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一小队》阑夕语

12、界

　　见白致依然处于混乱当中，蓝云安没有再说什么，径自回到自己的座位，重新拿起构建工具，仿佛无事发生一般，继续组装起来。
　　茫然了好一会儿，白致才稍稍冷静下来，终于反应过来她那句话是什么意思，面色瞬间一片苍白。
　　“……界魔……就在这里？”
　　悄无声息地穿过首都的屏障，出现在军校的实验楼里？
　　“对。”蓝云安低头在刻印板上描画着，语气就像吃饭喝水一般平常，“不用太紧张，这个界魔等级很低，没什么危险。”
　　“所以首都的屏障其实连低等级界魔都防不住？”
　　“倒不是，但等级特别高的确实防不住，这个低级界魔估计是在它们中某个的协助下才潜进来的。”
　　蓝云安说着，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尸体。
　　可以感觉到，还有别的东西混杂着。
　　而且，莫名地有一丝熟悉。
　　白致一时有些回不过神来，“……所以军队宣称首都之内绝对安全，只是一个谎言？”
　　“也不能完全算是。防御屏障虽然无法阻挡高级界魔的入侵，但对它们的定位能力有极大的妨碍，换言之，它们在使用空间跳跃能力进入首都时，会被区域内精神力最高的个体牵引导致偏离原始目标，从而达到保护普通民众的效果。”
　　白致不解，“接近精神力更高的个体不是正中界魔的下怀吗？”
　　听起来就像把肥肉直接送到嘴边。
　　蓝云安淡淡地解释道，“界魔并不是无敌的，它们进行空间跳跃闯进首都同样冒着被反杀的风险，大部分时候都会偏向选择精神力低一些但能保证一击致命的目标。”
　　白致依旧眉头紧锁。
　　虽然自界魔被发现以来已经过去十三年，但资料和数据依然相当匮乏，再加上其神出鬼没的特性，各个军区乃至中央的精英部队，都基本没有与之对战的经验。
　　即使是一个训练有素的特战队士兵，突然遭遇界魔这种几乎无法感知的袭击，只怕也是凶多吉少。
　　“无须太过忧心，至少现在首都内的人都是安全的，说来有点抱歉，你之所以会遇上界魔，是被我连累了。”
　　白致一愣，不解地看向她，“连累？”
　　蓝云安淡淡一笑，抬起头，“目前，我是中央军区精神力最高的个体，首都范围内所有试图入侵的界魔都会被牵引到我的身旁。”
　　一瞬间，白致不禁对自己的听力产生了怀疑。
　　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你的精神力……不是A吗？”
　　“仪器测量的是外放精神力的值，也就是对能够用于战斗部分的评估，与界魔猎食的评判标准当然不同。”
　　见他一直呆站在原地，蓝云安拍了拍身旁的凳子，视线又回到了刻印板上，“界从内部破坏比较费劲，外边应该很快就会发现了，先坐一会儿吧。”
　　语气平静得就像是正坐在无聊的理论课课堂上，漫不经心地说着再等一会儿就可以下课去吃饭一样。
　　白致有些恍惚地走到她身旁，正想坐下，却陡觉身侧空气一动。
　　蓝云安头也不抬地伸出手，准确地抓住一头正要抓向他手腕的小型飞禽类异兽，微一用力。
　　咔啦一声，异兽全身骨头瞬间被碾得粉碎。
　　白致有些麻木地拖过凳子坐下，看着那头异兽的尸体被随手丢到之前的人形旁边，“这就是界的攻击手段？”
　　“低级界魔只能做到这样，趁着这个机会你可以学着感受一下，记住它发动攻击的前兆。”
　　蓝云安收回手，低头继续在刻印板上绘画回路。
　　白致试着用脚尖碰了碰地上的尸体，“这些是幻觉吗？”
　　“不完全是，你可以将其理解为一种引导。”
　　蓝云安停了一下，似是在思索该如何向他解释。
　　“界魔的界是在一定范围内叠加了一个精神力构成的空间……嗯……有点像我们连接入虚拟环境那样，但不是通过复制，而是直接用原本的精神力接入。大脑与身体之间的信号会被选择性截断或干涉，如果在这个空间内受伤，大脑的认知会引导我们的精神力在真正的身体造成同样的伤口。这么说你能够理解吗？”
　　白致皱眉思索了一会儿，“……所以界就类似一个舍弃了全部安全措施的虚拟环境？”
　　伤害会影响到本体，无法自主断开，大脑的信号还是选择性截断。
