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一小队》阑夕语

21、分割

　　夜风愈冷。
　　零星的灯光一点一点熄灭在渐深的夜色之中。
　　蓝云安独自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废墟模糊的轮廓。
　　因为研究所的放射性污染，大半个四十二区都被隔离开来
　　废置的研究所残骸就似一只死去的巨大异兽，五年过去，丑陋的尸骨依然在旧地之上慢慢腐烂，只有鬼哭般的风声将残垣日渐掩埋在黄沙之下。
　　她放出精神力，慢慢地扫过荒废街道的每一个角落。
　　什么也没有。
　　没有人迹，没有活物。
　　只有渐深的黑暗有如实质一般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冰冷的风夹杂着沙粒，宛若细小的冰渣粗粝地划过脸颊。
　　恍神间，就像是又一次走在那片黑夜的雪地里。
　　沉重的军靴陷入深深的积雪之中。
　　四肢早已麻木，思考也已然停滞，全身的血液几乎被冻结成冰，仿佛下一刹，就会刺破血管撕裂皮肤。
　　却依然无法停下。
　　一步，一步，再一步。
　　伸出手，眼看着就能触及……
　　身旁突然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她一下子回过神来，闭了一下眼，转过头露出和平时一样的笑容，“回来啦？”
　　“嗯。”蓝少舟抱着毛毯走到她跟前，蹲下身，很熟练地将她裹了个严实，皱眉道，“会着凉的。”
　　“抱歉，我走了一下神。”
　　蓝少舟轻轻地将她冻得僵硬的双手拢在掌心捂住，感觉到她在微微发抖，也没有戳穿，只是仰起头，目光柔和地道：“我买了糖炒栗子，要吃吗？”
　　蓝云安笑着应道：“好。”
　　蓝少舟把依然温热的纸袋放在她的手里，在她身旁坐下，拿出一颗剥了起来。
　　塞得满满当当的纸袋捧着就像个暖洋洋的小手炉，无声地驱散了寒意。
　　蓝云安缩了缩肩膀，将脸埋进厚实的毛毯之中，嗅着空气中炒栗子甜甜的香气，放松地闭上眼靠在他的肩上。
　　“踩点情况如何？”
　　“全部都确认过一遍了，但应该是得到了中央那边的信息，他们已经有所戒备，严教官不好动手。”
　　蓝少舟一边回答，一边将剥好的栗子递到她的嘴边。
　　蓝云安很自然地张嘴吃下，想了想，“训练的这一周完全没有动静，估计就是在等我们离开军部前往研究所，明天应该会是个机会。”
　　“会直接动用军队截杀我们吗？”
　　“不止如此，应该还会有复数的界魔。”
　　蓝少舟啃着栗子一愣，“子溪说他并没有感觉到气息啊？”
　　“非攻击状态下的界魔是很难被感知到的，界的用途也并非只有杀伤，任何时候都不要掉以轻心。”
　　“子理以外的界魔……也具备思考能力吗？”
　　“以前的话，基本上是没有的，但之前学校的那次袭击，明显能看出一定的计划性。”
　　蓝云安垂下眼，目光沉暗，“这十年间，它们也在不断进化。”
　　蓝少舟不禁背脊微凉。
　　原本就已是如同鬼魅一般难以防备的界魔，如果再拥有智力和合作能力，光是想象都让人心惊。
　　但生物的进化会在短短十年就产生如此显著的效果吗？
　　还是说，有什么在引导和组织它们？
　　从时间上看，这个变化极可能与当年北部前线的事故有所关联。
　　他低头看向眉头微皱，看起来有些疲倦的蓝云安，好一会儿，终还是什么都没问，只是递过又一颗剥好的栗子，“好吃吗？”
　　“嗯。待会儿给子溪也尝尝。”
　　“子溪是在自己房里吗？我回来的时候没看见他。”
　　“他在房里重写训练总结，交上去的错误太多被教官给退回来了。”
　　话音刚落，阳台的门再次被打开。
　　路子溪宛如一条死鱼一般筋疲力尽地扒在门框上，有气无力地道：“我终于写完了……姐姐，你帮我看一下吧。”
　　看着他这副饱受摧残的模样，蓝云安不由失笑，“有这么夸张吗？”
　　“写总结……真的太恐怖了。”
　　路子溪用终端发送了文档，干脆靠着门瘫坐在地上，迷迷糊糊地吸了吸鼻子，“什么东西闻着好香啊……诶小舟哥你回来啦？”
　　蓝少舟面无表情，“很好，你那份没了。”
　　“哎呀别，你让我重新来过——”路子溪可怜兮兮地拉住他的衣角，努力思考找补，无奈过度使用的脑子半天也转不出一个字来。
