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一小队》阑夕语

13、突袭

　　严羽提着沉重的设备，将推进器速度开到了最大，心急火燎地赶到实验楼，看到的却是一派宛若午休般的悠闲景象。
　　蓝少舟靠在天台的铁丝网上，漫不经心地在终端上戳着什么。
　　路子理无聊地打了个哈欠，转头看见严羽手里的笼子，面无表情地道：“没用，它快死了。”
　　说着还示意地用脚碾了碾。
　　严羽终于看到了被他踩在脚下，奄奄一息的毒蛇虚影。
　　“……你打的？”
　　“不，我就踩了一脚。”
　　“……”
　　虽然对他不同平日的冷淡神态感到有些违和，但严羽没有多问，得知界魔将要消亡，马上改变了活捉的计划，转而启动设备抓紧时间记录数据。
　　果然没过两分钟，虚影开始慢慢变淡，半透明的身体犹如玻璃般片片剥落瓦解。
　　之前还疯狂挣扎的界魔此时就像是耗尽了力气，麻木地半睁着眼看着空处。
　　严羽看着仪器上各项迅速下降的数据，眉头微皱，“它这是……能量耗尽？”
　　“对，”蓝少舟接过话头，“若不是快要饿死，以它的等级，也不会冒险闯进首都来。”
　　严羽不解：“为什么不去边缘区？”
　　蓝少舟看了路子理一眼，解释道：“因为边缘区乃至守备稍弱的城市基本都已被高等级界魔占据，界魔之间也会互相吞噬，低等界魔不是对手，便只能回避。”
　　而界魔是纯粹的精神力团块，一旦停止捕猎，等待它的便只有瓦解消亡的命运。
　　正因如此，这只走投无路的低等界魔才会自愿作为试探被投放进来，想要趁此拼死一搏。
　　看来盯上路子溪的，不仅仅只有人类。
　　严羽的背脊有些发凉。
　　那些怪物能够学习，能够思考。
　　它们在试探和确认，同时也在测试防御的强度和收集目标的信息。
　　若是有一日，普通界魔真的掌握到寄生于活体的方法，不着痕迹地混入人群之中，那么现今军队构建起的所有防御和应对措施，全部都将化为虚设。
　　许是想到相同的事，蓝少舟不知觉间也皱起了眉头，神色凝重地看向那只濒死的界魔。
　　蛇头即将瓦解的一刹，本已闭上的赤红竖瞳却突然一睁，僵硬而诡异地转了一下，直直地望向他。
　　视野瞬间一片血红。
　　蓝少舟一惊，迅速退开一步想要启动武装，强烈的恐惧与痛苦却突然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宛若利刃狠狠地刺穿胸膛。
　　他不禁脚下一晃跪倒在地，未及成型的武装瞬间散在空气中。
　　“……别怕……没事的……”
　　诅咒般的低语在耳边响起。
　　记忆就似被硬生生扯出，粗暴地拧成一团后又猛地塞回脑中。
　　遥远而扭曲的声音混杂着浓郁的血腥气黏腻地侵蚀着皮肤，剧烈的情绪宛若实质性的疼痛一寸一寸地碾碎骨头，凌迟血肉。
　　他紧咬着牙，用力地抱住头，防护层层碎裂，不堪重负的精神核心发出一阵尖锐的哀鸣。
　　就像是一个被碾碎外壳的核桃。
　　再这样下去，核心定然会被彻底破坏。
　　他强忍着剧痛，无意识地想要引爆全部精神力拼个两败俱伤，一股熟悉的如同深海一般巨大却沉静的重压忽然无声地笼罩下来。
　　声音与幻象一下子变得模糊而遥远，原本凶狠地撕咬着核心的剧烈痛楚忽然像是只被扼住咽喉的异兽一般，突兀地停止了所有动作。
　　下一刹，压力陡然一松。
　　伴随着撕裂般刺耳的悲鸣，血红的视野如同玻璃一般被骤然击碎，残像一片一片碎落下来，消散在阳光之中。

　　严羽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率先从情绪残留中回过神来，转头望向另外两人，“都还好吧！”
　　蓝少舟扶着护栏站稳，眼睛有些发红，声音沙哑地道：“我没事。”
