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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打雪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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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鸣有些尴尬地摸摸头,坐起身,“你们是怎么发现的?”
和索敌训练时不同,现在大家都是一样的参数,但他接近的时候却依然没有感觉到任何精神力探查。
蓝云安淡淡道:“我们出身北部军区,只是多了些雪地作战的经验罢了。”
时鸣扫了眼周围明显参照北部军区前线建模的环境,视线在不远处堆雪人的两个小人身上微微一停,很快又收了回来。
“听白致说,你有事情想要问我?”
“对,想和你聊聊你的大哥时旭。”
“没什么好说的,我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他了。”
不同于在路子溪面前的友好温和,时鸣语气冷淡,话里透出一丝不耐烦。
蓝云安静静地看着他,“是从十年前那次事故之后开始的吗?”
时鸣闭眼往石头上一靠,“蓝家消息灵通,想必早已掌握了事件详情,又何必浪费时间来向我求证。”
“关于当年的事,数据库里确有记录。”
蓝云安直接打开虚拟终端,调出之前存下的文件。
“十年前,数十头高等异兽突然凭空出现在时家主宅,恰好赶上家族会议,造成了超过四十人的重大伤亡,在场人员中只有你和时旭存活下来,经此变故,时家元气大伤,本家除了你们两兄弟,就只剩下当时恰好在外出差的时予。”
听完她的描述,时鸣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不是写得挺清楚了吗?”
“清楚?”蓝云安一挑眉,“原因,经过和后续处理通通语焉不详,就凭这样一份报告,中央军部有充分的理由将时旭少将作为首要嫌疑人进行传讯和审问。”
时鸣神色一沉,微微眯起眼,“事情已经过去十年,当年不闻不问的中央到现在倒是有闲情开始调查了?怎么,一个萧家还不够你们忙活的?”
蓝云安依旧表情平静,对他的挑衅置若罔闻,“从联盟建立起,各军区均享有极高的独立性,若该军区没有主动求援,其他军区无权干涉其内部事务。”
“所以现在倒还是我们自己哭着喊着请你们调查了?”
蓝云安摇摇头,“当判定该地方军区存在威胁到整个联盟的重大安全隐患时,中央军区可以无视规定直接出兵镇压。”
“无论异兽凭空出现的原因是什么,都已经是十年前的事,这十年间一次都没有再发生过,现在才来说什么重大安全隐患,反射弧也是够长的。”
时鸣戏谑地看着她,眼底却是一片冰冷,“拐弯抹角的,难道不是因为以前各种探查手段都无效,干脆找个借口光明正大地派人进驻?”
蓝云安面无表情,“重大安全隐患指的并不是异兽,而是你的兄长。”
时鸣皱起眉,“你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蓝云安直视他的双眼,一字一字地问:“请你如实告诉我,排除视频之类的影像信息,除了那帮所谓的亲信,你们南部军区的人到底有多久没有亲眼见到过时旭少将了?”
时鸣心头一震,下意识地回想了一下,背脊莫名冒出一片冰冷的汗。
已经,多久了?
为什么整个军部没有一个人对此感到奇怪?
就连自己都觉得,只能通过通讯联络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一样。
通讯那头的人,真的还是大哥吗……
蓝云安观察着他渐渐开始发白的脸,面色也随之变得凝重,“已经,超过两年了吗?”
“我……从出事以后就没有见过他了,连信息联系都是极少数。”时鸣努力地回忆着,脑中模糊的印象渐渐变得清晰起来,“叔叔的话,应该是去年……不前年六月开始。”
两年半。
蓝云安的目光愈发沉暗,“十年前那些凭空出现的异兽,是人为吧。”
时鸣沉默不语。
“时家向来内斗严重,而你们的父亲作为家主却偏偏实力低微,根本压制不住那些野心勃勃的旁系。”
“……即使是现在,联盟也并未研发出空间转移技术。”
“人确实做不到,但界魔可以。”
时鸣脸色一变,“不可能,界魔怎么会与人合作!”
“从结果看,也许并非合作,而只是单纯的蛊惑,毕竟界魔很擅长认知干涉。”
时鸣依然有些难以相信,“界魔都是由异兽转变而来,不可能会有这么高的智商。”
在五大军区中选中内斗严重的南部军区,煽动有异心的旁系,利用对方突破军区防御屏障,再一举将时家主要成员屠戮殆尽,废掉指挥系统,以此大幅削弱南部军区的作战能力。
这一步一步,细想下来,条理清晰得让人心惊。
蓝云安眼底闪过一丝不明的暗色,静静道:“我们这次在西部军区,就遇上了可以语言交流并且能够按计划有组织行动的复数界魔。”
时鸣不由睁大双眼。
蓝云安看着他,再次问道:“当时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些时家主宅内的人和异兽,又都是怎么死的?”
