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一小队》阑夕语

28、校运会下

　　医疗站旁的树荫下。
　　萧白露捧着一排葡萄糖看着天空发呆，只觉刚才校医的一顿教育还在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很少被这样训斥。
　　从小到大，在家里，挨打挨骂的总是她那个一样岁数的哥哥。
　　很多时候，明明是两人一起犯下的错，他却总能轻易地把父亲气得跳脚，让全部的责罚都落到自己身上。
　　心头愈觉烦闷，她用力地掰开一瓶葡萄糖，对着喉咙粗暴地灌了下去，只觉甜得有些反胃。
　　正暴躁着，那个熟悉的声音还恰好非常不长眼地唤她，“小露？”
　　她气鼓鼓地一眼瞪过去。
　　萧沐寒怂怂地缩了一下肩膀，指了指她手上的葡萄糖，“……能分我一瓶吗？”
　　看着他灰头土脸的狼狈模样和脸上的淤青痕迹，心头鼓胀的烦闷情绪就像气球一般啪地一声被扎破了。
　　她抿着嘴别开脸，一言不发地掰下一支葡萄糖塞给他。
　　萧沐寒在她身旁坐下，掰开葡萄糖，慢吞吞地抿了一口，有气无力地靠在她身上。
　　“沉死了。”萧白露面无表情，作势要把他摔下去。
　　萧沐寒依然瘫得像一坨软泥，“摔吧，我没力气动了。”
　　“……”
　　萧白露瞪了他好一会儿，终究还是没动，收回视线，稍稍坐直了身子。
　　短暂的沉默。
　　萧沐寒忽然轻轻道：“对不起。”
　　萧白露绷着脸，“父亲的命令，为什么不告诉我？”
　　“这次军区实习，你期待了很久吧，我记得你一直都很想去北部军区看看。”
　　“你就是嫌弃我笨！”
　　萧白露生气地拽他的头发。
　　“没有啊。”萧沐寒有些无奈，脑袋被拽得一晃一晃的，“我很喜欢你发回来的那些照片，因为你看起来很开心。”
　　萧白露眼眶微红，松开手，皱眉道：“我也可以和你一样承担责任。”
　　萧沐寒摇摇头，轻轻道：“等你再长大一些吧。”
　　“我们明明同岁！”
　　“但我还是比你大五分钟，”萧沐寒半闭着眼，声音逐渐变得迷糊，“所以，等你再长大一些吧……再长大一些……等到你比我大的时候……”
　　“那怎么可——”反驳脱口而出的一瞬，萧白露突然明白了他的话中之意，猛然转头惊惶地看向他。
　　萧沐寒却已经安稳地靠在她身上，闭上眼静静地睡着了。

　　“辛苦啦！”
　　蓝少舟关上终端直播，抬头看向走近的路子溪，“真可惜啊，最后还是撞上了小雅那个大魔王。”
　　“嗯……”路子溪揉着摔疼的腰，应得有些心神不属。
　　蓝云安递过预先备好的矿泉水，问道：“怎么了？”
　　他犹豫了一下，将时鸣的话复述了一遍，疑惑地问：“他的大哥不是南部军区现任司令吗？平时应该会在军营里出现吧，为什么会见不到呢？”
　　蓝少舟和蓝云安均是神色一凝。
　　见蓝云安皱眉陷入了思考，蓝少舟先开口给路子溪解释，“虽说是司令，但其实时旭少将已经近两年没有在人前露过面了，活动或者会议之类的基本上都是由他的叔叔时予代劳，一直以来，大家都以为他只是性格孤僻，才不爱出现在公众场合。”
　　“但现在结合时鸣的说法，就感觉有些古怪了。”蓝云安微微皱着眉，“自时旭接任司令一职后，南部军区在外人眼中，就一直都是个有些邪门的地方。”
　　“邪门？”路子溪不禁满头问号，“我完全没感觉到啊。”
　　“也许是因为你呆的时间不长吧，看看这次军区实习的情况你就能明白，两个年级加起来，报名前往南部军区的小队数为零。”
　　蓝云安从终端调出资料，分享给两人，“首先，南部军区长年兵力不足，军队战斗力甚至比西部军区还要差一些，但前线战斗中却从未出现过与异兽相关的伤亡。据传，是因为进攻的异兽经常会像被什么操控一般，突然开始自相残杀。”
　　蓝少舟看着资料，心头隐约生出一丝诡异的感觉，“据传？”
　　“南部军区相当封闭，各种势力派去的人，不是记忆混乱被驱逐，就是直接完全失去音讯，久而久之就没人再试图打探了。”
　　“失去音讯的人……是死了吗？”
　　蓝少舟有些难以置信，即使各个军区独立性很高，但依旧受联盟法律管束，不可能像这样无所顾忌地杀人。
　　蓝云安摇摇头，“因这一类事件太多，红鸢上将曾派遣特战队前往调查，却发现那些失去音讯的人全部都好好地活着，看起来记忆也没有任何问题，很多甚至成为了司令亲信。”
　　路子溪疑惑地眨了眨眼，“时鸣的大哥这么讨人喜欢吗？”
