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一小队》阑夕语

14、旧事

　　训练室内。
　　路子溪启动刚换上的武装，歪头研究了一会儿，“这是……枪和刀拼在了一起？”
　　蓝云安点点头，“除了刀刃，枪管的强度也按照近战的标准加强过，你先去试着打一下移动靶吧，我看看有什么需要调整。”
　　“好！”路子溪一溜烟地跑到场中，启动推进器，兴奋地蹦跶着对空气比划了两下。
　　蓝云安启动预设的基础训练程序，十数个拳头大的灰色圆球无声地从墙壁中飞出，红色的能源指示灯闪烁着，动作灵敏地围绕路子溪打起转来。
　　她看了一下同时开始工作的数据记录程序，慢慢地回到场边的长凳坐下，有些疲倦地靠在墙上。
　　坐在她身旁的蓝少舟习惯性地抬手摸摸她的额头，确认温度正常，才暗暗松了口气。
　　感受着他掌心的暖意，蓝云安放松地微微眯起眼，轻轻问道：“子溪他刚才，有受到界魔的攻击吗？”
　　“应该也是看见了什么，不过他不愿提起。”
　　多半是研究所的那场事故吧。
　　蓝云安想起当年所见的那片废墟与血泊之中，那具小小的被钢筋贯穿的身体。
　　死亡的寒意，已然深刻在骨血之中。
　　她低低道：“记忆不全，对他而言或许是件好事。”
　　“是这样吗。”
　　蓝少舟收回手，若有所思地低下头，“我觉得，回忆即使再痛苦，我也不想忘记。”
　　那全部都是，无可替代的时间。
　　蓝云安抬起头看向他，“你刚才看见的，是十年前的那个晚上吗？”
　　蓝少舟低着头沉默不语。
　　她黯然地垂下眼，“对不起，让你留下了那样可怕的回忆。”

　　跟随蓝卫廷从北部来到中央的第二年，她的精神与身体都仍然处于一个极度不稳定的状态。
　　无法进食，无法说话，无法入眠。
　　动荡的精神力仿佛一个危险的，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
　　她只得尽可能地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忍受着无尽的幻听和疼痛，一晚一晚看着空无一物的白色天花板。
　　漫长的黑夜，就像是一个无法醒来的噩梦。
　　直到，周遭忽然安静下来。
　　隐约的寒意仿佛渗透的毒素，悄悄地侵入血管与神经之中。
　　心头隐有所感。
　　她艰难地撑着身体，打开门走出了房间。
　　偌大的房子一片死寂。
　　走廊隐没在仿如实质的浓重黑暗之中，静止的空气里隐隐弥漫着一丝血的腥味。
　　熟悉的颤栗感爬过皮肤。
　　她抬手扶着墙，一步一步径直走进黑暗深处，抬手打开了走廊尽头的房门，瞳孔猛地一缩。
　　一只巨大的红眼异兽就似凭空出现一般，悄无声息地蹲踞在漆黑的房间之中，头顶扭曲的变异尖角撕裂外皮，散发着浓烈的腐烂的气息。
　　年幼的蓝少舟摔在地上，紧咬着牙，用尽全力勉强抵住异兽咬向头部的獠牙，而异兽的利爪已然深深地扎进他的肩膀之中，血染红了半边衣衫。
　　就似被阻断了感知，他并未发觉打开房门的蓝云安，充满恐惧的双眼一直死死地盯着眼前一寸一寸逼近的血盆大口。
　　细瘦的手臂颤抖着，突然力竭一松，巨兽猛地扑咬下来。
　　而角落的阴影里，另一只黑色的飞禽同时闪电般窜向他的后背。
　　一瞬间就似回到了那一日的战场上。
　　大脑未及反应过来，她已经本能地冲了出去，一把将蓝少舟护入怀中，另一只手猛地抓住巨兽的下颌。
　　背上同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飞禽的利爪深深刺入右肩。
　　她咬牙用力一拧，将巨兽的头颅硬生生扯下，随即回身一砸，锐利的尖角精确贯穿飞禽的头颅，将它钉死在地板上。
　　腐化腥臭的血液劈头盖脸地溅了两人一身。
　　蓝少舟已然吓得完全呆住，面色惨白地瞪大双眼僵在原地。
　　蓝云安不由有些内疚。
　　每一次在他面前出现，自己都是这样一副宛如恶鬼的形貌。
　　她侧身挡住蓝少舟的视线，将人按进怀里，感觉到他的颤抖，安抚地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脊。
　　抬起头，又见两头新的异兽低吼着从阴影中悄然现身。
　　是幻觉吗，还是界魔的特殊能力……
　　刚才一下弄出了那么大的动静，住在楼上的蓝修远和林雪却没有任何反应。
　　探知的精神力放出，却像是陷入了厚重的迷雾之中。
　　该怎么办……
　　她紧皱着眉，吃力地思考着，高度损伤的神经抗议般传来阵阵尖锐的疼痛。
　　不受控地溢出的精神力威压让两头虎视眈眈的异兽迟疑了片刻，终还是抵不住血腥味的诱惑凶狠地扑了上来。
　　右肩处的肌肉已然断裂，她只能抬起仅剩的左手，生生接下第一头异兽的利爪，后一头异兽趁隙绕到她的右侧，猛地抓向她怀里的蓝少舟。
　　她带着人侧身一退，将抓着的异兽狠狠地砸了过去，利爪划过手臂，又拖出三条深深的裂口。
　　砰的一声巨响，两头异兽重重地撞上墙壁，顷刻被掩埋在碎裂的钢筋水泥之中。
　　空气中突然划过一声尖锐至极的啸叫。
　　隐于暗处的界魔就似是被激怒了一般，密密麻麻的异兽登时如同潮水般不断从阴影中冒出，嘶吼着扑到她身上发疯地撕咬。
　　蓝云安剧烈地喘息着，视野渐渐发黑，她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人，依靠精神力对身体的强化硬生生地扛下攻击。
　　不会有事的……
　　一定……不会让你有事的……
　　严重的失血让她的思考变得断断续续。
　　那种雾……能够阻隔精神力探知……也是精神力……只要用更高的强度……不知道多深……全部用上……
　　狂乱的精神力被一点一点收拢，满布裂纹的精神核心哀鸣着，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碎裂开来。
　　她静静地闭上眼，在即将要引爆全部精神力的一瞬，忽觉胸口一紧。
　　怀里的孩子就似是察觉到了她的打算，他不敢乱动，只是小心翼翼地，仿佛求恳一般，伸手轻轻地拉住了她的衣襟。
　　明明只是很轻很轻的力道，心脏却像是被狠狠揪住一般。
　　忽然地，就失去了力气。
　　好不容易聚集的精神力如水般散回身体各处。
　　她无力地垂下头，将下巴搁在他的头顶，闭上眼忍受着被撕咬的剧痛，好一会儿，才终于沙哑地轻轻开口。
　　“……别怕……没事的。”
　　我不会丢下你的。

