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星河》一枝咸鱼干

5、第四章

　　深夜的断崖谷街道比起白天的时候更为阴森恐怖。原本有着几盏小灯，由于长时间的照明，慢慢地寿终正寝了。平常打更的伙计也不见踪影。那洁白的圆盘月亮变得通体火红，往断崖谷四面八方散出不寻常的红光。好像所有妖魔鬼怪要悄悄现身，来一场大屠杀。
　　然而红光到了幽芳客栈的时候就突然间急速散去。因此，这个地方也就格外的宁静，只能听见微风而过窗檐的呼声。
　　幽芳客栈的名字来源在房间里摆着的一本趣事要谈上，温蔚闭目眼神完，静静地翻开这本书。
　　上面写着：“断崖谷是一处极为得天独厚的灵地，景色秀美，常常引得各路修道人士前来拜访。在山谷中央，生长着一棵千年桂花树。客栈就诞生于桂花树下，因四季花香常伴，故取名为幽芳客栈。”
　　但很奇怪的是，他们三天在客栈驻留的时候，并没有瞧见这桂花树。带着疑问，温蔚继续往下读去。
　　“自幽芳客栈开业以来，就仿佛应了这灵地的保佑，来来往往的客官是源源不绝，门庭若市。这幽芳客栈的老板不是一方霸主，而是一楚楚可怜的小妇人。要说这小妇人手段了得，治得了手底下几百个员工也哄得了这谷中霸主——江冲。就这样，客栈热热闹闹地开到了第十个年头。但不知为何，突然有一天谷里来了一个人，她宣称是江冲的原配发妻。幽芳客栈的老板娘竟气地一夜之间白了头，次月......”
　　这本趣事要谈的编著后面就没再写下去，只留了一个让人无限遐想的次月。温蔚嗤地一笑，心想：自己也真是愚蠢，这不过是民间为了贩卖书籍的小把戏，这番遮遮掩掩，书的背面，肯定有一行——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温蔚一翻开书背，果不其然，气得他把书给扔了老远。
　　突然间，窗户被夜风吹得框框作响，用来挡风的帘子晃来晃去。窗外还泛着不同寻常的红光，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迷迭香的味道。温蔚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悄悄将手放在了桌上的剑柄上。
　　可见这迷迭香味道越来越浓，丝毫不见散去。他赶紧跑过去摇醒睡着的兄妹俩。
　　苏若云和苏佳佳被粗鲁的摇醒后，正准备开口大骂一声：“哪个孙子打扰你爷爷睡觉。”孙子还没说出口，就见温蔚用手指抵住嘴唇，叫他们别说话。接着温蔚扔给他们一人一折叠好的布兜子，示意他们捂住口鼻。
　　苏佳佳呜呜地指着泛着红光的窗户，叫哥哥看。苏若云和温蔚默契地对视了一眼，眼神传递着一个信息：今晚，有人葬身此地了。

　　这时，一阵琵琶声自远而近地轻轻响起。跟宛转悠扬，如泣如诉的琵琶声不同，这个琵琶带着大杀四方，血溅千里的气势。活生生像一催命曲。
　　温蔚捂住口鼻猫着腰来到窗边，他用手指轻轻将窗户纸戳了一个小洞。透过小洞向外看去，外面竟是一通人间炼狱。
　　白天深居简出的谷民们一个个倾囊而出，行走间带着不寻常的僵硬感，脑袋东倒西歪着，脸上面无表情，眼神黯淡无光，嘴唇上下嘟囔着，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他们都朝着琵琶声走去。有些人走得慢了，琵琶声骤然加急，他们就如闻警钟，惶恐不宁，双腿加速摩擦，无声地连连碰击。于是乎，有人脚步不稳，倒在地上，随后而来的像是看不见一样，直愣愣地踩着肉身过去。
