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一小队》阑夕语

11、交流

　　严羽带着路子溪走进一间空着的训练室，关上门，检查了一下周遭，才开口问道：“武装基础课应该有教你们基本的战斗方法，为什么还要冲上来？”
　　路子溪低着头，老实答道：“我瞄不准。”
　　“你入学时的感知距离是多少？”
　　“不知道。”
　　“……外放精神力让我看看。”
　　路子溪暗暗咬牙努力了一会儿，摇摇头，“报告，放不出来。”
　　“……”
　　这倒霉孩子当初是怎么过的入学考核？
　　严羽不禁有些无奈地按着额角，想起蓝卫廷给他提前看过的资料，大概有了猜测。
　　他问：“从这里，你能看到教学楼吗？”
　　闻言，路子溪下意识转头看向教学区的方向。
　　“能，那边也下课了……啊我刚好看见姐姐了，她好像正在往这边走？”
　　严羽的肩膀微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面上神色不变，“你并不是通过精神力感知周围的吧？”
　　一般人外放精神力进行感知，视线并不会随之移动，而他刚才也没有感觉到任何精神力波动。
　　路子溪迷迷糊糊地歪起头，“姐姐好像也这样说过来着……”
　　严羽启动自己的武装，指着枪管的结构耐心给他讲解：“如你所见，构成武装的材料无法做出普通枪械那样的瞄准镜，所以侦察兵都需要通过外放精神力获取目标的精确位置和距离，但你的感知方式看起来和视觉更接近，并不能起到辅助瞄准的作用。”
　　路子溪若有所思地问，“就像用手摸跟用眼睛看的差别？”
　　“可以这么说，如果你之后依然无法外放精神力，那么缩短距离降低瞄准难度或者干脆近身作战都不失为一种办法。”
　　路子溪不由一怔。
　　严羽的语气很平静，似乎并不觉得一个侦察兵抡着枪近身缠斗是什么奇怪的事。
　　他调出刚才的训练录像，将进度条拉到路子溪的那一段，点出几个注意点，“你的力量和体格都相当不错，但是战斗动作太过单一，在不确定对方实力的时候，这样不闪不避也不可取，而且异质精神力非必要情况下还是尽量不要暴露，之后可以去尝试一下虚拟环境上的攻击手格斗课程，没有课的时候也可以找我对练……”
　　路子溪有些意外地眨眨眼，“我以为教官你把我叫出来是要骂来着。”
　　严羽抬起头，“为什么？”
　　“之前的教官一直教的都是射击。”
　　“侦察兵在战斗中最重要的作用是探查和警戒周围的情况，而射击只是充分发挥感知距离优势而逐渐形成的战斗方式。”
　　严羽停了一下，拍拍他的肩膀，“在完成探查任务的前提下，战斗方式选合适自己的就行。不过标准制式的侦察兵用枪并不是为近战设计的，很容易发生刚才那种折断的情况，你回头得找你们队的装备师给你改装一下。”
　　说人人就到。
　　话音刚落，门外便适时响起了敲门声。
　　路子溪开心地起身去开门，“姐姐你来得正好！”
　　蓝云安并未感到意外，关上门微微一笑，“是不是需要改造武装？”
　　“嗯嗯，教官说最好改得结实一点……”
　　路子溪一边说着，一边带着她往里走，刚转过身，却见一直神情淡然连被枪管砸脸表情都没有一丝变化的教官唰一下猛地站起身，举手行了个标准的军礼，铿锵有力地喊道：“教官好！”
　　路子溪：“？？？”
　　他一脸震惊地转头看向蓝云安。
　　蓝云安很自然地摆摆手让严羽放松，神情平静如常，“现在你才是我的教官。”
　　严羽听着只觉得自己的小腿肚都在打颤，“不不不……您是装备师，我只管侦察兵这边的训练……”
　　“所以，你通知我过来，是跟子溪的情况有关吗？”
　　“是，我已经拟好报告和之后的训练表，现在就发给您。”
　　严羽说完依旧站得笔直，仿佛雕塑般紧张得一动也不敢动，只低下头飞快地操作着终端界面。
　　看着刚才横扫训练场的教官现在却像只面对猛兽的兔子一样战战兢兢，路子溪终于忍不住小声地问：“姐姐，为啥教官这么怕你啊？”
　　蓝云安笑了笑，“之前有段时间，叔叔带我到特战队给他们做近身格斗的陪练。”
