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一小队》阑夕语

20、西部军区

　　蓝家。
　　“……对你提交的那些教官名单的调查并不顺利，与他们联系的人相当谨慎，并没有留下痕迹，但从萧沐寒这个方向来查，基本可以确定他们的背后就是萧家。”
　　蓝修远坐在饭桌前，递过调查结果，“根据这个线索我们查到了不少明面上不属于萧家的产业与设施，但对方的防范十分严密，要进一步调查还需要一些时间，并且我们的行动应该已经引起了萧家家主萧仲初的注意，你确定要在这个危险的时间点前往西部军区吗？”
　　蓝云安将调查报告逐行看完，平静地点点头，“现在他们在军校安排的棋子暴露大半，中央的人手疲于应对你的调查，我认为恰是调查的好时机。”
　　“从训练看，他们的目标明显是你和子溪，主动离开中央军区太危险了。”
　　蓝云安微微一笑，“但同时也是给了他们直接采取行动的机会，只要有动作，就会暴露更多的线索。”
　　蓝修远有些不太认同，“但同样因为各个军区相对封闭，他们的手段也会更加肆无忌惮。”
　　“我会注意安全的，而且严教官也是领队教官之一。”
　　蓝修远看了她一会儿，终还是放弃地叹了口气，“军区实习是一二年级一起，萧沐寒小队也是选的西部军区。”
　　“之前小雅跟我说了，其实到现在我还不太能够确定他的想法。”
　　“他在训练中偷袭你，应该就是出于萧仲初的授意吧？”
　　“但他直接攻击的行为却暴露了行动与萧家的关联，我并不认为他会是这般无谋之人。”
　　蓝修远沉吟了一下，“不同于长子，他似乎从小就因为性格懒散和能力平庸而被忽视，这次萧仲初估计也没想到自己会被这个小儿子给坑了吧。”
　　能力平庸吗……
　　回想了一下对方当时发动攻击的时机和精准度，蓝云安若有所思地垂下了眼，“到时应该会有侦察兵的专项训练，我会让子溪多加留意。”
　　“嗯，中央这边我会监控。另外关于你离开中央一事，已经获得允许了。”
　　蓝云安微觉意外，“红鸢上将这么轻易就同意了吗？”
　　她离开以后，界魔袭击的第一顺位便是养父蓝卫廷和红家家主红鸢。
　　“父亲亲自上门去和她谈的，估计对方也是想测试一下目前特战队的应对能力吧，毕竟不可能一直都依赖你一个人。父亲也说了，让你不必挂心。”
　　“我明白了。不过我想，界魔的注意力也会跟随我们转移到西部军区，上次学校久违的界魔袭击，应该也是冲着子溪他们来的。”
　　蓝修远的神情愈发变得凝重，“明知道这样，你还是不打算改变想法吗？”
　　蓝云安点点头，静静道：“我有预感，这一趟我们会有不小的收获。”
　　说话间，蓝少舟正巧端着刚烤好的蛋糕从厨房走出，见两人气氛沉重，问道：“怎么了？是外出批准申请不下来吗？”
　　蓝修远回过神，直接伸手从他的盘子里拿走一块，“没什么，批准下来了，就是有些担心你俩受不受得了军部的日常训练。”
　　蓝少舟往他面前的碟子里又夹了一块，还给挤上了厚厚的奶油和果酱，一边随口问道：“会比学校里还要严苛吗？”
　　“那是自然，不过在四个地方军区里，已经是强度最低的了，毕竟西部异兽袭击相对稀少。”
　　蓝修远就着齁甜的奶油果酱咬了一口蛋糕，满足地眯起了眼。
　　蓝云安拿过桌上的蜂蜜，也不遑多让地往自己的蛋糕上浇了厚厚一层，“坚持一下就好，训练只占一周的时间，剩下一周我们就可以自由行动了。”
　　“一周……应该也还好。”蓝少舟一边想着，一边手快地往蜂蜜上又加了几片水果，“慢点吃，里面还很烫。”
　　餐厅里一下子飘满了各种甜甜的味道，混着蛋糕的烘烤香气，愈发显得诱人。
　　林雪吸着鼻子走下楼，笑眯眯地夸赞道：“小舟手艺是越来越好了。”
　　蓝少舟把加满巧克力和糖霜的一份递给她，转头看向楼上，“子溪呢？怎么没下来？”
　　“精神疏导做到一半他就直接睡着了，估计是累了吧。”林雅接过蛋糕，拉开椅子在桌旁坐下，“学校里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感觉他的情绪好像有点低落。”
　　蓝云安和蓝少舟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之前界魔引发的幻觉。