　　温蔚震惊地倒退几步，苏若云好奇地凑上去看了一眼。一看苏佳佳也要凑上来，他快速捂住苏佳佳的眼睛，用气声说道：“不许看，小孩子看不得。”
　　还没来得及消化窗外的景色，通向二楼的楼梯直被人踩地咚咚响。他们瞬间就向门看去。他们这间房子外竟然有人在走动。按理说，这个时候来断崖谷的人只可能是他们这样的修道之人。但听这人的脚步声，虚弱无力，一点也不像修道之人。
　　那这么说，外面，走动的，只能是普通人。
　　苏若云问道：“这店家不是说只有咱们一个顾客吗？这外面的是谁啊。”说罢，他惊恐地看向温蔚。
　　温蔚不敢稍作他想，跑过去把门打开，往外走去。果然，这外面走动的，就是店家。
　　只见她跟外面大多数人一样，垂着脑子，僵硬地拖着身子下楼梯。眼看她就要直愣愣地从楼梯上摔下去，温蔚飞奔过去接住了她。
　　店家跟白天见到的女孩不太一样，脸侧多了一朵开着花的桂花标印，本来无神的眼睛里冒着红光。温蔚轻轻地叫了一声店家，但不见回应，这应该是中了外面雾气魔障的缘故。
　　苏若云下意识地将布兜子捂得更紧了。
　　温蔚用力掐了掐女孩的人中，将袖子里的救命丸喂进女孩的嘴里去。苏若云又跑去房间接了碗水，哗啦哗啦地浇在女孩脸上。
　　过了几分钟，店家就醒了。她先咳了咳，下意识地将脸上的水拭去。虽然脸侧的红痕没有散去，但好歹也清醒了。
　　先前她没醒之前被温蔚抱到了床上。这下，她翻了个身，坐起来。温蔚还没来得及问些什么，她就先哭了起来。
　　苏若云忙说道：“我们只是倒了点水，还喂你吃了点药，好歹还让你清醒了，你别着急哭啊，别人看到了，指不定认为我们害了你。”
　　一旁的苏佳佳听到这话打了他一下，解释道：“姐姐，你别听他的，出什么事了，你告诉我们，看看我们可不可以帮上一忙。”
　　女孩这才止了哭声，抽抽搭搭地说道：“我叫林微，任幽芳客栈掌柜第二个年头。谷里一年前就异象横生，进谷的人死了死，想出去的人出不去。每隔两个月就会有一场大屠杀。其实说大屠杀也不算，就是死十几个人。”
　　她说罢，眼睛到处寻找着什么，慌慌张张地想要下床。苏佳佳忙扶住她，问道：“姐姐可是要找什么东西？”
　　店家拉住苏佳佳的袖子，祈求道：“各位壮士可否救救我弟弟一命。”
　　苏若云讶异道：“你还有弟弟？”
　　女孩点点头：“我弟弟身子骨虚弱，我从不让他出门接客，他今晚突然间不见了踪影，我准备出去找他，却被这迷雾给困住了。说来奇怪，这迷雾从不进客栈的，今夜也不知道为何，迷雾竟团团把这客栈给围住。我也就晕过去了。”
　　温蔚不解地问道：“可这谷中我们甚不熟悉，要去哪里帮你找？”
　　女孩回到：“他大概率是被琵琶声给吸引过去了，你们是大无畏修道之人，有武功在身，只需跟着人流走，应该是可以找到始作俑者的老巢。”
　　温蔚接着道：“我们萍水相逢，为何费这么大力气甚至牺牲生命去帮你？”
　　林微低头哭道：“这原先不是没来过修道之人，我也这么求过他们，求他们看在终生皆苦的份上，帮断崖谷一把，但谁知天杀的，修道之人一个一个竟是绝情无比的。无人听我诉苦，就算有一两个好心的，也被他们给撺掇着，不发声了。”
　　扑通一声，她竟是直直地跪在了三人面前，磕了一个响头：“三位壮士，要不是如今弟弟危在旦夕，奴家也不会这么求着各位。你们放心，要是救了我弟弟，什么金银珠宝，什么荣华富贵，奴家都可以给各位弄到手。”
　　苏若云忙去扶她，但她不愿起身：“奴家父母早亡，原有三姊妹，姐姐于前年去世，世上就只剩奴家弟弟这一个亲人了。”
