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一小队》阑夕语

23、猎杀

　　界模糊了对时间的感知，一直到离开研究所，才发现天色已经开始昏暗下来。
　　愈烈的风沙让可视范围几乎下降到零，路子溪借着界魔的无死角视野，拉着蓝少舟飞快穿过一片片废弃建筑，“追过来的分了三个小队，大概三十人左右，全副武装，身上没有所属标识。”
　　蓝少舟问：“能看见姐姐在哪吗？”
　　路子溪转头看了看，“姐姐在包围圈外，距离我们一公里左右，好像……正在忙着手撕界魔？那些人还特意绕开了她。”
　　“正面撞上我们不是对手，在避开敌方的同时尽量找机会跟姐姐汇合。”
　　“明白。”
　　强烈的电磁辐射干扰下，终端已然彻底报废。
　　常规的探测装置无法生效，敌人估计也只能依靠精神力来追踪他们，而两人的异质精神力，恰巧都非常克制精神力探查。
　　蓝少舟本以为，在这种恶劣的环境中，他们能够很快甩开对面。
　　但十数分钟的追逐下来，他却渐渐感到有些不对劲。
　　敌人就像是时时刻刻掌握着他们的精确位置，三方向包围过来的人看似松散，却完全堵死了他们脱逃的路线，双方距离非但没有拉开，反而在逐渐缩短。
　　虽然大部分电子设备在这种环境中都无法使用，但他还是迅速用精神力扫了一遍自己和路子溪，确认两人身上都没有被装上发信器一类的东西，又抬头问道：“你有感觉身上有什么违和的地方吗？”
　　路子溪皱眉认真地感觉了一下，“除了伤口有点痛，好像没有……等一下，七七身上好像粘着什么……”
　　蓝少舟被他的描述弄得有点蒙，“精神体……粘着什么？”
　　“嗯，弄不掉，我叫醒他试试。”路子溪放软了声音，小心翼翼地轻声唤道，“七七……七七……有毛毛虫钻进你的衣领了……”
　　话未说完，啪的一声脆响，额头登时被自己的右手毫不客气地呼了一巴掌。
　　路子理没好气地道：“想打架是吧？你再敢提一嘴试试？”
　　“谁让你睡得那么死……”路子溪委屈巴巴地摸着被拍红的额头，“你是真的粘了奇怪的东西啦，我拿不下来。”
　　看着他那再次变得熟悉的神态，路子溪心头微酸，没再拍他，集中精神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身体，果然在精神核心旁发现了一小块来历不明的残留精神力。
　　他有些嫌恶地皱起眉，“看起来是界魔身体的一部分，可能是研究所那时候寄生进来的，上面有很强的精神力壁障，消化吸收的话需要一段时间，暂时拿不出来。”
　　蓝少舟心头一凛，“这个界魔的本体能感觉到自己身体部分的位置吗？”
　　“失去活性之前，能。”
　　听到这里，路子溪也明白过来，表情不禁有些难以置信，“追我们的人，有界魔指路吗？人类和界魔联手？”
　　“从之前遭遇的袭击就能看出来了，界魔将我们三个分割开来，然后在界魔的行动失败之后，埋伏的人就紧接着开始行动了。”
　　之前，蓝云安就曾说过，界魔在进化，不只是单纯地拥有思考能力，甚至能够谋算策划乃至利用人类达成自己的目的。
　　感觉到握刀的手有些发抖，蓝少舟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
　　远处却突然毫无预兆地响起一片密集的枪声，两人一惊，迅速闪身躲到残垣背后。
　　从四面八方袭来的精神力子弹如雨点般打在水泥断墙上，溅起一片烟尘碎石。
　　无法张开屏障的两人狼狈地闪躲着，还是不可避免地中了好几枪。
　　子弹透体而过的瞬间，蓝少舟只觉手脚一痛，呼吸登时不受控地急促起来。
　　察觉他的异状，路子溪连忙把他拉到身旁，侧身挡住飞溅的流弹，“小舟哥，你怎么了？”
　　“你……没感觉到？子弹里混了麻醉剂，肌肉松弛剂还有精神力……标记物。”
　　路子溪一脸茫然，“都吸收了，没感觉。”
　　路子理又紧接着补了一句，“这副身体因为实验原因，对各种药物的耐受性都很高。”
　　蓝少舟：“……”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心中已然有了计划。
　　“子理，你能暂时附在我身上吗？”
　　路子溪和路子理均是一愣。
　　路子理点点头，“只要你不抵抗，可以。”
　　“那好，我跟你把敌人往西边带，子溪趁机溜出去把姐姐带过来。”
　　“不行！太危险了！”路子溪急道，“你没有耐药性，再被枪打中怎么办！”
　　“使用麻醉剂，应该是想要捕获，但他们的目标不是我，是你们。”
　　蓝少舟按着太阳穴，努力保持着意识清醒，“现在我和子理身上都有标记，无论怎么逃都会被锁定，但你本身就是不可探测的，可以直接藏在废墟里等敌人过去。然后再让子理空间跳跃回到你身上，只有拥有视野的你能找到姐姐并把她带过来。”
　　路子溪张嘴正想要说什么，蓝少舟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不用担心，子理在的时候能帮我挡掉一些攻击，我潜行训练向来满分，不是那么容易被抓到的。”
　　枪声愈急，眼下也不容他们再犹豫，路子溪只得用力一咬牙，“我尽快赶回来。”
　　“嗯，走吧。”
　　路子理从路子溪身上脱离出来，半透明的身形小心翼翼地附着到蓝少舟身上。
　　枪声稍息的瞬间，两人分别从相反的方向飞快蹿出掩体。

