀，喀啦一声轻响，蛛网般细密的裂痕瞬间覆满整个刀身。
　　剧烈的刺痛撕扯着神经，空白的脑中嗡嗡作响。
　　无法思考。
　　她唰地拔出长刀，正要迈步冲出去的一刹，脑袋却突然像被什么用力一锤。
　　“你不管小舟哥了吗！”
　　直接在脑中响起的声音就似一盆凉水当头泼下，她不禁微微一颤，停下了动作。
　　蓝云起暗暗生出一丝警惕，面上神情不变，“果然，是感到害怕了吗？”
　　蓝云安木然地看着空处，没有回答。
　　视界的边缘，依稀能见蓝少舟倒在墙边，闭着眼一动不动，额上流下的血糊住了大半张脸。
　　脑中，路子理的声音显得格外虚弱，却一反常态地语速飞快：“我剩余的能量不够将他转移过来，阿九说他还能扛住一次攻击，我们帮你吸引注意力。”
　　沸水一般翻滚混乱的思绪完全无法正常运转，她下意识地张开嘴想要回答，未及出声，胸口满溢的失控情绪却像突然被冻住一般，脑袋一空，整个人硬生生地冷静下来。
　　一个从未听过的陌生声音平静地插入对话之中：“他并不想过多地消耗，再受一次伤就会撤离，我可以协助你们，对他的认知进行三秒的干涉。”
　　是时旭。
　　他依然保持着闭目倒在地上的姿势，一动不动，一副意识全无的样子。
　　蓝云安心下一动，面上的表情没有露出任何端倪，保持着拔刀的姿势，在心里迅速道：“他习惯将精神力附着在刀刃上，攻击范围与目视距离会有三到五厘米的误差。”
　　声音沉默了两秒，应该是在将信息转达给路子溪和路子理，随之轻轻道：“好了。”
　　话音落下的一瞬，蓝云安与路子溪同时暴起，一左一右闪电般袭向蓝云起。
　　蓝云起冷静地目测着距离，一抬刀正要劈向率先逼近的蓝云安，却陡觉路子溪已然一瞬间贴近身前，森寒的利刃笔直地刺向右眼。
　　他瞳孔微缩，刀刃微微一滞，下一刹，却依然不闪不避地向着原来的方向一刀劈下，当的一声刀刃相交，刺进眼睛的刀刃突然如同错位的重影一般直接穿了过去，定睛再看，路子溪明明还在一步之外。
　　只一瞬的停滞，却已足够蓝云安侧身卸去刀上的力度，一闪身绕到他背后，一刀刺进胸膛，嗤的一声，半透明的身体从伤口处开始迅速崩裂。
　　蓝云起仿若不觉，猛地一掷，手中刀刃嗖的一声直飞出去，如同标枪一般贯穿路子溪的腰腹，直接将他钉死在地上，随即反手折断刀刃，回身一脚将蓝云安狠狠踹飞。
　　蓝云安重重地撞在墙上，只听到肋骨传来一阵清晰的断裂声响，她咬牙强忍疼痛，一个翻滚，正好落在蓝少舟身前，握着半截断刀，严严实实地将他护在身后。
　　看到她的站位，蓝云起已然明白自己中了算计。
　　还真是，不好对付啊。
　　最基本的目的已经达成，以这个损伤程度，再耗下去并不划算。
　　他面无表情地抬起头，看向那个远离战局的角落，从头到尾一直在装死的时旭睁开双眼，平静地与他目光相对。
　　认知干涉，果然很麻烦。
　　空气突然一震，屋内的威压再次加强，蓝云安也不禁被压得半跪在地，握着刀吃力地抬起头。
　　蓝云起慢慢地拔出胸前的半截刀刃，身形渐渐变得透明，然而在彻底消失的前一秒，他突然猝不及防地一掷，手中刀片寒光一闪，精确地袭向无法动弹的时旭。
　　电光火石间，却只听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整个建筑都微微颤动起来。
　　时鸣直接对着地面开了一枪，借着爆炸的反作用力将自己生生摔到时旭身前，堪堪抬枪一挡。
　　锐利的刀刃切开枪管刺进左肩，在贯穿之前，本就已经满布裂痕的刀身终于承受不住冲击，彻底地碎裂开来。
　　蓝云起无声地叹了口气，透明的身形连同着冰冷蚀骨的威压终于一起彻底消失无踪。

　　感觉到那股气息终于远去，蓝云安一跤跌坐在地上，捂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
　　挣脱压制的白致和苏含冬急忙从地上爬起。
