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一小队》阑夕语

25、解析

　　黑暗中依稀听到水滴落下的声音。
　　蓝少舟慢慢地睁开眼，先是看见自己手背上插着的点滴针头，再抬头，便看见了坐在床边专心看着终端，另一只手同样打着点滴的蓝云安。
　　因陌生环境而生出的些微的恐慌无声消散，他有些吃力地抬起手指，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角。
　　蓝云安回过头，看见他醒来，在终端上按了两下，随之关上，脸上浮起柔和的笑容，“有没有哪里觉得难受？”
　　他慢慢地摇摇头，有些沙哑地问：“这是……哪里？”
　　“学校附属的医院，我们已经回到中央军区了。”
　　蓝云安转身倒了一杯温开水，插上吸管递到他的嘴边。
　　他慢吞吞地喝了两口，脑子还是有些恍惚，“那些人……怎么了……子溪呢……你也……受伤了吗？”
　　“不要急，一个一个问题来。”蓝云安放下水杯，安抚地摸摸他的额头，“子溪出门去买饭了，我刚发消息让他给你多带一份粥。”
　　“他的伤没事了吗？”
　　“他恢复速度非常快，第二天就活蹦乱跳了，把校医吓得不轻。”
　　蓝少舟：“……”
　　原来对他来说，那些真的只能算是皮外伤……
　　“至于我……”蓝云安看了一下自己手上的针头，“我只是精神力消耗过度，例行注射罢了，不用担心。”
　　说完，见他还是一副迷迷糊糊的模样，蓝云安轻轻用手掌盖住他的双眼，“药物应该还有残留，再稍微休息一会儿吧，剩下的事等子理回来再让他给你解释。”
　　是指研究所的事吗……
　　蓝少舟断断续续地想着，光线昏暗下来，倦意愈发变得清晰，但他却不知为何下意识强撑着不愿闭上双眼。
　　昏沉的脑子几乎无法思考，半天也理不出个所以然来，他本能地抬起手，轻轻地拉住蓝云安盖着自己眼睛的手，小心翼翼地问：“姐姐……你是……在……生气吗？”
　　蓝云安的手微微一动，没有说话。
　　蓝少舟一点一点拉下她的手，转过头有些不安地看着她。
　　对上他的视线，蓝云安收回手，移开了目光。
　　不知何时，她的脸上已然没有了表情。
　　许是当年在前线厮杀留下的痕迹，不笑的时候，她的眉眼看起来总有些冷。
　　就似北地险峰上经年不化的积雪。
　　他不禁愈发心虚，努力挪动着自己无力的手，轻轻拉住她的衣角，小声道：“对不起。”
　　蓝云安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终于静静地开口，“从研究所出来发现自己被包围的时候，你为什么选择避战？”
　　蓝少舟一怔，立时认真地回答：“因为当时子溪受伤不轻，我判断我们两人不是袭击者的对手。”
　　“那只是你不下杀手的前提下吧。你若从一开始就使用精神力，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至少可以全灭其中一个十人小队。”
　　蓝云安语气淡淡，“但你却因为对在西部军区杀人有所顾虑而选择迂回，彻底放弃了前期优势。现在，重新思考一下，然后告诉我你的决策。”
　　蓝少舟不由垂下视线，感觉自己就像回到了幼时面对父亲的考校，额头紧张地渗出汗来。
　　他努力地思考了一会儿，答道：“离开研究所后，我应该利用子溪的视野优势，以最快速度攻击离我们最近的袭击者小队，在他们集合前冲破包围圈。”
　　“不错。这一次你的误判，原因之一就是你没有在第一时间正确认识到，你们面对的不再是训练，而是生死搏杀，多余的考量只会断送性命。”
　　蓝少舟不禁面露愧疚。
　　蓝云安看了他一眼，又继续道：“而第二点原因，是信息掌握不充分。本来你们两个都擅长躲避追踪，避战不失为一个可行的选择，但你却忘了，在综合训练上，萧家安排的教官已经与我们交过手，自然也对你们两个的隐匿能力有所了解。在这种情况下仍然设伏追击，就表明他们极可能掌握了额外的探测手段，而你却直到距离被缩短，才反应过来。”
　　平静如常的话语，却比声色俱厉的责问更加尖锐。
　　蓝少舟咬着牙，艰涩地道：“对不起……是我过于盲目自信。”
　　就因为他的一个误判，不止让两人身受重伤，还让路子溪险些落入敌手。
　　若不是最后蓝云安及时赶到，他只怕会死在那片废墟之中。