　　想着，他不禁有些背脊发寒。
　　他们也可能在完全不自知的情况下，走到实验楼顶的边缘，然后一头栽下去。
　　蓝云安点点头，“为了避免张开的瞬间被反向探知，界魔在布下界的时候会小心避开目标个体，所以成型后的界会以目标初始位置为中心约五米左右形成一个效果相对薄弱的空间，没有应对手段时，原地不动更为安全。”
　　“……所以你还在这直接做起了武装。”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
　　原本对界魔根深蒂固的恐惧不知为何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白致看着她平静如常的模样，暗暗地吐出一口气，按着她说的集中精神尝试去感知周围的变化。
　　一专注辨认，他便立时发现，周围的环境就像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形体和材质都变得有些模模糊糊。
　　门口距离不过十来米，门外昏暗的走廊却像是隐于浓雾之中，怎么也无法看清。
　　凝神间，颈侧漂浮的细灰忽像是虫蚁掠过一般微微一动，他条件反射地伸手一抓，手中突然凭空捏住了一条不断挣扎的东西。
　　定睛一看，却是一条变异的青皮蜥蜴，头上三对外凸的血红眼球飞快地转动着。
　　蓝云安伸手接过，面不改色地一指头捏死，随手一丢，淡淡地夸奖道：“掌握得很快。”
　　白致有些无语地看着脚边，原本还有些骇人的尸体，现在感觉就像被用过就扔的教学道具一般毫无尊严。
　　“……界……就只有这样？”
　　“这只界魔原本等级就低，一开始的人形估计就已经花光了它的力气。但你也不应因此放松警惕。”
　　全程风轻云淡，把界魔当教学道具使的蓝云安难得语气认真，“除了高等级那些，大部分界魔依靠的本就是攻击的难以防备性，你可以试想一下，若一开始你毫无防备地放任那个假人接近，会是什么结果。”
　　白致不由沉默下来。
　　假人发动攻击并没有气息和精神力的变化，若是蓝云安没有出手，自己大概已经替代假人，成为一具躺在地上的尸体了吧。
　　见他下意识地坐正身子，再次闭上眼专注地练习感知，蓝云安不再多言，视线看向地上的那些尸体。
　　接连的死亡让周遭的雾气变得稀薄，暴露出背后掩藏的异物感。
　　熟悉的感觉愈发变得明晰。
　　她微微眯起眼，不动声色地拿起手边的工具小刀，精神力悄悄地渗透进去。
　　淡蓝的刃锋刚刚凝结出半透明的虚影，胸前的伤口却突然像被撕裂一般猛地一痛。
　　仿佛时光逆流，无形的刀刃狠狠地贯穿身体。
　　她不禁一颤，手上的小刀立时被震成碎片，随之喉头一甜，难以抑制地咳出一口血来。
　　白致一惊，连忙伸手扶住，“怎么了？”
　　“只是一点旧毛病。”
　　蓝云安平静地擦去嘴角的血迹，放下小刀的残片，手依然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白致迟疑了一下，想了想，扩大了自己的防护屏障，将两人一并笼罩其中。
　　压力被隔断，疼痛感稍稍缓和了一些。
　　她低下头，藏起眼底剧烈翻涌的情绪，轻轻道，“谢谢。”
　　刚才的那一下剧痛，已然足够让她确认协助者的身份。
　　血的腥味唤起了久远的记忆。
　　就像是又一次回到了当年的战场上，残骸，硝烟和死亡的味道一点一点侵蚀神经。
　　心头就似燃起一簇冰冷的火，焚烧着再次撕裂的旧伤口。
　　她静静地闭上双眼。
　　果然，你还活着啊。

　　训练场上，路子溪忽然似有所觉地看向教学区。
　　一旁，已被一上午不间断的联合体能训练折磨成一条死鱼的蓝少舟有气无力地抬起头，“怎么了？”
　　路子溪微微皱起眉，有些不确定地道：“七七说……实验楼那边有界魔的气息。”
　　蓝少舟立时脸色一白，急切地问：“是不是在姐姐那边！”
　　“你怎么知……”
　　话未说完，路子溪便见上一秒还瘫着动弹不得的人瞬间爬起身，远远地对着教官大喊一声，“报告！我身体不适要去一趟医务室！”
　　随即以惊人的速度头也不回地冲出了训练场。
　　教官：“……”
　　你要告病倒是好歹稍微装个样子？
　　路子溪举起手，弱弱道：“教官，我也有点不舒服……”