　　白致直接把装备箱从背上拆了下来，手忙脚乱地翻出药物和止血绷带。
　　已经接近虚脱的苏含冬一口吞下药片，便拄着武装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跑到距离最近的路子溪身旁，快速用绷带止住出血。
　　除了他们，屋里其他人都伤得不轻，蓝云安和时旭的精神力严重透支，生命体征均在迅速减弱，而时旭更是彻底失去了意识。
　　白致心急如焚地注射着各种缓和状况的针剂，却基本都收效甚微，额上不知不觉已然沁出一片密密的汗。
　　蓝云安有些迷糊地半睁着眼，声音嘶哑，“小舟……和子溪……”
　　“已经止血了，他们两个都不会有事的！坚持住，不要让精神防壁垮掉——”
　　看着她这虚弱的，一点一点失去生机的模样，白致只觉胸口痛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他轻轻将手放在她的额上，和时鸣一样，各自艰难地用自己的精神力维持着蓝云安和时旭摇摇欲坠的精神防壁，然而那注入的精神力就似泥牛入海，瞬间便消散无踪。
　　怎么办……要马上送去医院……应该找谁……南部军区……内部分裂……会趁机偷袭吗……
　　杂乱的念头和担忧在脑中乱成一团，就在他的精神力也要随之耗尽的时候，办公室的门突然从外而内被推了开来。
　　一个中年男人背着急救箱急匆匆地冲进房中，身后还跟着几个抬着担架的士兵。
　　时鸣一见到他，立时警惕地挡在时旭身前。
　　白致马上猜到了这人的身份。
　　时旭的副手，也是两兄弟的叔叔，时家本家仅剩的最后一个幸存者，时予。
　　时予一进屋，便像早有预料一般有条不紊地开始安排急救和治疗，抬着担架跟进来的明显都是军队里的医生，处理手法迅速而娴熟。
　　白致见他走近，下意识地侧身护住蓝云安，却只觉手背被安抚地轻轻拍了拍。
　　蓝云安艰难地半睁着眼，抬起头，没头没尾地问：“……芯片的开关，是在你的手上吗？”
　　时予脸上露出一瞬极为复杂的神色，似是想哭，又似是想要微笑，但最终，他只是静静地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谢谢您。”
　　蓝云安垂下眼，终于彻底放松下来，眼看着就要倒向一旁，白致连忙伸手扶住，有些茫然地听着两人的对话。
　　“那个界魔……一直在等待这个机会……之后……只怕会驱动兽潮……”
　　“明白，我会马上通知前线戒备。”
　　时予迅速在终端上操作了两下，而后蹲下身，从急救箱中翻出两包针剂递给白致，“这是小旭往常用来稳定精神力防壁的药，专门针对3S精神力调整过配方，你不放心的话，可以先检查一下成分。”
　　说完，便起身转头走向时旭。
　　时鸣见状立时一咬牙，忍着肩上的剧痛抬起枪口对准了他。
　　看着他的反应，时予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放缓声音：“我知道你有很多的疑问，由我来解释，你现在估计也不会相信，小旭在办公桌的抽屉里给你留了一份手写的说明，去看看吧，有什么都等他醒来再问，好不好？”
　　时鸣不禁一愣。
　　大哥是早就已经预计到今日的事情吗……
　　时予没有再多说什么，绕过他，小心地将时旭抱到担架上，刚站直身子，手腕的终端突然滴滴滴地响了起来。
　　“报告！刚才派出的侦察兵小队在基地正东三十公里外发现大规模兽潮，数量估计在三百以上，移动速度极快，目测将在十五分钟后到达第一防线！”
　　在场众人齐齐面色一变。
　　时予立时拉响了基地的紧急警报，急促而尖锐的系统播报声瞬间响彻整个基地。
　　“兽潮来袭！进入一级警戒状态，全军准备迎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