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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那日 ...

  •   路子溪忽然停下脚步,有些茫然地看向周围。
      长长的没有窗户的白色走廊,冰冷的灯光故障般忽明忽暗地在头顶闪烁着。
      混杂的机械广播声在寂静中空洞地回响,细听却无法从中分辨出一个清楚的字眼。
      莫名的熟悉感伴随着寒意无声地爬上背脊,他条件反射地启动手上的武装,脑中却依然一片空白。
      这是哪里?
      我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我是……谁?
      一念及此,就像是扯动伤口一般,脑中登时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
      他不禁痛苦地按住头,以枪拄地,踉跄着退到墙边,犹如溺水般吃力地喘着粗气。
      有什么,不见了……
      模糊的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他未及细思,走廊那头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沉重而杂乱的脚步声。
      巨大的恐慌骤然攫住心脏。
      他顾不得头痛,紧咬着牙扶着墙,本能地转身向反方向逃去。
      然而走廊却似没有尽头。
      无论他怎么努力地跑,脚步声仍然在一点一点地拉近距离。
      渐渐地,开始能听清那种闷闷的,隔着口罩发出的被扭曲的诡异说话声。
      “你要、去哪里?”
      “实验的、时间、到了。”
      冷汗不知不觉湿透了背脊,如影随形的声音就似冰冷的鬼爪悄悄地抚上后颈。
      他呼吸一窒,猛地回身抬起枪,身体却不受控地突然僵住。
      眼前的,并不是人。
      复数个身着白大褂的巨大怪物四肢扭曲地挤在狭窄的走道里,过于庞大的身躯佝偻着抵在天花板上,没有五官的脸部带着白色的口罩。
      它们动作缓慢地向他伸出散发着腐臭味道的手。
      “别、跑,数据、注射、观、察……”
      不成句的单字,尖钉般一根一根钉进神经。
      他狠狠地用枪管打开伸来的手,身体反射性地拉开距离架枪瞄准,手指即将扣下扳机的一刹那,却不知为何突然停住。
      不能开枪,会伤到……
      下一秒,被触怒的怪物已然将他连人带枪一巴掌重重地拍在地上。
      他喉头一甜,猛地咳出一口血来,只觉浑身的骨头都几乎要被碾碎,胸腔被挤压得无法吸进一丝空气。
      “必须、惩、罚……药物、耐受……”
      骨节粗大的巨大手掌一点一点加重力度。
      明明是成年人的身材,却忽然地像是变回了软弱的无力反抗的幼童,深深根植心底的强烈恐惧刹那间如潮水一般涌出,夺去了手脚的全部力气。
      他徒劳地挣扎着,缺氧和剧痛让意识渐渐开始涣散。
      好可怕……
      ……你在哪里?
      ……我是……在……找谁?
      脑中忽然闪过一瞬的清明,他终于明白了从一开始那种挥之不去的违和感到底是怎么回事。
      身体就像被剜空了一大块,无论胸口还是记忆都空落落的,原本应该在那里的什么东西不见了。
      一生出这个念头,一种更加强烈的痛楚扯住心脏,身体突然爆发出莫名的力量,他一脚踹开压在身上的手掌,踉跄爬起,头也不回地冲进走道深处。
      像是受到了什么影响,原本没有尽头的走道突然开始不断地扭曲变换着。
      “……沙……沙……”
      “……六号实验体……沙……注意……异常……”
      平板机械的广播音渐渐变得杂乱而刺耳,尖锐的警报声撕破寂静。
      随着他不断地加快速度,走道内一点一点昏暗下来,前方的白色墙面被变换的灯光染得血红,下一刹,突然砰的一声倒塌下来。
      他连忙刹住脚步,抬手护住头脸,飞溅的碎石砸在身上,弥漫的烟尘间随之传来一种令人不安的生物爬行的声音。
      “警告……警告……第三实验室发生事故……即将进行区域封闭……请各人员……尽快……撤……”
      未及播放完毕,头顶的广播已然啪的一声被砸得粉碎。
      让人恐惧的爬行声音逐渐变得清晰,无数鳞片般密密麻麻的黑色生物从墙壁的破洞边缘蠕动着迅速向外蔓延,如同没有理智的野兽一样咬碎设备,拧断钢筋,将触及的一切尽数摧毁殆尽。
      他吃力地挥动枪管,艰难闪躲着嗅到血腥味迅速围拢过来的黑色鳞片。
      细碎的火星落在设备裸露的连接线上,散发出一种塑料燃烧的焦臭味道,建筑剧烈地摇晃着,碎石与细沙簌簌地从头顶落下,眼看着就要整个坍塌下来。
