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一小队》阑夕语

2、试探

　　“死者……年龄还正好能对上……”
　　蓝少舟不觉有些背脊发凉，“五年前……是你出去了足足一个星期那次吗？”
　　“嗯，涉及保密规定，现在还不能和你细说，我会先报告给叔叔。”
　　不是惯常会找的大哥，而是更高一级的父亲，再加上保密规定……
　　他不禁担忧地皱起眉，“是很严重的事情吗？”
　　“不用太在意，你和平常一样跟他相处就好。”
　　蓝云安无精打采地打了个哈欠，摆摆手，转身走进宿舍楼。
　　蓝少舟站在门外，一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内，才转头离去。

　　同宿舍的女生还未回来。
　　蓝云安感知了一下周围，确定并无被窥探的感觉，才走到床边坐下，给养父蓝卫廷发去消息。
　　那一边回复得很快：“需要让阿远过去吗？”
　　蓝云安：“大哥过来可能会打草惊蛇，请别担心，我有把握完全控制住目标。”
　　蓝卫廷：“好，这件事交给你全权处理，允许你对小舟说明事件详情。”
　　“明白。”
　　发完信息，她关闭终端，有些疲倦地躺倒在床上，静静地看着雪白的天花板。
　　那时的光景又一次浮现眼前。
　　废墟，尸体，毁坏的实验设备。
　　热武器残留的烧焦味道混合着刺鼻的药物和血腥，在空气中飘散开来。
　　五年过去，记忆已然有些模糊，但她却依然能清楚记起那个叫做路子溪的孩子的脸。
　　和其他死去的人一样，他安静地躺在建筑的残骸之中，坠落的钢筋贯穿了他瘦小的身体，血污混着泥尘染红了衣衫。
　　但他的脸却很干净，就像是被谁细致而珍重地擦拭干净，忽略身上的伤口，苍白的面容和温和的眉眼让他看起来仿佛只是睡着了。
　　她闭上眼，心下已然有了结论。

　　走廊上传来脚步声，而后宿舍门被打开。
　　走进宿舍的苗若刚想开口，见蓝云安躺在床上，立时收住声音，轻手轻脚地关上门。
　　听到她刻意放轻的动作，蓝云安睁眼坐起身，“我没睡。”
　　苗若一下子放松下来，轻快地走到对床坐下，“你怎么这么快？吃过饭了吗？”
　　“吃了，你组队还顺利吗？”
　　“还行，我们这种没啥追求的很快就组好了，只是走的时候还看到排名前几的在争抢。你是跟你弟一队？”
　　“对。”
　　苗若好奇地眨眨眼，“你俩的排名应该不好找人吧……怎么忽悠到最后一个的？”
　　蓝云安微微一笑，“倒一侦察兵主动回归组织。”
　　苗若无语片刻，无奈地问：“……之后的考核，没关系吗？听说明天的行军训练跟入学考核不同，不是接入虚拟环境，而是实地训练。”
　　提到明天的训练，她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蓝云安温和地看着她，“你很紧张吗？”
　　“肯定啊，咱们装备师一点防御手段都没有，要是路上突然扑出来只异兽什么的，只有逃跑的份儿吧。如果还有界魔……”
　　苗若越想越怕，一通脑补把自己吓了个脸色发青。
　　蓝云安无奈地打断她的联想，“整个首都都有防御屏障，是不会出现界魔的。”
　　“其他异兽也很恐怖啊……”
　　“明天是行军训练，主要是让我们适应三个兵种间的速度差和行进配合，场地内不会设置敌人。”
　　蓝云安放缓语气，“而且，你还有两个作战兵种的队友，不用太过担心，他们会保护你的。”
　　“可是才刚组队，都还不熟啊。”
　　“那样的话，趁着目前训练还没有什么危险性，慢慢培养信任感如何？”
　　蓝云安声音很轻，细辨还有些沙哑和虚弱，不缓不疾的语调却莫名地令人感到心安。
　　苗若不知不觉冷静下来，若有所思地看着对床的人，感觉对方沉稳得全然不似刚入学的新生。
　　她忍不住问：“云安，你今年几岁啊？”
　　蓝云安笑了笑，“二十二，我休学了两年，应该会比你大些。”
　　明明对自己温和地笑着，她的目光却仿佛在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
　　就似已然阴阳相隔的幽魂一般。
　　苗若被自己莫名的想象吓了一跳，挥开心头那一丝异样感，笑眯眯地改口：“云安姐——”
　　“叫我姐我也不会帮你上课答到哦。”
　　“才没有想逃课啦！”
　　女孩儿笑闹的声音将刚才的不安与担忧驱散一空，那一瞬的虚幻感仿佛只是幻觉。