时鸣紧咬着牙,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泄气一般低低地开口。
“我也不知道……那天晚上,会议一开始他们就和往常一样毫无营养地吵了起来,我和大哥躲在楼上,刚听到他们又开始找父亲的麻烦,楼下就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尖叫声,紧接着又响起了异兽的嘶吼声。”
“我还没来得及放出精神力去探查,大哥就已经一把抓起我,只说了一句去叫人,就猛地把我从窗户扔了出去。”
“一直到我跑出大门,屋子里都没有异兽追出来。打通军营的通讯后,最近的一支正逢休假的中队在五分钟后赶到了现场,但当他们全副武装破门而入时,看见的却是一片宛如地狱的景象。”
飞溅的暗红血迹沾满了桌椅和墙壁,场中的所有人和异兽就像是被一同放入了绞肉机之中,七零八落的血肉碎块混杂在一起,已经完全辨不出本来模样。
而在那正中央,他的大哥一身血污地静静站着。
他登时顾不得害怕,迈步刚想上前,却陡然撞进对方暗沉的目光,刹那间全身僵住。
那不是他认识的人。
一地血腥倒映其中,那双浅灰的瞳孔就似变成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地狱,无数扭曲的怨灵在其中疯狂挣扎。
疯狂的亲戚,痛苦的父亲,暴戾的异兽,数不清的恶鬼混杂在一起,却唯独没有那个他最熟悉的,调皮,总爱捉弄他的兄长。
你是谁?
他颤抖着,很小声很小声地问。
而面前的人闭了上眼,并没有回答他。
“……之后,叔叔闻讯从中央赶回来接手了调查。调查结果表明,所有尸体都是被异兽撕碎的,也就是说它们在杀光了除大哥外的所有人后,就开始自相残杀,一直厮杀到把彼此都彻底撕成碎片,而大哥却几乎毫发无损。这个结果与大哥说法一致,调查员没能查出它们疯狂的原因,大哥也表示并不清楚,最后只能对外声称是大哥击杀了这些意外入侵的异兽。”
说着,时鸣不经意地移开视线,“我当时年纪太小,基本上接触不到调查信息,之后很快,还在放假的我就被叔叔送回了中央的学校宿舍,从此再没见过我的大哥,所以即使你现在问我,我也给不出什么有用的情报。”
蓝云安观察着他的神情,忽然凉凉地开口,“不,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在见到你大哥那副模样的瞬间,你就已经猜到了。你只是,不想去面对罢了。”
时鸣猛地咬紧牙关,终于忍无可忍地一拳锤向她的脸,怒道:“别在这摆出一副自己很懂的样子!你又知道什么!”
蓝云安抬手抓住他的拳头,语气愈发冷漠:“我确实懂。我知道你在后悔,在内疚,在憎恨当时那个什么都没有做到的自己。所以你才总是喜欢像这样,无视实力差距地跑来挑衅,表面装作轻佻莽撞,实质不过是像个疯子似地不断渴求着危险与死亡。”
一句一句,就像利刃划破伪装,一刀一刀狠狠地刺进心脏。
时鸣有些慌乱地低下头避开视线,努力地想要收回手,却只觉纹丝不动。
石头边一直静静旁听的蓝少舟敏锐地感觉到蓝云安话语中隐约的火气,在心里为时鸣默哀三秒,悄悄地挪远了一些。
蓝云安冷冷道:“既然你想要受到惩罚,那我便如你所愿。”
话音未落,时鸣只觉后颈一紧,砰的一声,整个人面朝下被重重地砸进了雪地里。
他连忙侧身滚向一旁,刚狼狈爬起,蓝云安已然鬼魅般欺至身前,一脚正中腹部,狠狠地将他踹飞出去。
背脊猛地撞上石头,登时传来一阵钻心般的逼真剧痛,若不是虚构的身体,此时只怕已能听到脊骨断裂的声音。
这一刹,他终于切实地感觉到,当初被无数人称颂的战神,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概念。
明明是同样的身体参数,同样的精神力等级,面对蓝云安,他却像一个脆弱无力的小孩,所有动作在对方眼中都似是镜头慢放。
拳头挟着劲风迎面袭来,他反射性地抬手挡格,蓝云安一反手擒住他的手腕,面无表情地将他单手一掀,如同拎着一个麻袋一样对着地面砰砰砰地一顿猛摔。
凌厉的劲风掀起银白的雪雾,树枝上的积雪和冰凌簌簌落下。
姗姗来迟的白致和苏含冬蹲在不远处的石头背后,看着这幅光景,不忍直视地捂上了眼。
一旁专心堆雪人的路子溪路子理闻声回头,却见蓝少舟不知何时走到他们身旁,递过路上捡来的松枝,“等会儿教你们扎雪橇怎么样?”
路子溪立时被转移了注意力,把松枝插到雪人头顶,好奇地问:“雪橇是什么?”
蓝少舟微微一笑,“旁边刚好有个合适的斜坡,马上你就会知道啦。”
路子理默默地将视线从那边的战斗收回来,只感觉光是看着骨头都跟着痛起来。
场地的另一边。
听着身后传来的响动,萧沐寒平静地一歪头,一颗雪球登时精准地砸中他的脑袋。
他用手背挡开碎落的雪块,以免其砸到身前的雪雕,抬头无精打采地问:“你还要继续往上垒吗?”
