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天》蔓荆

3、第二天 那，要不就

　　我后退的那一步落在她的眼中，她眼神一暗，缩回了伸向我的那只手。

　　我忐忑的立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在心里反复的思考我是不是应该跟过去。如果不跟过去的话，现在我是不是应该趁她不注意马上跑开最为妥当。

　　眼下母亲已经被人带走了，再也没有什么东西能够成为控制我的把柄了。

　　或许，我也是可以选择自己的未来的。哪怕，那种未来从来并没有人告诉过我应该怎样走下去。

　　被喊到一边的她干脆的签了字，转身又走到了我的面前。她依旧蹲下身子保持着跟我的视线一样的高度，平视着我的眼睛：“呀，我都忘了我们是初次见面呢。”

　　“小家伙，别害怕，以后啊，我就是你的家人啦。”

　　“当然，你要是害怕的话也没有关系，我有充足的时间让你能够信任接纳我的。”

　　她的眼神亮晶晶的看着我，一扫之前的晦暗，伸出的手转了一个弯，不再想要触碰我，而是弯腰抱起了我因为紧张而又重新跳进的那口箱子。

　　一路上，她都在我的耳边喋喋不休的说着我听的不怎么明白的话。我觉得聒噪的同时，又不得不承认她的语气温柔低沉的快能让我沉溺而死。

　　或许，我是愿意相信她的吧。

　　或许，我是可以相信她的吧。

　　我窝在她怀里的箱子里，探出头看着这个完全刷新我认知的世界，看着车水马龙和逐渐西斜的太阳，想着也许跟她一起也并没有多坏。

　　要不，逃跑这件事，就先放一放吧。

　　很快，我们就到了她家楼下。一路上遇见的每一个人都会与她亲热的打着招呼，顺便又指着我说上两句可爱之类的话。

　　她抿着唇笑，低头看着我不停的说：“是啊，她都可爱死了。”

　　到楼下的时候，她停下脚步仰望了一下看不到尽头的楼梯，深吸一口气，紧了紧抱着箱子的那双手。

　　“楼梯间有些暗，你一会不要害怕啊。”

　　“以后就是我们俩相依为命啦。你有名字吗？要不，我给你取个名字吧，你说怎么样？”

　　“你不说话的话，我就当你是默认了啊。那……”她抱着我又爬了几步楼梯，气喘吁吁的接着说道，“那，要不就叫你阿月吧。”

　　“阿月，月亮的月。月亮啊，就是一会从天边升起，然后一整个晚上都明晃晃的挂在天上的那个东西，可好看了。”

　　“就跟你一样。”

　　她实在是走不动了，放下箱子歇了歇脚。我看了看她，试探着从箱子里伸出手臂，然后探出半个身子爬了出来，怯生生的跟在了她的身后。

　　“你想要出来自己走走吗？也好，这样也能带你认个门。”

　　她看着我的动作，高兴的格格笑了起来，伸出手想要揉揉我的头发，在看到我脸上的茫然之后，又缩了回去。

　　“走吧，回家。”

　　她转身笑意盎然的走在前面，每走两步都会回头看我一眼，以确保我没有走丢。

　　我掐了掐自己的手心，连忙迈着小腿飞快的跟了上去。

　　阿月，天上的月亮，我有了自己的名字吗？

　　面前的大门被打开，她率先迈步进去，用一只手按着门对我招了招手。我才一迈进门，就闻到了一阵诱人的饭菜香。

　　她笑眯眯的把饭菜摆在我的面前，看我小口小口的吃起来，才拿了个软垫坐在我身边，继续巴拉巴拉的说着废话。

　　我捧着我面前的大碗，整张脸都恨不能埋进了碗里。在之前，我不是没有想过如果被送走，我会有什么样的遭遇，再遇见的人又该是什么样子。

　　却从来没想过，会遇上一个这样……热心而温柔的人，笑眯眯的跟我说什么相依为命。

　　饭才一吃完，她就动作麻溜的给我倒了一杯温水递到我面前，等我低头抿了一口，又连忙转身推开了窗户。

　　新为我置办的小床并排摆在她的床边，一转身就能看见她打开的那扇窗。

　　她换好衣服钻进被窝，指了指我的小床说：“刚换环境怕你不习惯，这几天你就先挨着我睡吧。”

　　在灯光的照耀下，小床的颜色看起来分外轻柔。我的脚才一踩上去，整个脚瞬间陷了进去，惊的我连忙又从床上跳了下来。

　　她却捂着嘴开怀的笑了起来。

　　她裹着被子转身看着我，指着窗外初升的月亮说：“看，那就是我说的月亮。”

　　借机，我连忙仓惶转身，躲开她的视线。

　　那个叫月亮的东西静悄悄的挂在天上，我的心跳声却扑通扑通的快要震破我的耳膜。

　　如何跟这样的人相处，我实在是没有什么经验，男人也从未教过我。

　　她这样的温柔，总是让我生出种种无措。

　　这一天，是我这一辈子的第二次熬夜。一直熬到了月亮从整个窗框消失不见，我才迷迷瞪瞪的睡了过去。

　　梦里面，难得的再也没有母亲和那个黑漆漆又脏又臭的房间，以及总是骂骂咧咧的男人。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她的起床声吵醒的。我揉了揉眼睛才坐起来，她的视线就投了过来。