　　说罢，又给三人磕了一个响头。
　　温蔚只能答应道：“店家先起来，就算你不求我们，我们也会去救人的。这青天白日之下，竟有如此荒诞之事。我们不站出来，那是辱了尊派的名媚。”
　　苏若云和苏佳佳也附和道：“就是，姐姐你先起来。”
　　林微听了三人的这番豪言壮志，竟苦笑了起来：“要是当初姐姐在世的时候能遇到你们就好了。”
　　她抬头看了看几人脸上简陋的布兜子，说道：“我房间有特制的面纱，你们跟我来。”
　　说罢她借着苏佳佳的搀扶用力起身。带他们来到二楼的另外一个尽头。
　　掌柜的房间和他们的都不太一样，四面都是书橱，上面摆满了旧书典籍。苏若云甚至看到了失传已久的武林秘籍——清风剑孤本。
　　林微察觉到苏若云的视线，说道：“这本是家姐在世的时候搜集到的。”没来得及解释太多，林微就翻箱倒柜地找起来。
　　在一处不起眼的柏木橱柜里，一个用银锁锁起来的箱子被捧了出来。林微将箱子打开，从中拿出两个浑身泛着冷光，用密密麻麻的蚕丝制作的面纱。
　　她犹豫地看向苏佳佳道：“这面纱只有两个，这小姐可怎么办？”
　　温蔚道：“无妨，我和苏如云去解救你的弟弟，佳佳就留在这，店家你务必照看好她。”
　　苏若云认可地点了点头。林微看着苏佳佳热肯的眼光，忙答应下来，说道：“我正有此意，小姐年幼，前方危险系数重重，还是留下来较好。”
　　她边说着边走到窗边：“两位恩人，你们定要戴好这面纱，这毒障蔓延之处，我亲眼见着死了许多人。一旦有杀身之祸，逃为上。”
　　说罢，她将面纱沉沉地放在了温蔚的手里。
　　苏若云拍拍妹妹的头，温柔地说道：“你乖乖的，等哥哥们凯旋。”两兄妹平时斗嘴地厉害，但关键时刻还是很牵挂对方的。
　　苏佳佳瞬间扁着嘴，把两位哥哥死死抱住，哭道：“你们一定要好好的。呜呜呜呜。”
　　温蔚低头擦了擦妹妹的眼泪，安慰道：“你先睡一觉，我们等会就来了。”
　　苏佳佳也很懂事，没缠住哥哥们多久，就松了手。
　　这一下，短暂的分别也就开始了。他们也不敢太耽误时间，收拾好道具，背好剑，就在妹妹的泪光中离开了。

　　下了楼，苏若云用气声问道：“你觉不觉得林微奇奇怪怪的？”
　　温蔚转头看他一眼，仿佛是在给他的榆木脑袋点赞：“这其中她许多都没有解释清楚，含糊而过。”
　　“我刚刚给佳佳塞了个救命符，她也不是啥也不会的笨蛋，应该可以自保的。”苏若云凑近到温蔚的耳朵边说道。
　　“你离我远点！”
　　极少能见到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温蔚耳朵红，苏若云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揶揄道：“你都多大了，还这么害羞。”
　　温蔚拿手狠狠地拍了他脑袋一下，以此来表达自己的愤怒之情。
　　苏若云只能闭上嘴，捂着头躲着温蔚的连环暴击，求饶道：“好哥哥，我错了，好哥哥，饶了奴家吧。”
　　但来自温蔚的暴击丝毫没有减弱，反而更猛了。
　　他们打闹的声音和外面的琵琶声相得益彰，一同轻，一同重。像是将士出征前的擂鼓声，带着轰轰烈烈的士气。但也挺幸运，两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小孩子，带着一腔的热血，要初出茅庐，去见见外面的世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