　　蓝云安没有再说下去，她静静地闭了一下眼，回过头露出有些歉疚的笑容，温柔地摸摸他的头，“抱歉，这两天我不太能控制自己的情绪。作为初次实战，你的应对已经很不错了，这些话，我本打算等你康复以后再告诉你们的。”
　　说完，她便收回了手，背过身站起，扶着自己的输液架，“我去跟医生说一下情况。”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蓝少舟不知为何心里一慌，一时也顾不得身上的伤，挣扎着从床上坐起，一把抓住她的手。
　　蓝云安不由怔住。
　　刹那间就似时光逆流，两人再一次站在了那个被大雪覆盖的悬崖之上。
　　脚边，是不见底的万丈深渊。
　　而身后，年幼的孩子紧紧地抓着她的手。
　　瘦弱的手指并没有多少力气，在风雪之中早已被冻得僵硬，微微颤抖着仿佛随时都会松脱开来。
　　但他却就是不愿松手。
　　固执地，将她从那旧日再一次拉回身旁。
　　连日来心头萦绕不去的恐惧焦躁一下子软化下来，就像是冰冷的雪，一点一点融化成了水。
　　蓝云安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回过头轻轻抱住了他，“别乱动，我不会消失不见的，我不是答应过你吗？”
　　“你没有。”
　　蓝少舟紧攥着她的衣摆，委屈地道，“那时候，你明明一句话都没说。”
　　“……”
　　“对不起，我以后一定会更加小心的，一定一定不会抛下你的，所以……”
　　“嗯，我答应你。”
　　蓝云安微微用力抱紧了他，柔声道：“我哪儿都不会去的。”
　　只要你还在这里。
　　蓝少舟不禁呆住。
　　他本以为，他永远都不会得到回答。
　　因为一直以来，他都能清楚地感觉到，即使十三年过去，她也依然站在那个悬崖边上，沉默地看着那个所有人死去的地方。
　　下一秒，眼泪不受控地掉落下来。
　　蓝云安松开手，看着他眼睛红红的模样，不禁微微勾起嘴角，“总觉得，有点怀念。”
　　蓝少舟低头胡乱地擦着脸，嘴硬道：“我以前肯定没在你面前哭过。”
　　“好，是我记错了。”
　　蓝云安微微一笑，从善如流地改口，安抚地轻轻拍着他的背脊，等他止住眼泪，才转向门口，“子溪，回来了就赶紧进来吧。”
　　蓝少舟：“！！！”
　　病房的门慢悠悠地被推开了一条缝，路子溪犹犹豫豫地从门外探头，双眼紧紧闭着，发誓道：“我没偷听！也没偷看！”
　　蓝少舟直接一个纸团砸了过去。
　　“哇小舟哥你冷静啊，粥要撒啦——”
　　看着两人一如平日的闹腾，蓝云安不由再次笑了起来。

　　吃过午饭，蓝少舟的精神完全恢复过来，三人终于开始整合信息，分析整个事情的经过。
　　蓝云安率先开口，“一进入隔离区没多久，我就发现自己被困在了界之中，但是那些界魔并没有发动攻击，而是在想方设法地拖延时间。”
　　蓝少舟皱起眉头，“这就是你提到过的进化吗？”
　　“不错，它们不仅表现出了计划性和组织性，其中一个甚至还能够使用人类语言与我对话，但整体智力都不算太高，背后应该还有指挥的个体。”
　　蓝少舟想了想，“这样说来，我被界困住之后，它们也完全没有发动攻击，反而好像在故意等我先出手一样，而且我还让我看到了子理小时候的幻象……”
　　路子溪忽然开口，“那个并不是幻象。”
　　蓝少舟不由一怔，回想了一下当时的所见，“我们俩困在研究所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让七七来给你们解释吧。”
　　路子溪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目光已然变得沉暗。
　　对上两人的视线，路子理有些不习惯地垂下眼，低低道：“你看见的，其实是我精神体的一部分。”
　　“一部分？”
　　“我作为转化不完全的界魔，稳定性很差，一进入到研究所区域，就因为受到旧时记忆的牵引，被强行从阿九体内抽出，分裂并融合进了预先埋伏在那里的界魔的界之中，而那个界魔故意让你看到我的精神体，就是想让你以为是幻象并出手攻击。”
　　“……如果我出手攻击，你会怎么样？”
　　“按你的攻击力，那一部分的我会当场死亡。”
　　蓝少舟不禁脸色一白。
　　“然后，按照那界魔的预计，你在破坏幻象后，会继续攻击困住自己的界尝试脱困，那样我剩下的部分也会被彻底杀死。至此，它们的第一个目标就完成了，也就是将我从阿九体内清除。”
