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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时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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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惊一秒后,时鸣猛地抬起枪口。
还未及瞄准,却陡觉颈上一凉。
蓝少舟幽灵一般出现在他的身后,冰冷的刀刃紧贴着他颈侧的大动脉。
苏含冬和白致同时一惊,下意识要抢上救援,速度本不算快的路子溪却同样鬼魅般无声绕后,枪上的刀刃一左一右架在两人的颈上。
小队一瞬间就全部落入控制,时鸣不禁咬紧了牙。
平时就已经不是对手,更别提这是在对方的界之中。
他努力地让自己冷静下来,看向蓝云安,“你一开始就打算杀了他,对吗?”
蓝云安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如果需要的话,是的。”
时鸣自嘲地勾起嘴角,“我们三个,不过是降低警惕的道具吗?”
“确实是作用之一。”
毫无感情的话语,让他的心不断地下沉。
这么多年来,中央从来都没有伸出过援手。
可笑自己竟然还会以为,对方前来是为了解救自己的兄长。
他的视线扫过被控住的白致和苏含冬,再看向明显已经被另一个意识接管身体面无表情的路子溪,突然毫无预兆地撞向颈上的刀刃。
蓝少舟吓了一跳,下意识松开手,锋利的刀刃在颈上割开一道浅浅的伤口,时鸣乘势挣脱控制,下一刹却觉衣领一紧。
蓝云安单手掐住他的脖子,一转身狠狠地把他掼到黑墙上。
砰的一声巨响,整个空间猛地一震,霎时诡异地安静下来。
尖锐的疼痛从背脊传来,时鸣捂住颈上的伤口,艰难地抬起头。
蓝云安面如严霜,眼神冷得就像冰原上化不开的雪,“作为军人,若不能服从命令,现在就给我滚回去。”
深海般沉重的精神力就似要将周身骨头寸寸碾碎,让人无法呼吸。
明明对方没有武装,一瞬间,时鸣却莫名有种刀刃刺入眉心的疼痛感。
她的声音并不大,但在那风暴前夕般的威压之下,其余几人都不自觉地放轻了呼吸。
沉默之中,淡淡的血腥味无声地飘散开来。
原本对他们视而不见的黑影僵住两秒,突然发出一声如同被激怒的尖利啸叫,瞬间失去人型,黑色的粒子不断地解体又重组,潮水一般疯狂地围拢过来。
蓝云安一反手抓住一道偷袭的黑影,像是扔麻袋一般将它远远地甩了出去,背过身没有再看时鸣一眼,冷静地下达命令:“我和白致维持防御屏障,子溪含冬处理漏进来的影子,驱逐为主,小舟尽量别出手。”
路子溪闻言立时松开了苏含冬和白致,迅速调低武装的威力等级,回身一炮轰飞了一片聚集的黑影。
蓝少舟依言退到防御屏障中央,但还是有些不解地问:“为什么?”
“时旭的意识碎片可能也混在影子里,攻击会加速他的精神力崩溃。而且,我需要你保存体力。”
听到她的话,时鸣不禁神色一动。
蓝少舟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影子,点点头不再多问。
一直都没跟上状况的苏含冬已经陷入了混乱之中,她来回看着蓝云安和时鸣,最后有些茫然地把视线转向白致。
听完蓝云安和蓝少舟的对话,白致想起之前未及出口的疑问,心下更是一寒。
见苏含冬求助地看向自己,他压下心头的惊惧,向她点了点头,补了一句:“注意掩护时鸣。”
“明白。”
苏含冬终于松了口气,迈步挡在时鸣右侧,反转武装,一刀将脚边的黑影猛地抡飞出去。
白致调整了一下防御屏障的范围,走到时鸣身旁,止住他颈上伤口的出血,取出胶布贴上。
时鸣双眼通红地回过头,向来镇定的他此时看起来却像是个脆弱无助的小孩。
“我应该……怎么办?”
白致轻轻道:“先冷静下来,你还有时间。”
“可我根本什么都不知道!我甚至都快要记不清他的样子了!”
