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天》蔓荆

1、醒来 就算是死，

　　我睁开眼的第一天，看见的就是黑白色的铁栅栏，母亲面无表情的蜷缩在我的身边，闭上眼睛正在小憩。

　　瘦骨嶙峋的身材顶着她那一张五官有些突出的脸，看起来让我觉得有些害怕。

　　耳边同伴的哭喊声让我茫然的转了转身子，在大声的喝斥和打砸东西的声音过后，那些同伴短暂的安静了下来，我也被吓得往母亲身边躲了躲。

　　稍后，此起彼伏的哭喊声又再次响了起来，外面传来了一个男人粗犷的咒骂声。

　　母亲眼皮都没抬，没有多余的看我一眼，也没有跟我说什么，只是身子往后退了一些。我迟疑的望着她，最终还是被咒骂声吓的贴到了她的身边。

　　她伸展了下身子换了个相对舒服的姿势，在挪转身子的空隙中抬起眼皮瞟了我一眼，表情麻木的别过了头。

　　我的身子缩成一团躲在她为我腾开的位置上，颤抖着张望着这一切。我不知道那些同伴的哭声为什么永远都停不下来一样，我也不知道那个骂骂咧咧的男人到底有什么不高兴的地方。

　　我更加不知道的是，我的母亲为什么会用那样的眼神望着我？

　　往后，我又该如何。

　　面前的房门被人一脚踹开，男人打开我面前的栅栏，一把拉过我的手，皱着眉头上下打量了我几眼，又用他被香烟熏的发黄发臭的手掐着我的下巴仔细的打量着我的脸。

　　“丑是丑了点，不过性格还算不错。”

　　我的下巴被他捏的生疼，挣扎着身子往后缩，哭声还没来及的从喉咙口跑出来，母亲一个翻身死死的压住了脚，也压断了恍然无措的哭声。

　　男人有些满意的撒开手，才大发慈悲的端来饭菜扔到母亲的身边转身而去。

　　母亲好像没事人一样的起身，把那碗饭吃的干干净净，就连落在地上的小饭粒都全部捡起来塞进了嘴里。

　　她依旧什么都没有跟我说，也没有跟我讲刚才发生的所有的一切到底代表着什么。

　　我小心翼翼的蹭到她身边，想要讨好她说些什么，她却是先我一步再次别开了头。

　　随着我一天天的长大，母亲却一天比一天更加消瘦。男人每天送来的饭菜越来越少，看着母亲的眼神越来越不怀好意。

　　托这个房间狭小的福，我终于能够靠着那些边边角角的位置站起来，也能够靠着墙根往前走上几步。更多的时候，我都是踮着脚尖顺着那些缝隙看着房间外面的景色。

　　房间外面的景色，依旧是昏沉沉的黑白色。外面也有很多跟母亲一样的女人被关在狭小的房间，要么挺着肚子等着生产，要么带着自己刚出生什么都不懂，只会扯着嗓子哭的孩子。

　　只不过，有些孩子跟我还是不一样的。在他们扯着嗓子哭的时候，他们的母亲总是会动作温柔的抱一抱他，再低声的跟他说上几句悄悄话。

　　这时候，我总是免不了回头看一眼自己的母亲。

　　说不羡慕，那自然是假的。

　　我不知道我投过去的眼神母亲是不是一次都没有看见过读懂过，她依旧沉默麻木的过着自己的生活。我们母女之间唯一的联系，大抵就是每次我饿了的时候，她不会拒绝为我哺乳。

　　我也试过跟外面那些同伴一样哭闹，也试过绝食以引起她的关注。然而，她只是沉默的用悲伤的眼神看着我，也不跟我多说什么，身子紧紧的蜷成一团，似乎在等着什么。

　　男人终于发现了我的异样，我以为他会指责我的母亲，会让她对我再温柔一些。然而，他却是指着母亲的鼻子骂着不堪入耳的脏话，拖着她的手把她拽出小房子，对着她一顿拳打脚踢。