　　说着，他看向一直没有应声的队友，有些不确定地拍拍他的肩膀，“……子理……子溪？”
　　身旁人面无表情的僵立原地，好一会儿，眼睫终于微微一动，有些僵硬地扯起嘴角露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容，“七七他……回去睡了。”
　　蓝少舟担心地看着他，“你还好吗？”
　　刚才，是看到了什么吗？
　　路子溪摇摇头，故作轻快地道：“没事，我就是吓了一跳，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蓝少舟没有再追问，解释道：“是界魔的直接攻击。”
　　严羽皱眉，“是刚才那只快死的界魔？”
　　他看向仪器，面板上的数值已然彻底归零，平静得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蓝少舟摇摇头，“有另一只等级更高的界魔以它为锚点闯进来了，趁着我们在它死去放松戒心的一瞬间发动了袭击，刚才应该是姐姐动手把两只界魔一起给灭了。”
　　路子溪：“……”
　　对比刚才那一瞬恐怖得让人窒息的精神力重压，当初试探他和路子理的时候，蓝云安真的可以说是相当温柔了。
　　严羽仔细地将周围再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异常的能量波动，才收好仪器，开口道：“应该是清理干净了，我们下去问一下情况吧。”

　　实验室内。
　　蓝云安缓缓地吐出一口气，静静道：“抱歉，吓到你了。”
　　白致呆坐着，好一会儿，才终于从震惊与恍惚中回过神来。
　　“刚才……是界魔的直接攻击？”
　　“对，这种情况的应对方法是尽快找到它暴露的核心击破，但因为情绪和感知受到干扰，定位并不容易。”
　　蓝云安停了一下，眼中微不可察地闪过一丝寒意，“找不到的话，也可以像这样直接用强度更高的精神力冲击将其整个震碎。”
　　白致：“……”
　　刚才蓝云安的精神力虽然小心地绕开了他的屏障，但他依然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一刹的可怖威压。
　　如同沉入黑暗无光的深海一般。
　　那一刻，他真的很想用螺丝刀拆开入学考核那台做精神力检测的仪器，看它到底是哪根线搭错了，才会瞎得把这种凶残的人形兵器判定成区区A级。
　　白致迟疑了一下，“……你这个等级的精神力，报考攻击手应该也绰绰有余吧。”
　　即使有旧伤，使用精神力强化也能轻易补足。
　　蓝云安摇摇头，“我的核心有损，精神力并不稳定，构筑和修复武装时还好，但如果转为攻击状态……”
　　她说着，拿起一块测试用的武装材料，喀啦一声，巴掌大的板子瞬间碎裂成片。
　　白致一下子明白过来。
　　无法使用武装，在战场上正面对敌终究会有所不利。
　　“而且，我很喜欢装备师这个兵种。”
　　蓝云安微微一笑，“虽然已经无法再参与正面战斗，但我依然能够保护他们。”
　　白致一怔，随之也不禁笑了起来，“是啊。”
　　说话间，已能听见门外传来有些匆忙的脚步声。
　　蓝云安从容地收拾着桌上的工具，刚摆好最后一块材料，实验室的门正好被打开。
　　她拿起书包，慢慢地撑着桌子站起身。
　　想起她之前吐血的事，白致下意识地起身想扶，“你刚才……”
　　话未说完，开门的蓝少舟已然两步跑到桌旁，紧张地伸出手，“刚才出什么事了吗？”
　　蓝云安扶住他的手，安抚地微微一笑，“我没事。”说着，回头静静地看了白致一眼。
　　白致立时会意，有些不自然地收回手，迅速改口道：“……你刚才做的武装我很好奇，之后如果有训练数据的话，方便给我发一份吗？”