墨兰正专心地用精神力雕刻着一方精致的小阁楼,头也不抬地道,“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呢。”
看着眼前那已经足有半米高的精致雪雕,萧沐寒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一歪头,脑袋又精准地接住了一个偷袭的雪球。
“……他们怎么净砸我?”
“谁让你平时就爱招仇恨呢。”
一旁的林雅说着,团起一个雪球,精准地砸了回去,树林那边登时传来一阵哀嚎。
“嗷——老大,你至于吗!”
“怎么不至于,你们再扔两个试试!”
那厢雪球登时如雨点一般砸了过来。
萧沐寒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不情愿地张开屏障护住雪雕和依旧沉浸在雕刻中的墨兰,看林雅一个一个把雪球像炮弹一样砸回去。
此起彼伏的惨叫声中,依稀感觉到地面隐隐传来细微的震动,他若有所思地抬头看向震动传来的方向,又看向仍旧专心砸人的林雅,微觉意外,“你不去凑热闹吗?”
“那动静一听就是安安姐在揍人,想找死的话我不会阻止你哦。”
“……”
萧沐寒侧头听了一会儿,“挨揍的……是时鸣?”
“多半是,平时很少见安安姐火气这么大。”林雅低头团着手上的雪球,微微垂下眼,“就和时鸣对你感到烦躁一样,看着时鸣,她应该也是想起了当年的自己吧。”
掀起的碎雪重新落下,被砸得坑坑洼洼的雪地再次恢复了宁静。
蓝云安终于收回了手,看着面朝下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时鸣,语气冰冷:“你明明还能够回去,你所在乎的人,还努力地等在那里,你却要再一次将他抛下吗?”
时鸣猛地僵住。
蓝云安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风愈发冰冷,熟悉的尖针般的寒意从骨髓深处一点一点渗透出来。
她深深地低着头,就似又一次走在那片熟悉的雪原上,一步一步,渐渐冻得僵硬。
苍白的日光在脚边投下一个淡淡的影子。
她抬起头,蓝少舟站在几步外,和平常一样向她张开双手。
冻僵的脚步忽然一松,她习惯性地快步上前,一言不发地把脸埋在他的肩上。
蓝少舟抱住她,也没说话,只是安抚地轻轻拍着她的背脊。
好一会儿,蓝云安才低低地开口,“等许可下来,就要出发了。”
“萧家那边没关系吗?”
“大哥会继续跟进调查。”
“明白了。”
“……抱歉,你伤才刚好。”
蓝少舟摸摸她的头,“我会小心的。”
身旁突然响起噗通一声闷响。
蓝云安松开手,转头便见路子溪踩着个简陋的手工雪橇,一头栽进了雪堆里,路子理快步从后面追上来,“你滑那么快干嘛!”
她不由失笑,单手将路子溪从雪堆里拔了出来,拍拍他头上的雪,语气已然恢复了平日的温和,“好玩吗?”
路子溪眼睛发亮,“好玩!姐姐你也会这个吗?”
“会啊,想学的话我教你们吧。”
“好!”
路子理看她一眼,“校运会之后,你们就要去南部军区吗?”
蓝云安点点头,也没有隐瞒,“时旭少将那边,剩下的时间只怕已经不多了。”
路子溪皱起眉,小心翼翼地问:“我也可以一起去吗?我有些担心大叔。”
“此行情况不明,只怕会相当危险,你们留在中央虽然还是要警惕萧家,但有大哥看着,相对更安全一些。”
她虽在劝阻路子溪,视线却是看向一旁的路子理。
出乎意料,向来谨慎的路子理摇摇头,静静道:“让我们帮你吧。”
路子溪一听,立时跟着猛点头。
蓝云安怔了一下,随之再次笑了起来。
“好,我们一起去。”
苏含冬蹲在躺尸的时鸣身旁,伸出手指戳戳他的脑袋,“还活着吗?”
时鸣微微一动,好一会儿,终于艰难地把自己翻了个面,神情恍惚地望着天空,“应该……吧。”
白致蹲在另一侧,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他从来都不曾听时鸣提起过当年的事,也因为怕对方难过,一直都下意识地避免提及。
原来,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时鸣忽然抬手拍了一下他的手臂,低低道:“抱歉。”
白致回过神,报复性地对着他的胳膊一戳,满意地听到他嗷的一声哀嚎。
“作死还快乐吗?”
时鸣苦涩地扁扁嘴,“不……一点都不了,真的。”
白致表扬地拍拍他的脑袋,“很好,既然已经闹够脾气了,就乖乖回去见你的大哥吧。”
时鸣黯然地垂下眼,沉默不语。
苏含冬同样伸手摸摸他的头发,安抚道:“不怕,我们都在啊。”
无论结果如何,我们都会陪着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