      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熟悉感又一次悄悄爬上背脊。
      这是……我的记忆吗……
      心头的焦躁与不安愈发变得清晰,他拼着被鳞片割伤手脚,直接从破损的墙壁缺口中冲了进去。
      那边是实验区……
      第五实验室……就在附近……
      来历不明的信息情报一点一点混入脑海,自己却没有生出哪怕一丝的怀疑,就这么踩着疯狂增殖的鳞片,硬生生掰开了那扇已然被啃食得残破不堪的钢板门。
      白色的灯光一瞬间刺痛双眼。
      他不禁条件反射地一闭眼,再睁开,酸痛的眼睛登时不受控地落下泪来。
      一个瘦小单薄的身影正扶着手术台的边沿,努力地站起身,浅灰的发沾染了血污,苍白的脸上,是那双他最熟悉不过的眼睛。
      终于,找到你了。
      看着路子理茫然地伸出手摸索着,有些不稳地迈步想要向前走。
      他条件反射地伸手去扶。
      触碰的一刹,眼前人却像是没有实体的幻影一般,一下子直接穿过了他的身体。
      刚刚安定下来的心瞬间如坠冰窖。
      路子溪惶惑地回过头,看着眼前的孩子毫无所觉地继续摸索着蹒跚前行。
      实验室中满目均是破损毁坏的设备仪器,破碎的玻璃和淡蓝色的培养液混着血污淌了一地。
      路子理什么都看不见,也不会使用精神力感知,甚至因为麻醉药力未退,浑然不知赤裸的双脚已然被玻璃碎片划得鲜血淋漓。
      路子溪着急地想要拉住他,伸出的手却再一次徒劳地从他的身体里穿了过去。
      左边的墙突然轰隆一声倒塌下来。
      路子理猛地一抖,脸色惨白将脸转向声音来处。
      路子溪跟着转头。
      被炸开的墙外,站着数不清的全副武装的漆黑士兵,他们整齐划一地抬起枪瞄准了墙边的路子理。
      领头一人语气冰冷地下达指令,“这里暴露了,设施的自毁程序已经启动,在军区监察过来之前,实验体和相关人员全部灭口。”
      话音一落,瞄准的人齐齐扣下扳机。
      路子溪一个箭步冲上,直接背过身弯腰将他严严实实地护在身下。
      复数的精神力子弹打在身上,在吸收的作用下被削弱了威力,但仍然有两颗打穿了腹部,血一下子染红了训练服。
      而本应被他护住的路子理却仍然被子弹猛地掀飞出去,重重地摔在碎玻璃堆里,弓起身子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不禁呆住。
      实质性的攻击混杂在记忆的投影之中,让人无法分辨。
      而他所看见的人,只是一个属于过去的幻影,无论他做什么,过去都无法被改变。
      那时候的自己,没能够来到这里。
      没能够,来到他的身旁。
      持续的枪声愈显得焦躁。
      明知道是徒劳,路子溪还是一次又一次地挡了上去,然后咬牙忍着痛,一次又一次看着年幼的路子理不断爬起又再次被击倒在地。
      一直到路子理身上不甚安定的精神力终于彻底失控。
      凶狠凌厉的精神力风暴海啸般席卷了整个研究室,将其中的设备残垣连同墙外的持枪士兵尽数绞成碎片。
      周遭再一次安静下来,浓烈得让人窒息的血肉腥味弥漫在空气中。
      已经几近虚脱的路子理咬着牙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全然不顾身上血流不止的伤口,仍然执着地摸索着,一步一步向外走去。
      路子溪蹒跚地拄着枪跟在他身后,胸口仿佛被撕裂一般痛得无法呼吸。
      他不知道路子理要去哪里,不知道那前方到底是什么,只是不知为何强烈地想要伸手拉住他,想要阻止他继续往前走去。
      但是那一日,自己并不在这里。
      哪里都不在。

      原本不断增殖的黑色鳞片就像是嗅到了什么可怕的天敌,飞快地从墙缝之中缩了回去。
      路子理扶着墙,一步一步地从实验区走回到生活区,手掌留下的血迹断断续续地在白墙上染了一路。
      供电系统已经停止工作,研究所内一片昏暗与死寂,周遭没有一个活物,走道和房间里四处散落着被鳞片啃食得难以辨认的残破尸体。
      好几次他都被险些绊倒,却执拗地撇开脸,明明看不见,也不愿将视线落在那些曾经认识的人身上。
      仿佛这样,就能逃避什么。
      路子溪沉默地跟在身后,随着行进,只觉那种可怕的熟悉感一点一点愈发变得清晰。
      潜意识里就像有所预感,发抖的身体在强烈地抗拒着,每一步都似是陷在泥淖之中,沉重得几乎无法移动。
      但路子理移开坏掉的门,走进了休息室。
      他便紧跟着,走了进去。
      然后,看见了自己。
      十二岁的他静静地倒在地上,已然没有了呼吸,一根巨大的钢筋从上而下贯穿身体将他钉在地面上,未凝固的血在身下漫开成一片渐暗的赤红。