　　在黑暗中不知道僵持了多久，混沌的记忆里只剩下异兽无止尽的怒吼与浓烈得让人窒息的血肉腥味。
　　一直到天光微明，界魔终于在对峙中力气耗尽不得不仓皇离去。
　　阻隔消失，楼上的蓝修远和林雪才惊觉家里的变故，惊慌地冲下来救下了他们，而她也因为这次重伤身体状况再次恶化陷入昏迷，两个月后才重新恢复意识。
　　那样的经历，一般成人都会留下心理阴影，更别提蓝少舟当年只有九岁。
　　她有些恍惚地从久远的记忆中回过神来，却忽觉右手被紧紧握住。
　　“我那时确实非常害怕，但并不是因为那些怪物，也不是因为受伤。”
　　蓝少舟笔直地看着她的双眼，很认真地道，“我害怕你会死去，也害怕自己留不住你。”
　　蓝云安不由怔住。
　　蓝少舟垂下眼，看向自己那只紧握着她的手。
　　当年，这只手是那么的小，软弱无力，什么都做不到，只能像那样试探着，小心翼翼地抓住她的衣服，明知道死亡对那时的她而言是一种解脱，却依然如同撒娇一般任性而自私地祈求对方留下来。
　　“……对不起，谢谢你，活了下来。”
　　低低的话语，将曾经的那些痛苦与悲伤都慢慢地沉淀下来。
　　蓝云安静静地看着他，良久，面上忽然浮起一丝淡淡的笑容，抬手摸摸他的头发，“因为，我想起了初遇那时，你对我说的话。”
　　这次，轮到蓝少舟愣在了那里。
　　蓝云安揶揄地眯起眼，“还记得么，需不需要我给你复述一遍？”
　　“不、不用了！”蓝少舟蹭地站起身，原本白皙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子溪应该已经熟悉得差不多了，我、我去跟他对练一下。”
　　蓝云安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眼底笑意愈深。
　　然后，她就愉快地打开训练程序的设置面板，将强度一口气提到了最高等级。
　　数量翻了几番的灰色圆球密密麻麻地从墙中涌出，顶部整齐地翻出一支支细小的枪管，训练室内一下子充斥着如同蜂群一般让人头皮发麻的嗡嗡声。
　　场中刚交上手的两人惊恐地回过头，“？？？”
　　蓝云安笑容温柔，“就当是，补偿一下你们翘掉的半节体能训练吧。”
　　“！！！”