　　跑出数十米后，蓝少舟不出所料地感觉到敌人全都往他这个方向追了过来。
　　密集的子弹紧随而至，高强度的连续轰炸下，本就风化严重的建筑残垣转眼就变得千疮百孔。
　　路子理用空间折叠挡掉部分子弹，剩余的部分仍有几颗不可避免地打穿了蓝少舟的手脚。
　　他忍不住皱眉，“如果他们继续收紧包围圈，即使你速度再快也会被打成筛子的。”
　　蓝少舟抹去额上的冷汗，努力稳住呼吸，“……他们……靠近不了的。”
　　路子理不解，刚想追问，注意力就被他明显异常的状态吸引过去。
　　虽然身上好几处枪伤，但是均不在要害，出血也已及时止住，加上从研究所奔跑距离也不长，远未到他的体能极限，但蓝少舟的脸色却显得异常苍白，呼吸急促，衣领不知何时已经被汗水浸透。
　　“你的样子……”
　　路子理未及问出口，蓝少舟便强笑着打断了他，“不用担心，我虽然是攻击手，但也有短距离的攻击手段，而且……”
　　说着，他微微眯起了眼，幽深的眼底闪过一丝危险的冷光。
　　“……这里不是学校，是战场。”
　　话音一落，只听嗖的一声细响。
　　一个率先拉近距离的侦察兵刚走进他的感知范围，突然猛地僵在那里，而后在同僚震惊的目光当中，直直地倒了下去，当场停止了呼吸和心跳。
　　路子理惊诧地瞪大了双眼。
　　他没有想到，一向温和的蓝少舟也能够像这样毫无迟疑地出手杀人。
　　空气凝固了一刹。
　　下一秒，围拢过来的众人瞬间仓惶地退散开来。
　　嗖嗖两声，退得稍慢的两个又是一前一后地栽倒在地。
　　没有枪声，没有惨呼，甚至没有见血。
　　前一秒还活生生的人，眨眼间就变成了一具生机全无的尸骸。
　　“刚才……那是什么……”
　　“有谁看见攻击了……”
　　“无视屏障……直接打碎了核心？”
　　“怎么可能！先冷静下来！”
　　“刚才对面一直没用，肯定有范围限制！”
　　包围的队伍慌乱了一瞬，又马上重整了阵势，领队迅速下令，“所有人保持距离，攻击手和装备师开屏障，侦察兵全力射击！”
　　子弹再一次铺天盖地倾泻而至。
　　蓝少舟侧身闪进掩体，语气冷静如常，仿佛只是和往常一样在训练中淘汰了几个对手，“算距离，子溪应该已经离开包围圈了，你体内的标记也消化得如何？”
　　“屏障我已经解决了，可以抽取出来放在这里继续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蓝少舟笑了笑，“嗯，那就快过去他那边吧，不然他看不清路。”
　　路子理沉默了一下，“你撑住。”
　　话音一落，蓝少舟便感觉到有什么从体内抽离出来，瞬间消失在空气中。
　　对面完全没有察觉到目标的离去，毫无停顿的密集枪声依旧在黑夜中刺耳地回响着。
　　他缩起身子躲进仅剩的最后一堆水泥废墟当中，按住肩头的枪伤，只觉视野开始一阵阵地发黑。
　　模糊而杂乱的念头像是雾气一般，随着意识一点一点变得淡薄。
　　嘀嗒……嘀嗒……
　　有什么……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是我的血吗……
　　得赶快……止住……
　　身体……动不了……
　　好冷啊……
　　真是……太没用了……
　　明明出发之前，还跟姐姐那样夸下海口……