　　她看了我一眼，手忙脚乱的换着出门的衣服：“一会我就要去上班了，你要是困的话就再睡一会。如果无聊的话，外面的院子你也能出去转转。”

　　她抬手看了一眼手腕的表：“大概还有四个小时我就会回来啦，阿月你一个人在家要乖乖的啊。”

　　“对了，饭我已经给你准备好了，饿了的话你就自己过去吃一点。”

　　叮嘱完，她就慌张的抓着钥匙跑了出去，楼道传来她蹬蹬蹬的脚步声也越来越远。

　　她是不是从来没有想起来过告诉我，她到底叫什么名字，我又该怎么叫她？

　　我守着我的小床抱着脚又等了一两个小时，才大着胆子从小床上爬了起来。我先是谨慎的在房子里转了一圈，就连她说的院子也全部都看了一眼，以确保周围不会突然跳出一个人来。

　　之前的时候，就因为我乱走动，母亲又遭遇了一次无妄之灾。

　　我实在是不敢再胡乱冒险了。

　　所有的地方全部都走过一遍，确定没有旁人之后，我的一颗心才放回肚子里。狼吞虎咽的吃完饭，才有空打量起从今以后的生活环境来。

　　虽然她住在顶楼的搭建房里，小院子里却还是种着一菜园子绿油油的小菜，院子的一角，还歪七扭八的种着一棵葡萄树。

　　整个区域，明显都只有她一个人生活的痕迹。

　　她所说的相依为命这句话，这时候我才是发自内心的相信了一小半。

　　转完院子，最后我停在了那扇紧闭的大门前。她走的时候说还有四个小时她就会回来，到时候她真的会回来吗？

　　阳光穿透玻璃洒落到门前，再铺洒在我的身上，让我有些犯困。我无聊的晒着太阳，安静的等着她回家。

　　如果……如果到时候她真的按时回来的话，我……我就可以相信她说的那些话吧。

　　昏昏欲睡中，我听见了大门打开的声音，刚睁开眼还来不及站起来，就看她一脸惊喜的蹲下身看着我，又小跑着去房间给我找了一条小毯子给我盖好。

　　“嘿，我们阿月都知道等我回家啦。下次这样等我的时候，可一定要注意保暖，别到时候感冒了可就不好了。”

　　“你还那么小又长途跋涉的，身子本来就比较虚弱，你自己可得小心着点。咱们俩可都要好好的保护好自己的身体，才能更加长久的一起生活。”

　　她用毯子小心翼翼的裹着我，又摸了摸我的额头感受了一下温度，才放心的松了一口气。

　　我心中一暖，主动朝着她靠了过去。她惊喜的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我的额头：“阿月不怕我啦，真好。”

　　我咬着唇有些不好意思她说破我的心事，身体却诚实的用头顶蹭了蹭她的手心，她又再次咯咯咯的笑了起来。

　　我像个跟屁虫一样的跟在她的身后，就连她去厕所我也守在门外等着她出来。

　　生怕一个错眼她就不见了，而这一切都不过是我的一场幻梦。

　　她捏了捏我的手心，笑着安抚我几句，从柜子里摸出一块零食递给我，才捧着碗坐在我的对面，大口大口的吃起面条来。

　　吃过饭，她又变戏法一样的翻出来一堆我从未见过的玩具，拖着她那个小垫子坐在我身边手把手的教着我那些玩具到底该怎么玩。

　　每当我玩会一种的时候，她总是会开心的捏捏我的手心，揉揉我的头发，夸上一句阿月真棒。

　　阿月真棒阿月真棒阿月真棒……

　　从她的表情，我大致能猜出这一句应该是夸奖的。于是，我的心情也跟着飞扬了起来。

　　离开那个地方，离开母亲和那个男人过后，重新遇见她，才让我觉得活着是一件如此美好而又温暖的事情。

　　陪着我玩了一会游戏，她又套上外套准备出门，她揉了揉我的头发：“阿月乖，姐姐出门上班去啦，一会天黑的时候姐姐就回来了。”

　　“等姐姐领到工资过后，就给阿月买好多你喜欢的玩具和零食，你一个人乖乖在家等姐姐好不好？”

　　我眨巴着眼看着她连连点头，等到她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不见过后，才回到房间把玩着她堆到我小床上的玩具。

　　等我把这些玩具玩的更加熟练了以后，她一定会更加高兴的。她刚才说姐姐，意思是我以后可以喊她姐姐吗？

　　我手里捧着玩具，揉了揉有些发昏的太阳穴，看了一眼渐渐暗下去的天色，就准备去门前等她回来。

　　我要让她推开门的第一时间就能看到我。

　　我要对她笑，我要叫她姐姐，我想跟她一起长久的生活下去。

　　我才刚从床上站起身，双腿一软眼前一黑，整个人就朝栽倒过去。

　　视线所及的那扇门，恍然间离我好远好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