　　“就只知道吃。”蓝少舟没好气地揪了一下他的脸，挑了个开口的栗子放在他的手心里，“糖炒栗子，会剥吗？”
　　路子溪老实地摇摇头。
　　蓝少舟便给他演示了一遍，他很仔细地盯着，随即分毫不差地依样剥开了一个放进嘴里，立时满足地眯起了眼，“真好吃！”
　　“慢点吃，还有很多。”看着他一脸幸福的表情，蓝少舟有些无奈，又抓了满满一把放进他手里。
　　那厢蓝云安也看完了文档，抬起头，便看见向来不爱吃东西的蓝少舟已经被路子溪带着一块儿像小松鼠一样一颗接一颗地嗑了起来，一边嗑一边还不忘剥好几颗放在她的手边。
　　“总结基本没有问题，有几个错字我给你标出来了，你回头改一下再提交就可以了。”蓝云安拿起一颗栗子放进嘴里，将修改后的文档传了回去。
　　路子溪打开看了一遍，开心地道：“谢谢姐姐！”
　　“语法和措辞进步都很大，有些词写的时候如果不太确定，可以用模糊查询查一下词典。”
　　“嗯嗯，我知道了。”
　　处理好作业，三个人坐在阳台上悠闲地分完了一大袋的糖炒栗子，虽然就结果而言，大部分还是都进了路子溪的肚子。
　　蓝云安摸摸难得有些饱胀的胃，静静地开口，“关于明天的行动。”
　　蓝少舟和路子溪立时坐直身子，认真地看着她。
　　“因为辐射的强度变化，推迟到下午三时出发，威胁除了已经确认的西部军区的人，还会有数量不定的界魔，而且我预计界魔会将我们三人分割开来。”
　　两人同时一惊，“如果真是这样，应该怎么做？”
　　“高等界魔的界除了干涉五感，还会影响记忆和认知，情况难以预料，我也无法给出具体的应对手段，只能告诉你们一点，”蓝云安抬手摸摸两人的脑袋，一字一字认真地道，“不要害怕，也不要逃避，相信自己的感觉和判断就好。”
　　两人有些疑惑地对视一眼，乖乖点头。
　　“明白了。”

　　一进入封锁区，天色一下子变得灰暗。
　　大风和沙尘让周遭的能见度急剧下降，强烈的电磁辐射更是严重地干扰了精神力感知。
　　三人不得不关闭了推进器，落地放慢了行进速度。
　　蓝云安落在最后，谨慎地警戒着周围。
　　太过安静了。
　　跨过封锁线已经足足十五分钟，那些在外围埋伏的人却依然没有动手的意思，只是有序地分散开来，就像在等待着什么。
　　风沙越烈，隐约的不安与危险感尖针般微微刺痛后颈。
　　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走在前面的两人有些奇怪地回过头，“姐姐，怎么了？”
　　蓝云安低着头没有回答，只是不着痕迹地把右手伸到腰后，无声地握住了军用匕首的刀柄。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蓝少舟走到她面前，有些担心地伸手摸向她的额头。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的一刹，蓝云安突然闪电般抬手一刀，匕首瞬间刺穿了他的咽喉。
　　眼前的人猛地僵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看着她。
　　蓝云安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干脆地将匕首一拔，无视鲜血四溅，一脚重重地将他踹飞出去。
　　路子溪登时吓得面色惨白，“姐、姐姐，你在干什么……”
　　蓝云安转头看向他，眼神冰冷就像是在看着无生命的死物。
　　下一秒，她提着滴血的匕首正要冲出，突然间风沙骤起。
　　再睁眼，眼前的人影已然消失不见。
　　“你，还真，是，个怪物。”
　　一个诡异的声音忽然从尸体飞出的方向传来。
　　能够使用通用语，看来是个已经吃掉了不少人类的高等界魔。
　　她回过头，眉心微蹙，毫不迟疑地提刀径直走向声音来处。
　　“蓝少舟”的尸体摇摇晃晃地坐起身，咽喉喷涌的血将衣襟染得一片赤红，沙哑的声音仿佛损坏的老式磁带一般断断续续。
　　“不是，重要，的，人吗，为什么，能……”
　　未等他说完，蓝云安已然几步走到面前，再次将他一脚踹翻，随之伸手掰了一段损坏的铁制护栏，把他面朝下粗暴地钉死在地上。
　　他刚想挣扎，背上立时被狠狠地踩了一脚，面部和大半个身子都深深地陷进了沙土里，甚至还能听见背上接连传来骨头断裂的清脆声响。