　　“没问题，有时间我们还可以讨论一下改进方案。”
　　蓝云安说完，又和后面进来的严羽交代了一下情况，便扶着蓝少舟的手离开了实验室。
　　走到门外，蓝少舟接过她的书包，还在时不时往回看。
　　蓝云安抬头看向他明显还有些发红的眼，想到之前的界魔攻击，忍不住抬手摸摸他的脑袋，柔声问道：“怎么啦？”
　　蓝少舟收回视线，掩饰地低下头，“……只是有点羡慕，我要是也能张开屏障就好了。”
　　因为精神力的特殊形态，一般人都能做到的精神力屏障他却并不能使用。
　　看着刚才白致的屏障护住蓝云安，他忍不住有些心里泛酸。
　　蓝云安笑了笑，“没关系，我也张不开啊。”说着，转头看向等在走廊上的路子溪，“子溪呢？”
　　路子溪笑容灿烂，“我也是，太好了小舟哥，我们一个都不会！”
　　蓝少舟：“……”
　　这好像，应该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看着他无语的表情，蓝云安不由笑意愈深，拍拍他的手臂，“走吧，我把子溪的新武装做好了，我们一起去训练室测试一下。”
　　两人立时眼睛一亮，“好！”

　　门内，严羽打开终端确认，“一年级装备师，白致是吧？”
　　“是。”
　　“身体可有异常？”
　　“报告，没有。”
　　“安全起见，待会儿去医务室做一次简单检查吧。”
　　“是。”
　　严羽记录了一下情况，关上终端，“虽不是强制保密，但今天的事，不要在学生之中声张。”
　　“明白。”
　　“需要我陪你去医务室吗？”
　　白致摇摇头，“无须劳烦教官，我自己去就好。”
　　“那到时将检查结果发给我。”
　　“是。”
　　离开实验楼，站在明媚的阳光底下，白致忍不住长长地舒了口气，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受到接连的惊吓与刺激带来的疲惫与虚脱。
　　时鸣从墙后走出，“没事吧？”
　　对他的出现并未感到意外，白致苦笑了一下，“只是有些脚软。”
　　时鸣走到他身旁，将他的手搭在自己肩上，拖着往医务室方向走去。
　　“刚才发生了什么？”
　　“你没看？”
　　“看了没看明白，只听到你们踩着一条影子在说界魔，然后突然又一个白影冒出来，你们就僵住了，而蓝云安精神力一炸，又齐齐醒了过来。”
　　原来在旁人看来是这样的光景。
　　白致整理了一下思绪，解释道：“刚才我们是遭到了界魔的直接攻击，具体效果大概是通过激发负面情绪和根据记忆生成幻象对精神核心施压致其破碎。”
　　“……幻象？”
　　“对。”白致微微垂下眼，神情平静，“我看见了我们初中那时候的事。”
　　时鸣沉默了一下，移开视线，“所以蓝云安一炸，攻击就失效了？”
　　“不止攻击，连本体都被瞬间碾成了渣。”白致微微皱起眉，“界魔并非毫无弱点，即使有初见和偷袭的因素在，也难以想象当年北部军区前线会在有战神坐镇的情况下因此全军覆没。”
　　“当年那场惨剧确实很蹊跷，官方公布的调查结果写得也很含糊，明显隐瞒了什么。”时鸣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北部军区第一军团当年可以说是全联盟作战能力最强的部队，而且长年镇守北部前线，经验丰富，再加上除了战神，战神的妻子也是精神力很高的侦察兵，实在想不出什么样的界魔能让他们两个都无法应对。”
　　“而且刚好在那之后，向来不喜掺和中央争斗的蓝家家主蓝卫廷就从北部调任中央，只花了短短几年便超过萧家成为了与红家分庭抗礼的中央第三大势力。”