　　两个只会近战的倒霉孩子被铺天盖地的射线撵得满场逃窜，足足花了一个多小时才终于将移动靶全部击落。
　　而训练系统也毫不留情地给他们打出了一个不及格。
　　两人气喘吁吁地站在原地，心有余悸地看着脚边堆得满满当当的移动靶，只觉得腿都在打颤。
　　蓝云安翻看了一下统计数据，平静地道：“小舟的耐力还需要加强，后半段反应速度下降比较明显，子溪如果打不中的话，可以考虑一下将射出的子弹扩散开来。”
　　路子溪一脸迷惑，“扩散？要怎么做？”
　　蓝少舟想了想，“填充子弹的时候，破坏精神力的稳定状态？”
　　蓝云安点点头，“对，大概就是……填充的时候稍微粗暴一些。”
　　“……是这样吗？”路子溪对着墙壁举起枪，试探着开了一枪。
　　砰的一声巨响，墙面被轰出一个浅浅的大坑，直接触发了训练室的自动修复程序。
　　淡蓝的光华流过墙面，损毁缓缓地开始愈合。
　　“啊，这个我看教官们用过！”路子溪一下子想了起来，“实战训练的时候，他们简直把常规子弹轰出了热兵器模式的效果。”
　　蓝云安解释道：“这样确实可以提升攻击的威力和范围，但对精神力消耗较大，用的时候要多加留意。”
　　她一边说着，一边检查了一下刚才训练室收集到的受击数据，“你再开三枪，然后过来让我检查一下武装的状态。”
　　路子溪点点头，对着墙砰砰砰连开三枪，修复程序登时发出一阵尖锐的警报。
　　蓝云安：“……”
　　虽然档案上他的精神力只有B级评定，但看起来这种程度的消耗对他来说并不成问题。
　　路子溪被警报吓了一跳，心虚地观察了一会儿，确认修复程序在正常运转，才飞快地跑回她身旁，解除武装，乖巧地蹲下身递出双手。
　　看他仰起头眼睛发亮地望着自己，蓝云安忍不住笑道：“这么开心吗？”
　　路子溪笑得眯起了眼，“当然啦！这个可比之前的制式枪顺手多了，用起来超级方便。姐姐你是怎么想出来的啊，太厉害了！”
　　“这个参考了网上的一个设计，首席队的装备师也给了我一些建议。”
　　“他们队果然都是好人。”
　　“对啊。”
　　回忆着他刚才战斗的画面，蓝云安闭了一下眼，将那些遥远的旧日记忆重新埋入心底，而后轻轻将手放在他的手背上，精神力缓缓渗入。
　　“我将刀刃缩短了一些，同时再次加固了枪管，这样日常训练应该没什么问题了，若平时感觉到有什么不对，要及时通知我。”
　　“知道啦！”
　　另一边蓝少舟终于收拾完一地的移动靶，回到场边，“马上就要第一次月考了，新武装虽然能勉强应付实战类的项目，但射击类项目应该还是没办法吧？”
　　路子溪震惊，“要考试？！”
　　“第一天上课就讲了呀，每月一次考核，不及格假期会被送去军部地狱加训。”
　　“！！！”
　　路子溪惊恐地想起自己几乎全零的射击训练成绩，仿佛已经看见了假期加训的未来。
　　“小、小舟哥，你的体能和力量考核应该也很危险吧……”
　　“！”蓝少舟的表情一下子也变得精彩起来。
　　他痛苦地抱着头蹲在地上，“不要让我想起来啊——我就差一点点一点点，应该……估计……大概……可能……说不定能过？”
　　路子溪：“……”
　　看着两个孩子如同霜打茄子一般悲催地蹲在一起，就差要当场抱头痛哭起来，蓝云安有些无奈地开口。
　　“不用那么紧张，还是有补救的办法的，月考只要所有科目的平均分及格就行了。”
　　两人唰地一下齐齐抬头看向她。
　　蓝云安道：“不是还有文化课吗，这个是可以通过考前准备短时间提高分数的。”
　　文化课从来不听，连教材都没翻开过的两人紧张地问：“要考多少分才行？”
　　“一般学生都是随便考的，及格就行，你俩这个情况……”蓝云安想了想，微微一笑，“应该得考个满分吧。”
　　蓝少舟和路子溪：“……”
　　“好啦，距离月考还有一个多星期。”见两个小崽子已经被打击得灵魂出窍，蓝云安很温柔地摸摸他们的脑袋，嘴里却说出了残酷的话语。
　　“从明天开始，乖乖跟着我补习吧。”
　　两个学渣不禁整齐划一地打了个寒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