　　“只怕没那么简单。据特战队报告，那些人的精神状态都有些诡异，而且在军营调查期间，他们总觉得被什么一直盯着。”
　　蓝少舟和路子溪均是背脊一寒，感觉就像在听鬼故事一样。
　　蓝云安转向路子溪，“你们当时在军营，没有感觉到什么吗？”
　　“没有啊，除了大叔我也没接触到其他人……”路子溪歪头努力地回想了一下，“大叔人特别好，还帮我准备考试呢。”
　　路子理也补充了一句，“军营里并没有界魔的踪迹。”
　　“看来只能找机会直接询问时鸣了……”
　　蓝云安沉吟着，忽然抬起头看向前方。
　　走近的白致在几米外停下脚步，“差不多到时间了。”
　　蓝云安点点头，对身旁两人道：“我先过去了，要是比赛拖得久你俩就先去饭堂吧。”
　　说罢便起身走向白致。
　　蓝少舟一言不发地看着两人并肩离去的背影，忽觉脑袋被轻轻一敲。
　　“你这小表情啊，那简直跟小时候一模一样，就去比个赛都这么舍不得吗？”
　　他捂着脑袋抬起头，有些无奈地看向来人，“大哥，你怎么会过来？”
　　蓝修远穿着一身整齐的制服，毫无形象地跟他们一样在花坛边坐了下来，“刚好忙完，过来看看你们的比赛。子溪是已经比完了？”
　　“嗯，被打得可惨了。”路子溪递过果干，问道，“小舟哥从小就这么粘姐姐吗？”
　　蓝少舟不禁脸一红，一个眼刀甩过去。
　　路子溪仗着皮厚，不为所动，依然好奇地看着蓝修远。
　　“对啊，”蓝修远啃着果干，毫无障碍地把弟弟卖了个彻底，“第一次见面就紧紧抱着安安不放呢。”
　　“我没有！”
　　“三岁的事你哪能记得啊。”
　　蓝少舟一怔，“我第一次见到姐姐，不是……六岁的时候吗？”
　　“你三岁那年，她的母亲带着她来过我们家。”
　　蓝修远露出有些怀念的神色，“那段时间你的精神力刚开始成型，还不懂如何控制，整天战战兢兢的，别人一碰就拼命挣扎，还不肯睡觉，整个人都憔悴得不行，我和你雪姐都不知道该怎么办。结果安安一抱起你，你不但不挣扎，反而还像是一下子放松下来，抱着她的脖子直接哭了出来。”
　　不久前才嘴硬说自己没哭过的蓝少舟：……
　　路子溪很认真地想了想，“是因为姐姐的精神力没有刺激到他吗？”
　　“对，虽然安安的精神力很强，但她控制得非常好，能够完全收束到体内，所以当时才能抱起这只小刺猬吧。”
　　蓝修远抬手揉揉蓝少舟的脑袋，“那之后，她在我们家住了一星期，期间还引导你学会了精神力的控制方法。她回去的时候，你也是这样趴在门边一直盯着看，悬浮车都没影了还不肯回去。”
　　蓝少舟有些出神地听着，好一会儿，才轻轻道：“姐姐她……从来没有提起过。”
　　蓝修远微微垂下眼，“她回去后，很快就上了前线，之后……又发生了那么多事，可能是忘记了吧。”
　　当年看见浑身是血地来到基地报信的蓝云安，他就已经知道，那个会笑眯眯地和年幼的蓝少舟搭积木做游戏的小女孩，已经永远死在了前线那片冰封的雪原上。

　　后山训练场。
　　无数统一规格的球形训练机器人规律地在林间巡逻着。
　　白致开着反探测装置，小心翼翼地从监控盲区接近了最近的一个目标，突然放出精神力攻击。
　　巡逻的机器人动作一停，上面的指示灯从红色转为绿色，随之转头慢悠悠地飞向回收处。
　　终端紧跟着弹出提示：“击败初级机器人一个，获得十分，当前积分五十。”
　　他收回精神力，确认了一眼积分，又专心地开始接近下一只机器人。
　　蓝云安静静地跟在他身后。
　　既然对方把所有接近的机器人都轻松击败了，她也就索性安心躺平做一条合格的咸鱼，一路上除了注意不触发机器人的警报，都在想应该怎么开口向他询问。
　　和鸡飞狗跳的战斗兵种混战不同，装备师这边的比赛如苗若形容的那样就是个捡球的休闲活动，学生们只需要躲开机器人的扫描，拉近距离就能用精神力将它们放倒。
　　因为没有竞争性规则，装备师又多是温和的性子，偶尔遇上也是各捡各的，互不干扰，一派散步闲逛的祥和气氛。
　　需要注意的，可能就只有精神力的消耗以及隐藏机器人的偷袭了。
　　她正自走神，却见白致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像是感知到什么，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拨开脚下的草丛。
　　手边突然红光一闪，几十个机器人同时唰啦啦地从周遭草丛凭空冒出，密密麻麻的瞄准光点一下子锁定了他。
　　白致心下一惊。
