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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见 价值又是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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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与母亲分开的这些日子,男人看起来跟之前我所见到的又有些不一样。
每次在我听不懂他的那些指令的时候,在他发完脾气摔完东西过后,又会咬牙切齿的凑到我面前,轻声细语的把刚才的指令再跟我复述好几遍。
透着一股诡异执拗的温柔。
而我也慢慢的明白了这世界上原来是存在诸多差异的。
就比如我也可以洗的香香软软的,头发能变成蓬松不结块的,睡觉的地方可以是柔软的,就连吃的东西,都是能够没有刺鼻的酸臭味的。
每当我表现好,男人赏给我一些我从未吃过的零食的时候,我总会偷偷的藏下来一些。
我想着,到时候我把它们都带给母亲,母亲是不是就能够开心一些。
幼时的记忆总是不太牢靠,好多天没有再见过她,我都有些记不清楚她的样子了。只记得她那张永远没有什么情绪的脸。
又一次的视频筛选过后,男人的心情似乎很好,抱着我对着镜头说了许多的话,还破天荒的对着镜头揉了揉我的头发。
我木然的坐在镜头前,用懵懂的眼神呆呆的望着眼前镜头的位置。
对方似乎对我的表现很满意,很快就跟男人达成了一致协议。挂断视频,男人又赏了我一些零食,并告诉我说,送我走的时间就要到了。
听到这些,我心里没有任何的波动,只是忐忑的围在门口的位置转着圈,隐晦的提示他曾经答应过我的话。
他的心情很好,一把捞起我推开了门。
我终于再次见到了母亲。
我以为我们已经隔了半生未曾相见,可当我站在她面前的时候我才回想起来,我们也不过是短短不到半月的时间没有见过。
我往返于母亲和我的房间,把我这些日子藏下来的零食一样样的捧到她的面前堆成一座小山,却在看到她的眼神的时候呐呐的说不出一句多余的话来。
最后也只是从喉咙口憋出来一句:“给。”
其实,我还想跟她多说上几句话的。
我想告诉她,我马上就要离开这里了。
我想问问她,离开这里以后,我又会被送到什么地方呢?
我想问问她,将来我们还有机会再见吗?如果没有机会的话,你一定要好好活着啊。
千般思绪在胸口打了结,在憋出那一个字过后再也没有后文。
母亲看了一眼零食,领情的拿过一块咬了一口。这时候我才看见她嘴里不知何时已经缺掉了几颗牙。
是不是上一次我绝食的那一次,她被人打掉的?
那零食被她轻轻的咬了一口,又缓缓的放了回去。她转过头看了看我,又移过视线看向了我身后大打开的门。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了看身后的门,又回过头看了看她,只是觉得想哭。
我走到她的身边,跟第一次睁开眼睛时候那样的贴着她,抱着她的手臂,整个人埋进她的怀里,感受着她的体温。
她抬起手极其轻微的,拍了拍我的肩膀。
男人站在门口,在看到我抱着母亲的时候,耐心终于用尽。一把拽着我的胳膊分开我们俩,拍了拍我身上沾到的尘土,抱怨道:“脏死了。”
那一刻,我心里熄灭很久的恨突然又再次涌上了心头。
母亲却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跟在了男人的身后。这时候,我才看见院子里不知何时停了一辆大货车。
厚厚的防水布盖住了货车的整个后车厢,让人看不清楚车厢里面到底装着什么。
驾驶座上下来一个人,打量了母亲一眼:“这个样子可不值什么钱,你要的那价我给不了。”
男人扫了母亲一眼:“算了,零头给你抹了你赶紧带走吧。我多留一天就浪费我多一天的生活费……”
我一把挣开男人的手,冲过去狠狠的攥住母亲的手。母亲的眼神直勾勾的盯着那辆大货车,脸上带着解脱一般的笑意,那样的表情却让我害怕的直发抖。
男人一把拽开我,拖着我的衣领把我扔了回去。在门即将被关上之前,我透过缝隙看见母亲主动的朝着货车车厢走了过去。
在临上货车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我的方向:“你一定要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