　　封锁线边缘的废楼上。
　　萧沐寒架着枪伏在天台的边缘，静静地看着废墟之中，即将失去意识的蓝少舟。
　　耳机里不断传来领队愈显烦躁的命令声，“加大火力，能瞄准的瞄准，加重麻醉效果，瞄不准的也要全力把那片炸平，抓紧时间！”
　　却不知，目标早已不在包围圈中。
　　从刚才两人策划到分兵，到最后路子理的脱离，萧沐寒都看得一清二楚，但他只是一直安静地看着，从始至终都没有在内线中说过一句话。
　　蛛丝般细小而难以察觉的精神力不着痕迹的黏在蓝少舟身旁的一块水泥墙上，犹如传统瞄准镜般狭窄的感知范围让他甚至能清楚地听到蓝少舟逐渐变得虚弱的呼吸声。
　　明明伤势不重，他的生命体征却在迅速衰弱下去。
　　许是通过精神力标记监测到他的意识波动开始减缓，枪声停了下来，几个装备师和攻击手撑着屏障加防御装置形成的双重防护，再次小心翼翼地尝试靠近。
　　萧沐寒扣着扳机，有些走神地看着那张他瞄准了大半夜的脸。
　　萧家跟蓝家关系向来不好，他也并没有和蓝少舟说过话，双方甚至称不上认识。
　　但林雅经常会提起对方。
　　就跟她提起幼时和蓝云安的相处一样，只不过是把毫无还手之力的被打换成了很快乐的单方面打人。
　　他喜欢听她说这些琐事，喜欢那个时候她总是笑着，表情生动的脸。
　　也喜欢她故事里这些陪伴她成长的，温柔的人。
　　即使那对自己来说，如同蜃境一般遥不可及。
　　眼看着试探的人一步一步走近，只差十米，他们就能清楚看到废墟之中只剩蓝少舟一人。
　　扣在扳机上的手指一点一点收紧。
　　恰在此时，内线耳机突然炸响：“派来支援的军校小鬼！你怎么回事！睡着了吗！火力支援都不会吗！”
　　对方并不清楚他是谁，只知道是个从外围支援的侦察兵。
　　他面无表情地调低耳机音量，淡淡道：“我知道了。”
　　而后枪口下移，平静地扣下了扳机。
　　射出的子弹从一千多米外笔直地穿过所有的废墟断垣，穿过猛烈的迷眼风沙，嗖的一声精确地击中了蓝少舟手上的刀。
　　剧烈的震荡通过连接的精神力回路直冲脑海，蓝少舟猛地一震瞬间彻底清醒过来，一感觉到接近的气息，直接反手甩出一把精神力细针。
　　“啊——”凄厉的惨呼划破黑夜。
　　因为没来得及瞄准，试探几人勉强避开了要害，狼狈地拖着突然完全失去知觉的手脚，连滚带爬地退回队伍之中。
　　领队忍不住破口大骂，“你他妈的！上头是脑子进水才会把你这种废物派过来！给我滚！再敢开枪老子第一个崩了你！”
　　萧沐寒语气平静如旧，“我知道了。”
　　“你——”
　　没等领队再骂，他已经直接摘下耳机，解除武装，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干脆利落地起身走人。
　　刚才，放出去的另一道跟着路子溪的感知已经看见了他和蓝云安的成功汇合。
　　接下来的事情，也没有必要再看了。

　　另一边领队还在对着通讯器大喊大叫，长时间的僵持和周遭恶劣的环境让他愈发焦躁。
　　怎么回事？
　　不就是一个军校生小队吗，就算是中央军校的精英，也只是几个毫无实战经验的小鬼……
　　刚转过这个念头，他突觉眼前闪电般掠过一道黑色的人影。
　　下一刹，深海般让人窒息的可怖威压铺天盖地地笼罩下来。
　　呼啸的风声一下子变得遥远。
　　所有人同一时间停止了动作，被惊骇扭曲的惨白脸容宛如石像一般僵在那里，连眼球都无法转动分毫。
　　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扼住，全身血液冻结，只剩止不住的冷汗将背脊浸得湿透。
　　感觉到那个最熟悉的气息，蓝少舟艰难地抬起头，视线已经有些失焦，“……姐姐？”
　　“嗯。”
　　蓝云安轻轻地用手盖住他的双眼，柔声道：“没事了，睡吧。”
　　紧绷的身体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力气，蓝少舟筋疲力尽地倒在她的怀里，终于安心地闭上了双眼。
　　蓝云安用拇指轻柔地拭去他脸上的血迹，再抬起头，温柔的神色已然消失无踪。
　　她眼神冰冷，看着眼前这些只能惊恐地睁大双眼，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的人，就像在看一堆死物。
　　领队只觉自己整个人就像被难以名状的巨兽攥在爪中，周身骨头像是要被捏碎一样不断地发出刺耳的声响。
　　无法呼吸，无法思考，灭顶的恐惧冰水般浸透全身。
　　依稀间，一片空白的大脑听见了一个冷漠得可怕的声音。
　　“你们，也死在这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