　　次日早上，行军训练。
　　九十支小队被随机安排在后山训练场的各个入口处。
　　蓝云安刚走进集合点，便看见人群里开心地朝她挥手的两个小崽子。
　　过了一天，看来两人已经完全混熟了。
　　她走到两人身旁，见他们准备开始穿戴护具，开口道：“先让我检查一下武装。”
　　蓝少舟和路子溪均是一怔，因为装备师们基本都还在理论学习阶段，加上行军训练没有什么危险性，其他队伍并没有这个流程。
　　两人对视一眼，还是乖乖地伸出双手。
　　武装的形态近似刺青，通过精神力激活从而将成分中的高压缩材料构筑为预设的兵器，一般刻印在双手手背上，而负责推进和其他辅助功能的部分则刻印在背上。
　　武器部分精密度高，需要直接接触才能进行检修。
　　蓝云安将双手分别放在两人的左手手背上，精神力渗入刺青之中，武器的虚影一闪而过。
　　不足半秒，她已将内部的精细结构过了一遍，随后又检查了右手和背部。
　　机动力部分运作正常，只有武器因为高强度的训练有一点磨损。
　　是自己担心太过了吗……
　　她取出工具箱里的材料，将那一点磨损抹平，又顺手做了点微调，收回手，“好了。”
　　蓝少舟习惯了接受她的检修，只是稍稍感受了一下变化，便收回手继续穿戴护具。
　　路子溪却忍不住原地跳了几下，两眼发光地看着蓝云安，“姐姐你好厉害啊！感觉比刚装上的时候还好！”
　　蓝云安平静地看着他宛如撒欢的小狗般蹦来蹦去，静静道：“你的装备是军校的标准制式，我根据你的情况做了些微调。”
　　听到这话，临近一个小队的装备师忍不住惊讶地回过头来。
　　改装是三年级才会开始的课程。
　　“哦哦！”路子溪听不太懂，只是开心地眯起眼，“谢谢姐姐！”
　　“快开始了，做好准备吧。”
　　“是！”

　　行军训练要求从各自的起点出发，按照队伍收到的数字序列，依次到达场中布置的各个记录点。
　　记录点之间的距离从五百米到一千米不等，而侦察兵的感知范围大多在这个范围内，除了速度，寻找记录点以及在目的地未知的情况下妥善安排能量消耗也是训练的一部分。
　　“……终点处会根据你们的到达时间记录分数，因为是长距离行军，加上全程没有补给，要注意休息时间的分配，以上，各队准备出发！”
　　终端上的教官说明完毕，拿起了发令器。
　　周围的学生一下子齐刷刷地集中到入口附近，神情紧绷。
　　发令声一响，十数支小队猛地冲了出去，一眨眼便消失在了茂密的山林之中。
　　负责现场监督的教官收回视线，头痛地看向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倒一三人组，“你们仨咋回事？连推进装置的启动方法都忘了吗？”
　　路子溪忙道：“我们只是先规划一下路线！”
　　“第一个记录点全部都设置在侦察兵的感知范围外，连目的地都不知道有什么好规划的，赶紧进去找点！”
　　三条咸鱼对视一眼，确认过彼此的眼神。
　　蓝少舟作为攻击手，率先打头走进训练场，路子溪随后跟上，蓝云安落在最后，还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看着这三人毫无队形宛如郊游散步一般慢悠悠地晃进树林，教官只觉一口老血哽在喉头，直接给他们队打了个救援预订。

　　白日里，幽深的树林显得格外寂静，完全看不见其他队伍的身影。
　　一直到离开教官的视线范围，蓝少舟才停下脚步，回头问道：“接下来怎么走？子溪你先找一下第一个点？”
　　“好嘞！”路子溪打开地图和收到的数字序列，飞快地在终端上标记着，画出最短路线，然后共享给另外两人。
　　蓝少舟看着完全标注出全部一百个点并且规划路线覆盖整个训练场的地图，呆滞片刻，忍不住看向他，“瞎画的？”
　　“怎么会！我都看到守在终点的那位教官在打游戏了！”
　　“……入学考核时侦察兵的最远感知范围才一千三百米，你要是真能看到那么远，排名怎么可能倒数第一？”
　　路子溪委屈巴巴地低下头，“考核的那个虚拟环境我不会用啊，一接入就跟瞎了一样……”
　　蓝少舟的表情依然有些怀疑。
　　虚拟环境直接连接意识和五感，根本没有操作一说。
　　他正想再问，蓝云安却开口打断了两人的争论，淡淡道：“就按着子溪的路线图走吧，这些点飞一个走一个，我们刚好能及格。”
　　两人立时乖乖闭嘴，启动推进装置，三人慢吞吞地往第一个点飞去。