　　这明显是一个陷阱，那些机器人预先启动了反探测屏障藏在四周，通过信号触发，但这等数量即使是教官都不可能全身而退，而学生则更是可能重伤，难道又有人在暗中做了手脚吗？
　　闪念间他已下意识启动了防御屏障护住自己的蓝云安。
　　虽然无法完全挡下，但至少能削弱一点威力……
　　脑中刚转过这个念头，那股熟悉的深海一般的巨大威压瞬间笼罩下来，周遭机器人齐齐僵住，而后如同下雨一般啪嗒啪嗒地掉了一地，还隐隐飘出一股烧糊了的味道。
　　白致：“……”
　　他回过头，看见蓝云安微微皱着眉，神色冰冷地盯着那些掉在地上的机器人。
　　白致蹲下身，捡起其中一个检查了一下，不禁有些无语，“这些机器人都没有装填射击能量。”
　　也就是说，它们即使锁定了目标也无法发动攻击。
　　“这个……应该是教官们安排的惊吓吧。看起来数量众多，但其实只要保持冷静挨个攻击，就能将分数全部拿到。”
　　蓝云安：“……”
　　她看着一地冒烟的机器人，抬手按住眉心，“抱歉，是我反应过激了。”
　　白致摇摇头，“我刚才也以为自己要被打成筛子了。”
　　见她脸色有些发白，他起身将她扶到树荫下坐下，“你先休息一下吧，我看看这些机器人还能不能修。”
　　“主板估计已经糊了……”
　　“没关系，动力系统还完好的话，应该可以写个临时指令让它们飞回去。”
　　白致笑了笑，扫了一遍周围确定再没有什么可疑的东西，才转身走到机器人堆里，原地盘腿坐下，从装备箱里拿出工具，捡起一个熟练地拆了起来。
　　一打开外壳，焦糊味登时扑面而来。
　　主板果然烧毁得非常彻底，不仅让机器人停止了运转，也杜绝了任何远程控制的可能。
　　不愧是曾经在北部前线作战的精锐。
　　他在心底暗暗感慨了一下，手上迅速调整了一下动力系统的线路，注入少量精神力，合上外壳。
　　绿色的电源指示灯再次亮起，机器人重新飞到半空中，傻傻地在原地转了几圈，好一会儿才终于找到了正确的方向，晃晃悠悠地朝回收点的方向飞去。
　　终端弹出提示：“击败初级机器人一个，获得十分，当前积分六十。”
　　蓝云安看懂了他的手法，按着刺痛的额角，轻轻道：“我也来帮忙吧。”
　　“不用，你刚才的消耗很大吧，我很快就能搞定。”
　　处理完一个后，白致的动作明显愈发娴熟，一拆一装行云流水。
　　“说来抱歉，你看起来脸色不太好，我本想自己把机器人都搞定，让你能轻松一些的，但果然还是经验不足啊。”
　　他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背过身，右手轻轻一抛，又放飞了一个机器人。
　　蓝云安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感觉到她的视线，白致不禁愈发窘迫，脑袋垂得更低，恨不得把自己的脸埋进机器人的外壳里。
　　好一会儿，才听见身后的人轻轻道：“我第一次上前线的时候，被一种擅长伪装的异兽骗进了高等异兽的巢穴，差一点就死在了那里。”
　　白致不由一怔。
　　蓝云安的声音很温柔，“不必责怪自己，经验从来都是这样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
　　白致沉默了一会儿，认真道：“嗯。”
　　说话间，他手上已一连修了好几个机器人，正转头要找下一个，就见一个机器人滴溜溜地滚到了脚边。
　　他回过头，看见蓝云安正伏在膝盖上，像个孩子似地用手指戳着掉在脚边的灰色圆球，轻轻一拨，又一个机器人慢悠悠地滚了过来，像排队一般分毫不差地停在了前面一个的后边。
　　白致看得忍不住笑了起来，配合地拿起领队的那一个，随口问道：“听说你们去西部军区的小队都提前回来了？”
　　“嗯。”
　　“是出什么事了吗？你和你的弟弟状态看起来都不太好。”
　　“我们被一队来路不明的雇佣兵袭击了，小舟受了点伤。”
　　白致不禁一愣，有些诧异地回过头。
　　虽然已经有所猜测，但他本以为，对方会选择隐瞒。
　　蓝云安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从他们口中，我们问到了一些旧事。”
　　“……是什么？”
　　“五年前，他们曾在中央军区犯下一桩绑架案，受害人就是你和时鸣。”
　　白致猛地怔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