时鸣痛苦地抱住头,声音一点一点变得低哑,就像陷入梦魇之中,周身精神力逐渐开始不稳。
“十年前,我就已经把他弄丢了……我把他一个人留在了那里……”
白致勉强压住他逐渐失控的精神力,用力抓住他的肩膀,少有地提高了声音:“那就去找啊!去找那个被你留在十年前的人!”
被他一吼,时鸣不由呆住,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望向他。
“被留下的人,无论十年,还是二十年过去,他们也依然被困在那一天。”
白致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一旁面无表情的蓝云安,收回视线。
“你只要去找记忆里的那个人就好,哪怕过去这许多年,他也一定,还在那里等着你。”
一瞬间,时鸣似又看见了那片尸横遍野的血染光景。
十七岁的时旭站在一片残骸和血腥之间,就像是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这一次,别再丢下他一个人了。”
白致轻轻说完,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身回到战斗的队伍之中,只留他一人低着头沉默地站在原地。
路子溪收回注意力,在心里悄悄地问路子理,“没看错的话,这些黑影是在时鸣受伤之后才突然开始疯狂起来的吧……”
“对,应该是下意识想保护那个废物吧,但可惜,吸收了太多异物,他已经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意识了。”
路子理看了一眼周遭嘶吼着无差别攻击的层层黑影,语气有些嘲讽。
“真是可悲,明明是最重要的人,他却已经认不出来了。”
如果当初自己完全转化成界魔,是不是也会变成这样?
是不是在转化完成的一刻,就会毫不犹豫地将路子溪再次杀死?
细微的疼痛从连通的意识传来,知他想起了那时,路子溪不禁有些心疼。
“七七……”
“别那个表情!我没哭!”
路子理迅速收敛情绪,暴躁地转移话题,“这些该死的黑影简直没完没了!”
“嗯,不过按姐姐说的,我们应该再坚持一下就好了。”
路子溪侧头避过黑影的偷袭,脸上却还是又添了一道口子。
尽管他已经使用了散射的模式,但黑影的数量实在是太多,加之要避免破坏,不多时,他的身上便已添了不少细小的伤口。
而另一边苏含冬也因为要控制力度,同样招架得有点吃力,若不是蓝云安和白致撑着防御屏障,黑影早就已经将他们几人彻底淹没。
看着他受伤,路子理不禁有些烦躁,“我分离出去帮你。”
“不行!”路子溪连忙阻止,“姐姐说这种精神力会侵蚀,你出来会被伤到的!”
“有你在我就能恢复。”
“可是会疼啊!”路子溪紧皱着眉,努力思考着想要转移他的注意力,“我没问题的……对了,你帮我留意一下姐姐吧。”
路子理微微一怔,“她怎么了?”
“你不觉得她状态有点不对吗?往常就算时间再紧迫,她也会冷静地简略说明两句,而不是像这样直接动手打人。”
就像是,在努力压抑着什么。
路子理感觉了一下,“……确实,她的精神力也有点不太稳。”
“还记得她发现你的那个时候吗,不知为什么,我觉得有点担心。”
“知道了,我会看着她。”
路子溪微微眯起眼,砰砰两枪将涌上来的黑影再次轰飞。
“一定都不会有事的,无论是姐姐,还是时鸣的大哥。”
路子理冷冰冰地看了一眼依旧呆站在原地的时鸣,“十年不见,又能留下多少记忆。他逃避过一次,就能再逃第二次。”
“会找到的。”
感受着不断传来的熟悉而又让人安心的情绪,路子溪自语般轻轻地道。
“就像当初你找到了我,就像五年后,我又找到了你。”
因为,是最重要的人啊。
时鸣沉默地低着头。
许是长年认知干涉的影响,本就不多的关于时旭的记忆片段都像是蒙着薄薄的雾气一般模糊不清。
那已显得久远的童年并没有什么快乐的回忆。
几次险些被暗杀和绑架之后,父亲便不再让他出门了。
而家里,日复一日充斥着谩骂与争吵。
烦闷,痛苦,恐惧,厌恶,憎恨。
古老的宅邸就像一个不透气的巨大盒子,数不清的阴暗情绪在其中不断发酵。
他偶尔蹲在二楼的楼梯口,静静地看着那些所谓亲戚带着或虚伪或刻薄的表情来来去去,感觉自己就像一棵泡在腐臭污水里,慢慢死掉的植物。
而每当这时,时旭总会走到他身后,蹲下身摸摸他的脑袋,“我们出去玩,好不好?”