　　之后的一路都很顺利，因为没有竞争性的规则，路上偶尔碰到的其他队伍都是各走各的，顶多对他们这种郊游一般的懒散状态震惊一下，再想到全员倒一，便又很快释然离去。
　　靠近记录点，感应装置传来嘀的一声提示记录成功，蓝云安便提出就地休息五分钟。
　　蓝少舟看了眼地图上已经完成的十来个记录点，不禁对标记高得离谱的精确性感到惊讶。
　　不像是遥感获知的信息，就像是本人已经亲身到过那里。
　　他回过头，正想为自己之前的怀疑道歉，却见路子溪依旧直直地瞪着记录点，神色有些怪异。
　　“子溪？”
　　好一会儿，路子溪才慢慢地回过头来，脸色微微有些发白，紧皱着眉，看向他的眼神格外陌生。
　　明明相貌没有任何变化，眼前的，却像是另一个人，不，应该是另外一种东西。
　　蓝少舟不禁退后一步，手背的刻印无意识地亮起。
　　那双平素澄澈明亮的瞳孔此刻已然变得昏暗幽深，隐隐压抑着暴戾与杀意。
　　白日的阳光底下，就似无名的怪物一般让人浑身发冷。
　　本能对危险的感知尖锐地刺痛皮肤，武器的虚影无声地在右手浮现。
　　就在他即将一刀刺穿对方喉咙的刹那，一股庞大而熟悉的精神力重压突然当头压下，猛地将他面朝下拍扁在地。
　　蓝少舟艰难地抬起头，却见路子溪同样狼狈地趴在地上，一脸的草屑和泥土，原本暴戾危险的气息了无踪影，双眼难以置信地瞪得滚圆。
　　两人茫然地望向对方，二脸懵逼相映成趣。
　　蓝云安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喃喃道：“原来是在记录点动手脚吗……”
　　一边说着，她一边抓着腰带一手提起一个，语气平静如常：“闭好嘴，别乱动。”
　　话音未落，两人便觉腰上一紧，整个人就像破布一样被拽着猛地飞了出去，周围的景物瞬间变成残影，只听到记录点的提示音在耳边嘀嘀嘀地响个不停。
　　“嘀——总时间45分27秒。”
　　突兀的报告声让终点沉迷游戏的教官惊吓地抬起头，却只觉一道劲风猛地从身旁划过，再看出口已然踪影全无。
　　他呆滞片刻，才急急忙忙地调出得分记录查看。
　　蓝云安/蓝少舟/路子溪小队，完成度100%，行进距离102.5公里，总用时45分27秒。
　　这不就是起点处提到的磨磨蹭蹭最晚出发，要提前预定救援的那个倒一小队吗？
　　这用时是怎么回事？眼下最快的小队完成度也才52%，加上推进器根本达不到这么高的速度，而且……
　　他努力回忆了一下刚才一瞬的残影。
　　模糊间好像看见那三人并不是一起飞过来的，而是其中一个提着另外两个，带人的似乎还是他们队的装备师……
　　他觉得自己绝对是看错了。

　　风一般回到教学区，蓝云安毫无预兆地停了下来，放下手里两个已然完全吓呆的小崽子，背上过载的推进器噼里啪啦地闪着火花，一片一片碎裂下来。
　　高速飞行几十公里后，她的呼吸没有任何变化，语气依旧平缓，“把吓出来的武器都收回去，在教学区里启动武器会被记过的。”
　　两个男生脸色惨白地瘫在地上，不小心启动的刀刃和光枪再加上背部不及收回的推进器，让他们看起来像两只炸毛的猫。
　　好一会儿，武器重新才化作虚影消散在空气中。
　　蓝少舟先一步从惊吓中恢复过来，晃晃悠悠地站起身，不顾双脚还在打颤，有些着急地道：“姐！你这样动用精神力的话……”
　　蓝云安用眼神截住他的话头，低头看向还半跪在地的路子溪。
　　他的脸色依旧惨白，明显被吓得不轻，但眼中那种陌生的暴戾与杀意已然消失无踪，反而露出了几分混乱与茫然。
　　蓝云安俯下身，平静地开口。
　　“西部军区四二七研究所，第九号实验体路子溪，我们来谈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