　　教官瞪他一眼，没好气地摆摆手，“去吧去吧，顺便盯着那小子别让他把医务室砸了。”
　　“是！”路子溪连忙应下，转头快速追了出去。
　　场地上学生都在专心训练，没什么人注意到这边的小插曲。
　　时鸣静静地看了一眼两人离去的方向，悄悄地放出感知，如雾气一般悄无声息地缀在他们身后。

　　大半天的体能训练终究还是消耗了不少体力，没一会儿，蓝少舟的速度就明显慢了下来。
　　路子溪追上他，干脆直接伸手一捞，单手把他提了起来，脚步不停地继续跑向实验楼，嘴上还不忘安抚，“不用这么紧张，七七说那个界魔弱得离谱，只是张开了界在打游击，根本不敢接近。”
　　蓝少舟没有挣扎，沉默地任他提着。
　　已然脱力的手脚却难以抑制地变得冰冷。
　　他很清楚低等界魔不可能伤到蓝云安分毫，他也知道姐姐不采取行动是因为确信他们很快就会发现异状赶到。
　　他全部都知道，但只要一想到她被困在界之中，巨大的恐惧依然像异兽的利爪一般狠狠攫住心脏。
　　心脏狂跳着，咚咚咚地撞击着胸腔。
　　恍惚间，脸上似又传来血液滴落的温热触感。
　　躁动的精神力犹如尖针般刺痛神经，路子溪忍不住一龇牙，一把抬手按住他的脑袋，“你把我扎成筛子就没人拎着你跑啦！”
　　吸收的作用下，蓝少舟终于回过神来，有些愧疚地收回精神力，“抱歉……”
　　“别自己吓自已，七七说那界魔菜得都不够他塞牙缝的。”路子溪看了一下实验室的方向，又补充道，“姐姐都已经悠闲得做起武装来了。”
　　蓝少舟用力地闭了一下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问道：“界里还有其他人在吗？”
　　“首席队的那个装备师也在，看起来没啥事。界的范围不大，只覆盖了那一间实验室，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有人靠近那里。”
　　“能找到那个界魔的位置吗？”
　　路子溪看了一会儿，“在楼顶的角落蹲着。”
　　蓝少舟低头迅速给严羽发去了信息，一边问道：“子理，你有办法困住它吗？”
　　“七七说他可以。”
　　蓝少舟点点头，“那我们从侧边的消防梯绕上去，控制住它，等严教官过来。”
　　“好嘞！”
　　路子溪猛地一刹车，气都不带喘地转头飞快奔向实验楼的另一侧。
　　“……”
　　蓝少舟默默按住自己惨遭压迫的胃。
　　为什么同样训练了大半天，自己累成死鱼，这家伙却依旧精力充沛得仿佛刚从床上起来？
　　路子溪毫无所觉，不仅提着人跑得飞快，还能气息顺畅地继续开口说话，“小舟哥，你刚刚是不是想起了不好的事情啊？”
　　蓝少舟沉默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七七说，心神不稳的时候特别容易吸引界魔攻击，要你小心一点。”
　　“……这是原话？”
　　无论内容还是风格，怎么听都不像是路子理会说的话。
　　路子溪有些无奈地移开视线，“他说你刚才就像块刚烤好的巧克力曲奇，咯嘣脆的那种，他一口能吃十个。”
　　“……”
　　蓝少舟无奈地笑了起来，紧绷的心绪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些，“除了巧克力曲奇还有很多好吃的，下次教你们做巧克力布丁吧。”
　　“好啊！”路子溪眯着眼开心地应道。
　　转眼间两人已到实验楼楼下，一前一后顺着消防梯悄无声息地爬到楼顶。
　　空荡荡的天台看起来空无一物。
　　但一切换精神力视野，便能清晰地看见，一条细小的变异毒蛇虚影一动不动地漂浮在长满青苔的角落里。
　　它似乎并未发现两人的到来，三角形的蛇头专注地看着地面，赤红的竖瞳闪着贪婪和饥渴的冷光。
　　蓝少舟小心地收敛气息，退后一步，正以为路子理会用界之类的手段来将对方困住，却只见身旁的人神色一沉，两步冲上去，直接徒手抓住蛇头，狠狠地往地上一甩，随之简单粗暴地一脚将那条影子踩在了地上。
　　看着在路子理脚下疯狂挣扎，眼珠子都差点被踩得爆出来的小蛇，原本还有些紧张的蓝少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