　　她说得简单，但路子溪瞬间懂了，看向教官的目光不禁带上了一丝同情。
　　这怕是被揍得留下心理阴影了吧……
　　说话间，蓝云安的终端响起嘀的一声。
　　她低头快速扫了一遍内容，点点头，“后续训练就按你的安排。”
　　严羽补充道：“我建议你们小队申请我作为你们的指导老师，也方便课外接触和训练场地的申请。”
　　“小舟是队长，我回头让他提交申请书。至于武装改造……”
　　蓝云安沉吟了一会儿，“我觉得还是重新设计更为合适，这样的话除了字面的战斗数据，我还需要影像资料来确认战斗习惯。”
　　闻言，严羽两下就将刚才的训练录像剪切好发到她的终端上，“之后的训练我也会注意记录。”
　　蓝云安打开录像，看到近身缠斗那一幕，忽然沉默下来。
　　路子溪有些心虚地看着她，“……怎么啦？”
　　果然是他的战斗方式太过离谱连向来处变不惊的姐姐都无语了吗？
　　蓝云安缓缓地闭了一下眼，关上录像，淡淡道：“没什么，我会先做个初步设计，之后配合训练慢慢改进，制作大概需要三天左右，等做好了通知你。”
　　“好！”

　　那似曾相识的光景，让曾经深埋的记忆一瞬间撕裂伤口，混着血肉如同潮水般翻涌而出。
　　一片血污与残骸之间，女人纤细的身体宛若飞蛾扑火一般挡在她身前，与手中枪一同，瞬间被刀刃拦腰斩断。
　　温热的血溅在脸上，视界一片赤红。
　　喀啦一声轻响，手中半成型的枪管再次碎裂。
　　蓝云安眉头微皱，不得不放下手中的工具和材料，缓缓地吐出一口气，闭上眼尝试稳定心神。
　　黑暗中，血的腥味却愈发清晰。
　　胸口的旧伤轻轻搏动，仿佛被什么拉扯着一般痛得让人几乎无法呼吸。
　　她不由微微弯下腰，蜷缩一般弓起身子，额上渐渐渗出一片细密的冷汗。
　　手边，散放的工具和武装残片令人不安地微微震动起来。
　　咔哒一声，实验室的门忽然被打开。
　　白致打开灯，有些不确定地看向坐在角落里的人影，“蓝云安？”
　　此处是提供给一二年级的装备师进行武器组装和测试的地方，今天二年级有课，而一年级到下学期才有测试相关课程，他本以为实验室不会有人。
　　不过想想之前课上看见过的设计图，对方会出现在这里也不稀奇。
　　震动的碎片瞬间安静下来。
　　蓝云安慢慢地抬起头，露出和惯常一样的笑容，“你来做测试？”
　　“嗯，有个想法想验证一下。”
　　白致走到她身旁的工作台，放下书包，发现她的脸色不太好，“你不舒服吗？”
　　“我休息一下就好。”
　　白致看了一眼她桌上的工具和零件残片，明显可以看出已经构建了好一段时间，便也没有多问，只是叮嘱道：“感到疲劳一定要及时停下，你的精神力不高，过度使用很容易损伤意识核心的。”
　　蓝云安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点点头。
　　见她心里有数，白致也不再多说什么，调出终端的设计图低头开始构建起来。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各自忙碌，偌大的实验室里只能听见工具的碰撞声，以及偶尔的不和谐的破碎声。
　　直到第五次听到枪管的断裂声，白致终于忍不住抬起头，“你是……在做侦察兵的武装吗？”
　　“抱歉，吵到你了吗？”蓝云安低着头慢慢收拢桌上的碎片。
　　白致摇摇头，给出自己的经验之谈，“静不下来的时候可以干脆歇一下，上网看看其类似的设计。”
　　“网上的设计？”
　　“很多装备师都会把练手之作发布到网上，研究院的官网还会定期汇总一些优秀设计，有时看看别人的设计能得到不少灵感。”
　　白致给她分享了几个网站，“你做的这个我几年前在研究院官网看见过类似的，是想把枪和刀刃结构结合起来？当年那个设计发布的时候虽然因为新奇引起了不少注意，但大部分攻击手和侦察兵都觉得用着别扭，最终也没有推广开来。”
　　蓝云安快速浏览着网页上的信息，很快就找到了他所说的枪刃，上面还有作者的一些计算过程和设计思路。
　　她抬起头，轻轻道：“谢谢。”
　　“对你有帮助就好。”白致温和地笑了笑，低头继续自己的测试。