      刹那间,无数记忆潮水般疯狂地涌入大脑,一直缺失的部分连同原本的认知一并回归。
      钢筋贯穿身体的剧痛,缺氧的窒息感与失血濒死的寒意混着蚀骨的恐惧与绝望毒素般剧烈地侵蚀意识。
      他不禁痛苦地抱着头跪在地上。
      不要……不要去看……
      这一刻,他甚至庆幸路子理什么都无法看见,看不见他的死状,也不知道他已然死去。
      他就这样天真地期盼着,以为对方会毫无所觉地从那具尸体的身边径直走过去。
      然而期望却再一次落空。
      目不能视的路子理准确地停在了他的尸体面前,蹲下身,颤抖地伸出手,指尖放到鼻底,苍白的脸一瞬间失尽了血色。
      就像有什么一下子碎掉了。
      原本强撑着一路走来的孩子一跤摔坐在地上,仿佛失去了灵魂一般,茫然地睁大双眼看着空处,颤抖的手仍旧在无措地一遍一遍确认着那人的五官。
      眉眼,鼻梁,脸颊,嘴角,衣袖拭去血迹与尘土,每一寸每一寸都是他最熟悉不过的模样。
      指尖的动作一点一点慢了下来,最终停在了那双不再睁开的眼睛上,他无力地低下了头。
      路子溪呆呆地看着他。
      记忆之中,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路子理哭。
      平素淡漠的五官痛苦地扭曲着,止不住的眼泪混着血迹将苍白的脸染得一片斑驳,他张着嘴,撕心裂肺地哭喊着,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无人能够听见。
      一片寂静与死亡之中,只他孤身一人。
      狂暴的精神力再次失控,周遭的钢筋残垣被无形的巨力一点一点拧得扭曲起来,路子理的身体也随之开始发生变化。
      就像是终于承受不住体内激荡的精神力,皮肤一寸一寸开始撕裂,鲜红的血混着眼泪从眼眶之中溢出。
      他痛苦地弓起身体,用力地抱住手臂,张开嘴,彻底哑住的喉咙只能不断地咳出内脏和骨头的碎屑。
      路子溪咬牙忍着脑中的剧痛和眩晕,拖着受伤的身体,终于一点一点挪到他的身旁,伸出双手,轻柔而珍重地抱住了怀里的幻影,沙哑地开口唤他:“七七。”
      对不起,我来晚了。
      晚了太久太久。

      界外,坐在长凳上的路子理忽然若有所觉地抬起头,“我好像,听见阿九的声音了。”
      蓝少舟拔出插在异兽胸口的刀刃,一脚将尸体踹到一边,血迹斑驳的走廊上,不知觉间已经堆满了异兽横七竖八的尸体。
      他抹去脸上的血污,回过头柔声道:“那就快过去吧。”
      路子理点点头,忽然从长凳上跳了下来,有些脚步不稳地循声向他走来。
      他忙收起刀快步迎上,蹲下身接住他,“怎么啦?”
      年幼的孩子伸手轻轻抱住他的脖子,有些别扭地转开脸,小小声地道:“哥哥,谢谢你。”
      话音一落,便如同轻烟一般消散无踪。
      四周的界随即如同玻璃碎裂一般层层瓦解,露出了残垣之外那片灰黄的天空。

      胸口缺失的一块被严丝合缝地填上,再一次感觉到意识深处静静睡着的路子理,那颗无所着落的心缓缓地落回了原处。
      路子溪不禁按住胸口,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我终于还是,找到你了。
      旧日的幻象渐次崩坏,四周又再次恢复到破旧荒废的模样,四散的精神力碎片在半空中凝聚成一个巨大的白色虚影,惊恐地一个哆嗦,转身就逃。
      路子溪闪电般一枪管将它抡翻在地,枪口死死地抵住它的头部,砰砰砰砰七枪连发,剧烈的爆炸将地板轰出了一个巨大的坑。
      被打成筛子的界魔挣扎着扯断了残破的半边身体,仓惶地向外飘去,却不料嗖的一声细响,一丝极细微的精神力尖针一般精确地贯穿了它的精神核心。
      虚影登时如同一个炸裂的水球般凄厉地尖啸着消失在空气中。
      墙外的蓝少舟放下手,担心地快步走上前,“伤的怎么样了?”
      路子溪眯起眼笑了笑,“没事,都只是皮外伤。”
      “这一身是血的你跟我说皮外伤?”
      蓝少舟没好气地给他迅速检查了一遍,撕开外套止住几处严重的出血,才伸手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能走吗?”
      “没问题。”路子溪捂住腰腹的伤口,借力站稳,忽然若有所觉地回头看向城镇的方向,“那些在封锁线埋伏的人过来了。”
      蓝少舟神色一凝,迅速启动武装和推进器,拉过他,“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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