　　白致沉吟着，细想起来很多地方都透着不自然，但当年官方考虑到会引起民众的恐慌却依然公布了界魔的存在，有什么会比这突然出现如同幽灵一般的怪物更令人恐惧？
　　两人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一直走到训练区，白致才似忽然想起什么，“侦察兵也感觉不到界魔的气息，那蓝云安的两个队友是怎么找过来的？难不成发现界魔的是蓝少舟？”
　　毕竟是蓝云安的弟弟，了解界魔也不奇怪。
　　时鸣却摇摇头，“发现的人是路子溪。”
　　白致一怔，“难道他也是异质精神力？”
　　时鸣回忆了一下，表情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他当时的原话是，有谁说……实验楼那边有界魔的气息。”
　　“难道是教官通知了他们？但从刚才他和蓝云安的交谈来看，这位教官应该也不太了解情况。”
　　“你忘啦，训练期间学生的终端是强制关闭的，别人要找都得通过上课的教官转达。”时鸣微微眯起眼，低低地笑了起来，“看来不止是蓝云安啊……感觉事情越来越有趣了。”
　　“……”饶是已经看惯了他这种犯病表情的白致也忍不住有些起鸡皮疙瘩，“体验过刚才蓝云安那种恐怖的威压，你还敢去惹倒一队？”
　　“感觉她确实是比大哥还要强不少。”时鸣不置可否。
　　白致不禁叹气，“生命诚可贵，没事别作死。”
　　“阿妈，作死的快乐你不懂。”
　　“……”
　　白致正想着待会儿要不要让校医顺带给他检查一下脑子，却见上一秒还笑得一脸邪气的人突然脸色一变，慌慌张张地启动终端，“糟了！我中途跑出来忘记跟含冬说一声了！”
　　白致一惊，也连忙打开自己一直没来顾得上看的终端，果然看见了几条未读信息，时间都已经在十几分钟前。
　　他飞快地敲打键盘正要回复过去，却听得前方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一抬头，便见还穿着作训服的苏含冬以全项体能满分的可怕速度笔直地冲到他们跟前。
　　她绷着脸，用力地攥着拳头，表情少见地有些生气。
　　不等她开口，两个男生已然整齐划一地迅速低头认怂，“对不起！我们不应该突然失联！”
　　苏含冬紧抿着唇，盯着时鸣搀扶的动作，好一会儿，才有些生硬地问：“……出什么事了？”
　　白致立时站直身子，迅速交代：“一点意外，回去跟你说，我刚才只是脚软，什么事都没有，但教官不放心，让我到医务室做个检查。”
　　时鸣连忙附和，“对对对，小白就是吓了一跳，我俩真的一根汗毛都没伤着。”
　　苏含冬怀疑地用精神力将他们从头到脚扫了两三个来回，确认并无损伤，才终于放下心来，背过身，闷闷地道：“不要……再突然消失不见了。”
　　知道她想起了初中那时，时鸣有些内疚地垂下眼，“抱歉，我下次一定先跟你说。”
　　“再敢忘我就把你打进医务室老实躺着。”
　　“……我绝对会努力记住的。”
　　白致有些好笑地看着难得发脾气的苏含冬和怂怂的时鸣，不由想起了蓝云安说的话。
　　自己当初放弃和家里其他人一样成为技术员而选择了装备师，同样也只是因为放心不下这两个不省心的队友。
　　他上前拍拍两人的肩膀，笑道：“好啦，我们快点去医务室，然后一起去吃午饭吧。”
　　从早上开始训练了大半天的两人摸摸肚子，回忆了一下今天饭堂的菜单，一秒钟握手言和。
　　苏含冬单手将白致往肩上一扛，拉过时鸣就往医务室跑，“快走，今天有红烧肉！”
　　时鸣同样脚下飞快，“还有土豆牛腩，去晚了就没了。”
　　“……”
　　再次有幸切身体会了一把满分速度的白致默默地捂住了自己的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