　　蓝云安将计算过程推导了一遍，默默记下设计图，关上终端，却并未再次拿起工具，而是转过头，看着身边的人。
　　装备师作战时要额外携带大量设备，为了尽可能降低推进器的负担，入学考核对身高体重都有严格限制。
　　再加上细心之类的要求，装备师又以女性居多，而且身材都远比同龄的作战兵种要瘦小。
　　白致作为一个男性装备师，也只比蓝云安高一点点，再加上两眼发光神情专注地盯着实验台的模样，看着就像是个稚气的小孩子。
　　仿佛北地早春，积雪地里冒出的细小的翠绿新芽。
　　鲜活而充满希望。
　　她目光柔和，就似看着一片遥不可及的蜃境。
　　“你是在测试能量转化率吗？”
　　“对啊，”白致兴致勃勃地看着屏幕上的数据变化，头也不抬地道，“前两天研究院刚发表了一个新的理论，我就想验证一下。”
　　“打算用到苏含冬的武装上？”
　　“暂时还没什么想法，就单纯地想重现出来看看。”
　　白致摸摸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不觉得看着精神力毫无阻碍地流过回路，特别让人开心吗？”
　　蓝云安没有回答，只是配合地看向他手上的武装结构。
　　白致便指着板块上的回路高兴地给她解说起来。
　　她并不觉得有趣。
　　于她而言，武装只是杀戮的工具。
　　所有的修整优化，研究改进，都只是为了更高效的击杀目标。
　　越是站在这些眼神明亮的孩子身边，就越能清晰地嗅到，自己骨髓之中挥之不去的血腥与硝烟的味道。

　　头顶的灯忽然闪烁了一下。
　　白致有些疑惑地抬起头，“是电压不稳吗？”
　　“可能吧。”
　　蓝云安应了一句，视线却若有所思地看向实验室的门。
　　寂静的楼梯间，忽然响起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一下一下，从楼梯到走廊。
　　空洞的回声伴随着一种熟悉的阴冷感，沿着建筑的缝隙一点一点渗透开来。
　　脚步声由远而近，最终停在了实验室门外，随之咔哒一声，钢板门被再次打开。
　　白致循声看去，看见班主任走进实验室，不由有些意外，“教官，你怎么过来了？”
　　“我来检查一下实验台的情况，明天要给二年级的代一节实操课。”
　　男人一边说着，一边走向他们所在的实验台，语气随和地问，“你俩是在做设计吗？”
　　“没，我只是在做一些性能测试。”白致礼貌地站起身迎上去，“刚刚有几个不太能理解的地方，请问您有时间回答吗？”
　　“当然可以。”班主任微微一笑，很自然地俯身去看他做的测试结构。
　　一只纤细的手却突然从白致的背后伸出，瞬间扼住了男人的咽喉，在对方的表情还未及发生变化的刹那，咔的一声，扭断了他的脖子。
　　白致猛地愣在原地，看着班主任的尸体重重地倒在自己身前，大脑一片空白。
　　两秒后，他才终于惊骇地回过头，看着若无其事地收回手的蓝云安，“你干什么！”
　　蓝云安依旧神情平静，“那不是我们的班主任。”
　　“你怎么知道！有什么证据吗！你问都没问！就算是冒充的、为什么直接动手杀人啊！”
　　极度的震惊与恐慌之下，一向冷静的白致也有些语无伦次，手忙脚乱地打开终端，“对了……给班主任打通讯……”
　　终端却只传出一阵冗长的忙音。
　　“打不通的。”
　　蓝云安被他喊得有些头痛，抬手慢慢地揉着太阳穴，“你知道界魔这个名称的由来吗？”
　　白致眼睛发红地瞪着她，没有回答。
　　“界魔的界，其一指的是它们的空间跳跃能力，而其二，则是指当它们无法轻易击杀目标时，所张开的用于困住目标的特殊精神力囚笼，界。”
　　蓝云安不紧不慢地走上前，用脚尖拨了拨地上的尸体，将他翻了过来。
　　白致立时惊恐地发现，那张原本熟悉的脸，正渐渐地变得模糊不清。
　　连带着四周的环境，都似是朦胧了一瞬，雾气一般微不可察地轻轻一晃。
　　蓝云安抬眼看向头顶微微闪烁的日光灯，语气轻柔却让人浑身发冷。
　　“我们现在，就在界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