　　蓝云安踩断了他的脊椎，冷漠地道：“是很重要的人，所以，别用他的脸跟我说话。”
　　动弹不得的尸体：“……”
　　总感觉，跟昨晚观察的，不是同一个人。
　　见他老实下来，蓝云安稍稍放松了脚上的力度，淡淡地问：“张开了这么多重的界却又不进行攻击，是为了拖住我吗？”
　　“……发现，也无用，我们不攻击，无法定位。”
　　“杀死你们根本就不需要定位。”
　　“消耗大，不可能，连续。”
　　“这些，都是谁告诉你的呢？”
　　蓝云安背过身，慢慢地走向道旁，突然毫无预兆地伸手凭空一抓，一团白色的虚影就这么从虚空中被扯了出来，在她手中疯狂地挣扎起来。
　　她的手猛地一收紧，虚影登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碎裂成片，消散在空气中。
　　地上的尸体随之如同雾气一般消失无踪。
　　许是第一次见到同类如此轻易地死在人类手上，暗处潜藏的界魔间似乎发生了一阵细小的骚动，周遭的景象产生了一瞬的摇晃，但还是很快就恢复如常。
　　越来越猛烈的风沙将废墟的残影尽数吞没，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混沌的灰黄。
　　蓝云安微微眯起双眼，沉静的眼底久违地掠过一丝冷冽的杀意。
　　“既然如此，那你们就都死在这里吧。”

　　蓝少舟突然停下脚步，猛地回过头，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走进了研究所倒塌的大门，本应在身旁的蓝云安与路子溪却不见踪影。
　　他心下一紧，立时启动武装进入警戒状态。
　　周遭一片死寂。
　　废置多年的建筑风化严重，残破的墙壁上却依然能辨认出坑坑洼洼的弹痕和斑驳发黑的血迹。
　　损坏的设备和仪器横七竖八地倒在走道里，褪色的电线裸露在风沙之中。
　　没有敌人，也没有突然扑出的异兽。
　　只有风沙下被惊醒的死亡，幽灵一般如影随形。
　　他用力地握紧了手中的刀，一步一步谨慎地沿着断墙向前走。
　　神经被过分的死寂绷紧到了极致。
　　屏息间，右侧突然传来一声碎石落地的细响。
　　他猛地回身一刀刺出，在看清的一刹，不禁呼吸一窒，慌忙扭转手腕，刀尖登时不受控制地一歪刺在墙壁上，啪的一声断成两截。
　　一个小男孩不知何时坐在走廊边的长凳上，断掉的刀尖几乎贴着他的脸颊飞过，他却毫无所觉，没有焦点的目光有些茫然地转向声音来处。
　　“是谁？”
　　蓝少舟有些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
　　眼前的，赫然是只有十二岁还是人类模样的路子理。
　　一时间，脑海中转过无数念头。
　　是界魔制造的幻象？
　　还是此地的记忆投影？
　　让我看见是为了什么？
　　会是威胁吗？
　　是不是，应该马上杀了他？
　　没有得到回应，年幼的路子理紧紧地皱起眉头，暴戾烦躁的神色间却依然难掩不安，他有些不确定地向空处伸出手，“……你还在吗？”
　　蓝少舟胸口一紧，不由自主地蹲下身轻轻握住了那只小小的手，柔声道：“我在。”
　　路子理终于松了口气，另一只手摸索着紧紧拉住他的衣袖，轻轻地问：“你刚刚，在做什么？”
　　蓝少舟微微一笑，“我在找人，你呢？”
　　“我在，等阿九。”
　　“等很久了吗？”
　　路子理点点头，有些委屈地扁扁嘴。
　　“我们约好，在这里等的。”
　　“他却一直都没来。”
　　仿佛尖锐的刀刃划过心脏。
　　蓝少舟微微用力握紧了他的手，“那我陪你在这里等他，好不好？”
　　路子理有些迟疑，“要，很久。”
　　“不会的。”蓝少舟抬起手，温柔地摸摸他的脑袋，“他一定很快就会找到你的。”
　　他能感觉到周围悄悄张开的界，也能感觉到界魔窥伺的气息。
　　但他也同样地，能感觉到眼前的这个孩子，确确实实就是路子理。
　　蓝云安说，要相信自己的直觉。
　　他不清楚为什么路子理会以这样的形态出现在这里，也不知道那些按兵不动的界魔想要做些什么。
　　他知道自己现在能做的，便只有安静地守在这里，陪在这个孩子身旁。
　　此地被封存的时间，终究只属于他们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