　　说到这里，路子理忽然抬起头，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为什么你却没有攻击我呢？那部分的我只有十二岁前的部分记忆，根本无法向你说明情况，年龄也不对，看起来应该非常可疑吧？”
　　看着他冷静的疑问表情，蓝少舟却只感到一阵强烈的后怕。
　　如果自己没有无由来地心软……
　　如果当时出手攻击……
　　手背忽然一暖，他猛地回过神来。
　　蓝云安就像知道他在想什么一般，认真地看着他的双眼，柔声道：“没有如果，无论当时发生什么，你都绝对不会伤害他的。”
　　“对啊对啊，”路子溪的声音也跟着在脑子里响了起来，“小舟哥可容易心软了，看着那么小小个的七七怎么可能舍得动手嘛。”
　　蓝少舟和路子理：“你闭嘴！”
　　“……”
　　路子理不自在地别开脸，继续道：“没能成功引诱你出手，那只界魔便只能选择生成异兽去攻击你和我的那部分精神体，不过也全被你杀掉了。”
　　蓝少舟终于松了口气，想起那个孩子消失前的举动，“所以你当时才会说谢谢吗？”
　　路子理一怔，不知记起了什么，脸上登时露出一副和当时如出一辙的别扭表情，“那个我……记忆不全……不算数……”
　　蓝少舟不由失笑，“好，不算。”
　　路子理立时趁机加快速度往下说，“反正你那边计划是完全失败了。然后阿九这边，界魔重现了研究所出事那天的场景，想借此达成它们的第二个目标，让阿九精神崩溃。”
　　蓝云安问道：“界魔这么大费周章，究竟是为了什么？”
　　“为了得到这个能让界魔完美寄生的身体。”
　　路子溪的表情沉了下来，“所以他们必须将原本寄生的我清除，然后在保留阿九精神力的同时，破坏他的精神和心智，让他无法抵抗界魔的入侵。”
　　蓝云安和蓝少舟都不禁沉默下来。
　　路子溪轻快地道：“别这样的表情啊，我这不是完全没事嘛！”
　　“是啊，”路子理很自然地怼他，“那界魔估计也想不到有人能呆到那种程度吧，怪物跳到脸上都懒得多看一眼。”
　　“怎么就呆了，我是忙着找你啊。”
　　“明明被清了记忆，亏你还能记得。”
　　路子溪很认真地想了想，“找你这个动作可能是肌肉记忆，没放在脑子里。”
　　路子理：“……”
　　他压下心头些微的酸涩，把跑偏的话题重新拉了回来，“总之因为这个呆瓜完全不受影响，界魔又将我的另一部分精神体投射到记忆上。”
　　路子溪震惊：“那个记忆幻象是你的精神体吗？”
　　“对你来说，是不是都一样吧。”
　　“……也对。”
　　“界魔本是想通过在阿九面前将我杀死来让他崩溃，一石二鸟，但没想到根本杀不掉，反而还让阿九恢复了原本缺损的记忆，让我们的精神链接彻底稳定了下来。最后它试图溜走，被小舟哥杀掉了。”
　　听到这个称呼，蓝少舟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
　　路子理似乎并没有发觉自己已经被路子溪带顺了嘴，继续说道：“死前，它把另一只界魔的部分身体植入我的体内，让追踪者得以锁定我们的位置。”
　　到这时，蓝少舟依然有些难以置信，“萧家真的跟界魔合作了？”
　　蓝云安摇摇头，“严教官告诉我，负责探测定位的那个装备师在押送的路上突然死亡，而尸检结果表明，她当时已经死去超过三十六小时了，只是因为穿着装备，队友都没有发现她的异样。”
　　路子溪和蓝少舟不禁齐齐打了个寒战，“所以萧家是被界魔利用了？”
　　“目前看来，可能性很大。”
　　路子溪回忆了一下见过的界魔，大多都是兽形，“会有这么聪明的界魔吗？”
　　整个计划布置缜密，准备充分，如果真的是界魔一手安排，那它简直比一些军部高层都要可怕。
　　蓝云安垂下眼沉默了一会儿，静静道：“界魔这边没有太多线索，但之前借助子理的帮忙，我们通过界的记忆复现功能从袭击者的领头那儿获得了一些新的信息。”
　　蓝少舟问：“跟萧家有关吗？”
　　蓝云安摇摇头，“研究所出事以后，这个领头曾接过命令在中央军区绑架实验体，但最后以失败告终，这件绑架案当时被悄无声息地压了下来，重新调查应该能获得一些线索。”
　　蓝少舟努力回忆了一下，却没能找到任何相关新闻的记忆，“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五年前，受害人你们都认识。”
　　蓝少舟和路子溪均是一愣，“谁？”
　　“时鸣和白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