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一小队》阑夕语

29、旧案

　　静默间，空气中只能听见机器人运行的细微声响。
　　好一会儿，白致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低下头，脸色仍然有些苍白，“那时候的调查员告诉我们，犯人在混乱中被当场击毙……无法再继续调查……”
　　蓝云安不由眉头微皱，“调查员是谁？”
　　“我不知道，在我想查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
　　白致小心翼翼地看她一眼，“那些雇佣兵……还会被放出来吗？”
　　“我们不方便干涉西部军区的处理，但主犯已经彻底丧失战斗能力，至于其他人，他们只要一离开西部军区，就会被立即逮捕。”
　　“嗯……”
　　白致微微松了一口气，手上依旧有些不安地摩挲着机器人的外壳。
　　蓝云安看了他一会儿，静静道：“很抱歉让你想起这些，但我在数据库中查不到绑架案的任何相关的记录，你可不可以告诉我，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查不到，应该是因为有军部高层牵涉其中，暗中清除了信息吧，当年父亲也因此劝我不要继续深究下去。”白致目光放空了几秒，又低下头拆开一个机器人，似是想借此分散一些注意力，“那天……应该是学校刚开始放寒假的第二天，我和时鸣跟含冬约好带她去逛逛五区，三个人定了早上八点在五区公园门口碰头。”
　　“大概七点五十左右，我第一个到碰头地点，五分钟后时鸣也到了，但向来会早到的含冬却一直没见踪影，我们正打算给她打通讯的时候，一辆没有牌照的面包车突然在我们面前停了下来，恰好完全挡住了公园那边的视线，车上下来七八个全副武装的蒙面人，第一时间堵上我们的嘴，然后打断手脚把我们绑住带上了车，动作很熟练，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
　　蓝云安问道：“公园门口的摄像头没有报警吗？”
　　按理说，路上的监控会检测到暴力事件的发生并直接通报最近的警察执勤点。
　　“被拖上车之前我特意看了一眼，那个摄像头被切换成手动模式了，但之后的调查结果却说并没有查到操作记录。”
　　有权限删除记录的人，在军中并不多。
　　结合先前在西部军区搜集到的线索，萧家在背后操作的事实已经可以确定，但蓝云安却依然有些不解。
　　“……在没有惊动监控的情况下，从第五区公园到最近的军区出入关口，开车只需要二十分钟。”
　　苏含冬当时并不在现场，别说她本身不善追踪，就算她速度再快，也不可能在他们离开前追上。
　　白致摇摇头，解释道：“半途上，那帮人的领头突然收到信息，两分钟前，所有关口都接到上级通知，以有人企图偷运违禁药物为由，设下了层层检查哨卡。”
　　蓝云安不禁皱眉，“太巧了。”
　　“那伙人也是这么认为，他们转头把我们带到了一座废弃工厂，然后很焦躁地不断试图联系什么人，但通讯一直都没有打通。正当他们感到不安，准备再次转移的时候，就听到了外面传来战斗的声音。”
　　说着，白致垂下了眼，有些苦涩地勾起嘴角，“说实话，我们两个都完全没想到含冬会一个人追过来。”
　　时隔多年再次回忆起当时的情景，心脏仍然会不受控制地拧成一团。
　　折断的手脚被紧缚着丝毫无法动弹，平素清晰的感知因为药物和剧痛变得一片混沌，黑暗之中，只能依稀听见墙那边断断续续地传来厮杀与叫骂的声音。
　　模糊间不知道过了多久，周遭忽然安静下来，他艰难地抬头，看见房间尽头的生锈铁门被缓缓推开。
　　那个熟悉的瘦小身影提着抢来的长刀，低着头粗重地喘息着，左脚不自然地拖在地上，半个身子几乎都被鲜血染红，边缘区出身特有的凶悍让她看起来就像是个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然而下一秒抬头看见他们，那股骇人的气息瞬间消散无踪，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就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般，眯起眼开心地笑了起来。
　　“找到你们啦。”