　　蓝少舟给自己的一份放好奶油和果酱，又看了看托盘里剩下的三块，“我先把他们的份收起来吧，反正连着晚餐一起子溪也肯定吃得下。”
　　蓝云安也随之起身，“我去帮忙泡茶。”

　　两人走进厨房，蓝云安一边烧开水，一边静静地看着蓝少舟把蛋糕一块一块放进食盒。
　　“子溪还好吧……训练之后他就好像情绪不太对。”蓝少舟盖好盒子，语气难掩担忧。
　　蓝云安取过茶具洗净，慢慢地用开水烫过一遍，“他选择隐瞒，就意味着这是我们无法插手的事情。”
　　“这个时候带他回研究所真的好吗？虽然雪姐说他现在很稳定，但我还是有点担心他的精神状态。”
　　蓝云安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轻轻道：“抱歉。”
　　蓝少舟不解：“为什么突然道歉？”
　　蓝云安垂下视线，“我不知道我这次的决定是否正确，此行十分冒险，你们或许还会因此受伤。”
　　“危险你在之前讨论的时候不都已经跟我们一点一点列清楚了吗，”蓝少舟笑了笑，“我和子溪都是在理解风险的前提下同意这次计划的啊。”
　　“说到底一切都只是我的预感，我的预计或会有所遗漏，西部军区情况未知，我也可能无法一直待在你们身边……”面对蓝修远时一派沉着镇定的蓝云安，此时却少有地露出有些焦躁的神色。
　　“姐姐，”蓝少舟忽然开口打断了她，你是不是想把我扔在这？”
　　蓝云安不由一怔。
　　“如果子溪不是目标，你甚至想把他也留下，自己一个人前往西部军区，对吗？”
　　她干脆低下头不说话了。
　　蓝少舟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将之前切好的水果碗塞到她的手里，接走了烫好的茶具，慢慢地往里面倒茶叶。
　　“这么多年过去，你依然觉得，自己死去也没有关系。”
　　他的神情有些寂寞，语气无喜无悲。
　　蓝云安站在原地，沉默地看着手里的玻璃碗。
　　新切的水果上浇了碎冰和糖浆，在灯光下折射着细碎的光芒。
　　清苦的茶香慢慢在空气中飘散开来。
　　“你的预感从来不会出错。”蓝少舟泡好茶，再抬起头，眼里的情绪已完全藏起，只朝她调皮地眯眼一笑，“我会看好自己，也会看好子溪，所以，你不可以偷偷丢下我哦。”
　　说完，也没等她回答，他便已端着托盘转身走出了厨房。
　　只留下她一人静静地站在那里。

　　天空灰黄，风里隐约飘来一阵化学药品的刺鼻味道。
　　路子溪忍不住皱了皱鼻子，不着痕迹地往避风处挪了挪。
　　多年过去，这个地方依然是当年的模样，肮脏，压抑，让人厌恶。
　　那厢负责训练的教官仍旧在扯着嗓子大声训话，话里话外都是对他们这帮中央军校学生的嫌弃，认为他们这群侦察兵体力太差，反应太慢，毫无毅力，总之把能说的都骂了一遍，将所有人批得一无是处。
　　路子溪心不在焉地听着，感觉对方应该也做不到他自己嘴里说的那些要求。
　　那种高压的盛气凌人的态度，更是让他想起了不少不太好的往事。
　　他慢慢地摩挲着手背上的武装刻印，干脆放任自己的思绪越飘越远。
　　……算起来，自己挨过几次揍呢？每次把七七偷出来，总会被打得躺上个两三天……还有研究不顺利的时候……幸好以前的身体耐揍还看不出来……糟了！会被听见！
　　他一下子收住回忆，习惯性有些心虚地想去看路子理的反应，却忽然记起，那天以后，对方就再没有醒来过了。
　　就像是又回到了最初记忆不全，孤身一人的时候。
　　是我做错了吗？
　　我不应该伸出手吗？
　　是不是，因为当初我将你一个人留下，所以，我就再也找不到你了？
　　“喂——那边那个发呆的——”
　　突然放大的声音让他猛地回过神来，抬起头，才发现周围的人已经解散了。
　　教官走到他面前，没好气地道：“走神走得挺专心的是吧！刚才集合人数对不上，给我去训练场里把那个走丢的找回来，下个项目十五分钟后开始，敢迟到你俩一起扣分！”
　　路子溪退后几步拉开了距离，默不作声地点点头，径直走进训练场，远远地还能感觉到教官在狠狠地瞪着自己。