厚重的铁门被我扒开一道缝,我的脸死死的贴在门缝上看着母亲爬上那辆货车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而我,别说是留住母亲,就连从这扇门里走出去都做不到。
我就是个废物。
旁的房间的那些女人也被我的哭声惊醒了过来,有心软的看到我,也只是低声劝我。
“孩子,别哭了。别让你母亲最后看到的都是你哭的样子,那样她走的时候心里会更难受的。”
“你要是再哭花了脸,到时候被送走之后再被嫌弃,可就真的没有活路了。我们这些当母亲的,唯一的盼头,就是你们这些孩子离开这个地方过后,能够好好的生活。”
“他答应过的,不论对我们做过什么,至少会给你们找个好人家的。”
我捂住耳朵不去听她们的什么安慰,什么叫最后看到的样子?什么叫走的时候?她们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或者是,什么意思我心里其实已经明白的不能更明白了,只是不敢让自己相信。
也有冷眼看着这一切的,看到这个样子也只是冷淡的笑了一声:“她啊,已经没有什么价值了。你别哭了,死了也好,死了就清静了。”
送走货车,男人手里拿着两张钞票走了回来。他拿着放在院子里的铁棍对着柜子敲了敲,七嘴八舌安慰我的女人们又安静了下来。
只有我的哭声显得特别的刺耳。
可是,除了哭,我根本就想不到别的办法。
从出生到现在,我唯一见过的知道的,就只是这么巴掌大的一片天。对于我来说,这一切就是我所理解的所有了。
男人拉开门,看了一眼我手上脸上被铁门挤出的痕迹,居高临下的望着我,良久啧了一声,自言自语道:“你这个样子我可怎么办呢?我钱都已经收了啊。”
他蛮横的拽着我的胳膊关上了门,从抽屉里摸出来一根针管。
轻微的刺痛过后,我就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在一个刚好能容纳我身体的黑漆漆的空间里。手臂的位置还隐隐传来一阵刺痛。
我的眼睛很快就适应了黑色的光线,我缩在黑漆漆的空间的角落里,忍受着不定时的颠簸发着呆。
母亲已经走了,现在我在什么地方又有什么关系呢?
母亲,她当真是已经死了吗?是因为她们说的那样,没有什么价值了吗?
价值,又是什么意思呢?
颠簸的狭小空间,愈发稀少的空气,都让我整个人昏昏欲睡。我分不清现在到底是白天还是黑夜,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这个黑漆漆的东西里到底呆了多少时间。
我又渴又饿,虚弱的随时都能死过去一样。
如果,如果……如果死过去就能见到母亲的话,那死掉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就在我即将失去最后的意识的时候,我的身子突然震了一下,然后我听见喧闹的人声由远及近的传了过来。
我竖起耳朵撑起身子,就看见有人哗啦一声拉开了我面前的门,手忙脚乱一把把我从黑暗中拽了出来。
我终于又能呼吸到新鲜的空气了,又能看到外面的世界了。
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我的心里不禁泛起了一阵罪恶感。
刚才不是还觉得陪着母亲去死也并没有什么不好吗,怎么现在才短短几秒的时间,居然就又生出活着真好的这种喜悦了。
我的身子颠倒的被人拖了出来,随手扔到了一旁的大路边。等了好几分钟,我整个人才缓过劲来,我坐直身子抬起头看了一眼自己所处的位置,看了看四周。
只觉得荒唐。
这个世界原来并不是我之前一直生活的房间和院子那样大的,所能听见的声音也不是只有铁棍砸柜子的声音,女人孩子的哭声和男人的咒骂声的。
原来这世界上有那么多和男人一样的人。他们在看到我的时候,也并不是第一眼就皱起了眉头,更多的是挑了挑眉就凑过来看我两眼,说上两句可爱。
可爱?是夸奖的意思吗?
我坐在路边,守着我的箱子,看着人潮涌动,等着那个人来接我。
男人送我走之前跟我讲过,到地方了过后,会有人专门来接我的。
有人脸上挂着笑,逆着人流朝着我挤了过来,嘴里不停的对被她挤到的人说着抱歉。我的眼神从那些人的身上飘到她的身上,看着她穿过人海走到我身边。
她走到我身边蹲下身子,平视着我的眼睛对我说:“一路辛苦啦,我来接你回家了。”
她一开口,我就知道她是我要等的那个人。在视频里,我曾经听过她的声音。
男人教过我,在见到她的第一时间,一定要对着她笑讨好她,让我能够喜欢我,我才能够继续活下去。
可是,看着她伸出来的那只手,我却控制不住的往后缩了缩身子,害怕的颤抖了起来。
她是谁?又要带我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