年幼的他丧气地低下头,小小声地道:“父亲说,外面很危险。”
时旭像是拔土豆一样将他从地上提起来,笑眯眯地捏捏他的脸,“别怕,有我在。”
他回过头,努力地辨认着那张本应再熟悉不过的脸,却总是看不清楚。
只依稀记得,时旭很喜欢带他溜出去玩捉迷藏,公园,小树林,又或者是空置的训练场。
但他却一次都没有找到过。
一次又一次翻遍视野内的每一寸,挫败的他终于忍不住气鼓鼓地问:“大哥,你是不是作弊了啊?”
“对啊。”时旭微笑着应得理直气壮。
“???”
看着他瞪圆了眼睛,一副不可置信的震惊模样,时旭更是笑得直不起腰来。
“哈哈哈哈唔——”
还没笑两声,脸颊就被用力揪住。
小孩儿委屈巴巴地瘪着嘴,“……你肯定是跑到别的地方去了。”
“我一直都在哦,还藏在了一个特别特别容易找到的地方。”
“骗人。”
“没骗你啊,我怎么会丢下你一个自己走掉呢。”
他丧气地垂下头,“可是我都找遍了……”
“真的是这样吗?”
时旭伸手将他从地上抱起,笑着的眼睛像狐狸一样狡黠地微微眯起。
“好可惜,那大哥只能快乐地继续出千了。”
“!!!”
每次跟时旭一起外出,他都再没碰见过危险,那些在暗处虎视眈眈的人就像是突然放弃了一样。
而好几次他们从外面回来,很快就会听到游玩地方的附近,又有谁离奇地出了事故。
零碎的片段涌入脑海,过往的不曾注意的琐事一件件浮现眼前。
他忽然想到,那时的自己对精神力的控制并不熟练,与其说是雾气,不如说更像大颗大颗的水滴,而且每次只能探知很小的一个区域,但时旭的精神力却是真真正正的几近无形,即使身处其中也难以察觉。
他一直都在看着自己,还处在一个能够随时作出反应的距离。
而自己却找不到他。
一瞬间,脑中就似一刹电光闪过。
那些一直以来忽视的细节忽然就全部连接起来。
他静静地退后两步,不动神色地离开了苏含冬的防护范围。
一道狰狞的黑影登时乘隙越过防线,猛地向他身上扑去,苏含冬一惊回头,未及出手,却见原本能避开的他突然直直地往那黑影的爪子撞了上去。
利爪划破肩膀的瞬间,时鸣只觉背后有什么微微一动,他闪电般一个转身,猛地伸出手,准确地擒住了背后那抹无声贴近的黑影,熟悉的精神力刹那间犹如过电一般涌入意识。
他不由勾起嘴角,像是微笑又像是哭泣一般,低低道:“我找到你了。”
话音未落,一行人瞬间消失在原地。
空间扭曲了一刹,周遭随之安静下来。
再睁眼,所处已是一间空荡荡的办公室,昏暗的天光透进窗户,依稀还能听见淅淅沥沥的雨声。
通过那一块意识碎片反向追踪定位,将众人转移到此处,剧烈的消耗让路子理不禁有些眩晕,勉强抬起头。
余人也同时将目光投向房间中央。
桌子背后,坐着一个如同亡者一般安静的青年。
他微微歪着头靠坐在椅背上,挺拔的军装掩盖下依然能窥见消瘦得几乎只剩骨架的身体,久不见光的苍白皮肤毫无生气,一双暗沉的眼木然地看着空处,就像是一具失去灵魂的空壳。
殷红的血,如同眼泪一般无声地从他的眼角一滴一滴滑落下来。
十七岁上任,破格授少将军衔,十年间被军部上层宛若对待瘟疫一般避而不及的疯子。
南部军区现任司令,时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