　　白致慢慢地吐出一口气，将思绪从回忆中抽离，继续道：“那伙人应该是怕打斗引来其他人，在被含冬突破防线以后，马上就选择了撤离，但走之前在工厂里设置了很多倒计时的爆破机关，打算将我们连同工厂一起处理掉。”
　　“我们三人的终端都已被损坏，时鸣只好用血在地板上给她标注机关位置，因为药物影响加上机关数量过多，他刚画完就直接晕了过去，可把含冬吓坏了，搞得她直到现在都还对地图上的红点有心理阴影。”
　　白致苦涩地笑了笑，“最后含冬一身是伤地扛着我们俩，终于赶在了倒计时结束前从工厂逃了出来，没多久警察就因为爆炸声赶到，把我们三个及时送去了医院。”
　　蓝云安静静地听完，忽然问道：“含冬是怎么找到你们的位置的？终端被毁，应该无法定位才对。”
　　“我们之后问过她，她说是赶到碰头地点后，感觉到像细丝一样隐隐约约的精神力，她一路跟着那丝精神力，不知不觉就追到工厂了。”
　　听到这个形容，蓝云安神色微微一凝，“你还能记得，你们被掳走之前，公园里有什么人吗？”
　　白致侧头努力地回想了一会儿，“……那时候时间比较早，公园没什么人，除了几个晨练的老人家……好像……还有两个高中生在晒太阳？”
　　“高中生？”
　　“我没看清脸，但隐约记得他们穿着隔壁高中的校服外套。”
　　巧合的哨卡检查，刻意引导的精神力，还有那无法打通的通讯。
　　一切的一切，就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恰到好处地处处阻挠。
　　再结合那少见的精神力形态……
　　蓝云安无声地叹了口气。
　　白致抬头看向她，“那些人绑架我和时鸣，是为了什么？”
　　“他们的研究所出了意外，急需新的高精神力等级的实验对象，几个大家族的小孩普遍精神力都很高，而其中林家和白家专精医疗和武装研发，相较而言更易得手，但无奈林家这一代的小女儿从小就凶名在外。”
　　白致明白过来，“所以才会转而盯上因当年惨剧元气大伤的时家吗，我和时鸣时常一起行动，确实也更易下手。”
　　“那之后，对方并没有再次尝试绑架吗？”蓝云安神色凝重，“既然他们能够彻底消除痕迹和记录，轻易压下后续调查，那么再次尝试的成本并不高。”
　　白致摇摇头，“记得我之前说过死掉的调查员吗？”
　　“记得，他是被灭口的吗？”
　　“不是，绑架案调查期间，时旭少将来过中央一趟，我本以为他是来看时鸣的，但他并没有出现在医院，而是一到达就去见了案件的负责人，然后就直接回去了。”
　　想起当时的事，白致的声音流露出一丝恐惧，“那之后第三天，负责人和四名调查员突然在办公室里启动武装疯狂厮杀，最后五人全部因为伤势过重当场死亡。”
　　蓝云安不由怔住。
　　和南部军区那些自相残杀的异兽一模一样。
　　“虽然无法证明与时旭少将有关，但感觉这应该是一个警告吧，那之后，对方就彻底偃旗息鼓，我们三个也平安无事地读完了中学。”
　　白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低头拿起下一个机器人，正想拆开，却感觉自己的手依然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头顶忽然一重。
　　他不由一怔，仰起头。
　　蓝云安不知何时抱着剩下的机器人走到他身旁，俯身揉揉他的头发，柔声道：“已经没事了。”
　　眼眶登时一热，他连忙低下头，有些无奈地抱住脑袋，“在你眼里，我们是不是全都像小孩子一样啊？”
　　蓝云安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抱着机器人在他身旁坐下，轻轻道：“可能是习惯吧，我从前的战友们年纪基本都比我大，他们也总爱这样摸我的脑袋。”
　　白致一怔，低低道：“……抱歉。”
　　蓝云安摇摇头，递过机器人，“线路我学着你的方法调整过了。”
　　“嗯，剩下的我来吧。”
　　白致伸手接过，娴熟地注入精神力将其放飞，两人一个递一个放，很快就清空了剩余的机器人。
　　蓝云安静静地在脑中将整个事件理了一遍，忽然想起之前路子溪所说，问道：“时鸣和他的大哥，关系不好吗？”
　　会特意来到中央军区警告背后的主谋，但却又没有去医院看重伤的弟弟哪怕一眼。
　　白致摇头，“我不清楚，小时候关系是很好的，但时家出事之后，时鸣就很少再提起他的大哥了。”
　　蓝云安思考了一下，“比完明天的项目，就只剩下惯例的打雪仗了吧，我到时候问一问。”