　　找人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难度，界魔几乎无死角的视野轻易就能将整个训练场尽收眼底，一眼扫去却没能看见一个活物。
　　他不由一愣，眯起眼仔细地又找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在一个土坑边缘看到了一点露出的衣角。
　　看着就像是被埋了一样。
　　他吓了一跳，连忙跑过去将沙土刨开，看见的却是一张眼熟的睡得安详的脸。
　　被他的动静吵醒，坑里的人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下意识地想要翻个身，挣扎了一下，堆在身上的沙土却纹丝不动。
　　路子溪：“……”
　　该说不愧是萧沐寒吗，训练摸鱼能睡到被风沙活埋也是个人才了。
　　眼看着这个懒鬼挣扎失败，眼睛慢慢地又有再次闭上的趋势，他有些无奈地伸出手指，戳了戳对方的脸颊，“学长，起来了，要换地方了——”
　　“累了，动不了。”
　　“……全程睡觉的人在说啥呢？”
　　“中午睡过头了，没吃饭。”
　　“……”
　　路子溪叹了口气，认命地上手开始刨土。
　　萧沐寒静静地看他一眼，“蓝云安应该提醒过你提防我吧？”
　　他问得直接，路子溪也应得自然，“我有啊。”
　　萧沐寒眯起眼表示怀疑。
　　路子溪歪起头，“难道就你现在这样还能突然跳起来崩我一枪？我都听见你肚子在叫了。”
　　“……”
　　幸好沙土堆得不算严实，路子溪三两下把人从坑里刨了出来，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明显黯淡的武装刻印，不由有些担心，“你还能接着训练吗？要不找教官请个假？”
　　“没事，我习惯了。”
　　萧沐寒慢吞吞地坐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换个坑接着睡就是了。”
　　“……等会儿是体能训练。”
　　“……”
　　虽然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能感觉萧沐寒的气息肉眼可见地萎靡下来，简直就跟蓝少舟听见体能训练时的反应一模一样。
　　路子溪不禁觉得有些好笑，从训练服的口袋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我午餐留了几块面包，你先垫垫吧，晚饭还要好久。”
　　萧沐寒没接，“这是你留着吃的吧？”
　　开始训练才两天，整个军部饭堂的大叔阿姨都知道了他食量惊人，打饭时还会乐呵呵地给他多加两勺菜。
　　“没事，我还有鱼干。”路子溪大方地把油纸包塞到他的手里，又从不知道哪个口袋摸出另一个纸包，掏出咸鱼喀嘣喀嘣地啃了起来，很有经验地道，“饿肚子可难受了，下次一定要记得吃饭。”
　　萧沐寒若有所思地看他一眼，默默地打开了油纸包。
　　两人就这么毫不在意地坐在风沙里，和谐地吃起了加餐。
　　凉了的面包吃起来有点干，但确实让饿得痉挛的胃好受了些，萧沐寒慢吞吞地咽下去，忽然开口问道：“你讨厌这里吗？”
　　路子溪一愣，有些警惕地看他一眼，似乎正在思考应不应该回答。
　　萧沐寒并未在意，低头看着手里的面包，仿佛自言自语一般，“讨厌的话，为什么还要回来呢？”
　　路子溪沉默了一会儿，反问道：“那你想来这里吗？”
　　“不想。”
　　“但你也还是来了。”
　　“……”
　　路子溪吞下最后一条鱼干，将纸折好放回口袋，语气平静。
　　“有些事，是不能够逃避的。”
　　萧沐寒沉默下来。
　　“训练还有五分钟就开始了，在第二训练场，别迟到啦！”
　　路子溪拍拍手站起身，说罢便转头小跑离去，只留他独自坐在原地，对着啃了一半的面包发呆。
　　寂静的风声之中，手上的终端无声地震动起来。
　　他垂下眼，看见了父亲萧仲初传来的信息：“训练结束后，在四十二区内待命，做好伏击准备。”
　　四十二区，正是当年四二七研究所的遗址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