　　“打雪仗人那么多，应该很难遇上吧。”
　　蓝云安看他一眼，“你觉得你家侦察兵会忍得住不过来找麻烦？”
　　白致：“……”
　　所以你们为啥不能等校运会结束再谈……

　　校运会最后一天，惯例是安排四个年级共同参与的休闲项目打雪仗。
　　所有人都会以同样的参数和外形进入到虚拟环境的雪地地图中，以小队为单位，通过投掷雪球命中对手获得分数，积分可在赛后兑换一些甜点零食之类的小礼品。
　　路子溪闭上眼躺进链接舱，本想着肯定又是什么都看不见，一睁眼却猝不及防地被一地雪白晃得眼睛生疼，连忙抬手捂住双眼。
　　“诶？小舟哥？我怎么能看见了？这是啥？好刺眼啊！”
　　“是不是又没看说明？这次是统一的标准参数，无论原来的身体是怎么样，进来后都是一模一样的。”
　　蓝少舟有些无奈地按着他转了个圈，背对太阳，“好啦，现在可以睁眼了。”
　　路子溪慢慢地睁开双眼，适应了一会儿光线，抬起头，一看到蓝少舟的样子，忍不住噗的一下笑出声来。
　　“小舟哥，你这个——哈哈哈哈哈哈！”
　　“笑啥！你自己也是这个样！”
　　圆滚滚的白色小人举起悬浮的球状小手，毫不客气地对着他的脑袋就是一拳。
　　“嗷！”路子溪抱头躲开，好奇地打量着自己的身体，“这个样子，好好玩呀，还不影响行动。”
　　身后传来蓝云安的声音：“因为是统一参数，跟自己本来的身体还是有些出入的，精神力也会受到限制，不过对我们两个来说，确实比较方便。”
　　“所以说姐姐你也能自由行动了？”路子溪转头看向身旁的另一个小人，却听声音从稍远处的石头上传来，“我在这边。”
　　他不由一怔。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诶？！怎么多了——”
　　话未说完，身旁的小人已经一拳把他锤进了雪地里。
　　“吵死了你！”
　　那是他最熟悉的声音。
　　路子溪猛地呆住，愣愣地趴在雪堆上，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小人蹲下身，没好气地揪着他的脸，“呆瓜，回神了。”
　　好一会儿，路子溪才慢慢地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七七？”
　　“嗯，估计是你进来的时候我还醒着，被检测——唔！”
　　没说到一半，路子溪已经猛地扑上来一把抱住了他，“呜呜呜，七七——”
　　路子理：“……”
　　他挣了一下没能挣开，无奈地摸摸路子溪的脑袋，转向蓝云安，“我也进来没关系吗？”
　　“不用担心，上次索敌训练之后，学校已经加强了监管，而且外面也有严教官在看着。”蓝云安微微一笑，看着抱住他不放的路子溪，“这个临时身体没有身份标记，在人前只要不同时出声就不会被发现。你们俩应该是第一次见到雪吧，虽然只是虚拟环境，但机会难得，去玩一下如何？”
　　路子理沉默了一会儿，推了推路子溪的脑袋，“好啦，别嚎了，你以前不是老说想看雪吗？”
　　“嗯！”路子溪一秒恢复，抬起头开心地道，“我们去堆雪人吧！”
　　“项目不是打雪仗吗……”路子理一边说着，一遍转头往空地走去。
　　路子溪习惯性地抱着他的脖子挂在他背后，任他拖着往前走，“等有人来了咱们可以藏到雪人里偷袭他们呀。”
　　“我是不是还得找个树枝给你插上？”
　　“好呀好呀，再找个胡萝卜和扣子。”
　　“……”

　　蓝云安看着两人蹲在雪地里，像小孩子一样专心致志地团起雪球，不禁微微勾起嘴角。
　　蓝少舟转头打量着周围，“这里是二号前线基地附近那个雪原吧。”
　　“造得是挺像的，不过面积应该缩小了不少。”
　　蓝云安俯身拈起一把细雪，有些怀念地在指间轻轻摩挲。
　　熟悉的稀薄空气，熟悉的寂静空旷，熟悉的仿佛能将血液冻结的刺骨严寒。
　　身后，训练靴踩上雪花的细小声响顺着地面清晰地传入耳中。
　　蓝云安看了蓝少舟一眼，蓝少舟不着痕迹地微微点头，团了一个雪球，悄无无声地从另一边绕了过去。
　　十秒后，一个白色小人噗通一下从岩石背后狼狈地摔了出来。
　　蓝云安毫不意外地站起身，拍拍身上的雪，走过去在他身前蹲下，撑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看来，白致还是没看住你呢。”
　　时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