　　我缩在墙角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切，咬着唇都不敢哭出声音。

　　不应该是这样的。我想要的不是这样的。

　　绝食闹脾气的明明是我，他为什么要打我的母亲？

　　母亲蜷缩成一团缩在地上，她的身边还有几绺被蛮力扯下来的头发。她的眼眶被打的红肿，口鼻的位置溅射出鲜红的血液来。

　　我觉得，我再也不能躲在那里了。我不能什么都不做，我不能就这样看着这一切发生下去。

　　再这样的话，她会死的。

　　怕母亲会死的恐惧，终于让我短暂的冷静了下来。我撸起袖子踮着脚，向着完全不设防的男人走过去。

　　我不能让他就那样折磨我的母亲，我要让他付出代价。

　　原本蜷缩成一团的母亲，在看到我靠近那个男人的时候，那张从来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第一次露出惊恐的神情。她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在男人转身看我之前，朝着我恶狠狠的扑了过来。

　　男人一把抓住她的头发把她扯了回去，扔向地面又踹了几脚，回过头指着我的鼻子又骂了几句，朝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甩门而去。

　　我焦灼的围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母亲转着圈，一遍遍不停的道歉说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以后一定好好的吃饭再也不闹脾气，求求你一定不要死，一定要活过来。

　　我不停的探着她的鼻息，感受着她微弱的随时可能断掉的呼吸，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男人听见我的哭喊声去而复返，脸上带着不耐烦的煞气，吓得我我紧紧的闭上了嘴。

　　一直到深夜，母亲才从地板上悠悠的醒了过来。她先是抬头看了一眼四周的环境，脸上又挂上了她惯有的麻木神情。

　　她挥开我想要去帮助她的手，一瘸一拐的往那个黑漆漆的房间里走去，用熟悉的姿势缩在那个她躺了一辈子的角落，再次闭上了眼睛。

　　我战战兢兢的跟在她的身后，坐在她的对面死死的盯着她，生怕她这一睡就再也不会醒过来了。

　　这一夜的外面依旧很吵闹，我却再也无心去看别人家的母子到底是如何相处，我只是守着气若游丝的母亲，无声的一滴滴掉着眼泪。

　　我本来以为，母亲这一辈子都真的不会再跟我说一句话的。毕竟就连这样的境地，她也根本未曾跟我说上一句她不会死的，以让我宽心。

　　而就在那天的后半夜，她第一次对我开了口。

　　她说：“就算是死，你也绝对不能伤害他们。”

　　第二天天亮过后，母亲的精神好了许多。虽然脸上的红肿还是十分吓人，好歹已经能起来走上两步。

　　到中午的时候，男人才把饭从外面塞进来，看我又开始吃饭过后，得意的冷哼一声，翻了个白眼就再也不曾理会我和母亲。

　　母亲吃饭的速度慢了很多，一口饭吃到嘴里要囫囵半天才能吞下。我坐在她的身边满心担忧，却也并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母亲专注的吃完碗里的饭，又缩回了自己的位置，变成了以前那个看都不看我一眼的样子。

　　就好像，昨天的那句话仿佛是我夜半听见的一句梦话一样。

　　我变的更加的乖巧，努力听懂男人的每一句话每一条指令，偶尔透过缝隙看向外面的时候，再也不会眼巴巴的回过头来看母亲。

　　我不再奢求那些别的东西，我只希望母亲能够好好的。就算一直不会那样温柔的哄着我，一直不会跟我说话也没有关系，只要她还好好的在我身边那就够了。

　　外面的小孩消失了一些，原本温柔的那些母亲歇斯底里的哭号也只换来男人的一顿顿暴打。过了一会儿，我就看见那些才失去了儿女的女人房间里，又被强行塞进了别的男人。

　　女人的呜咽和男人的低吼充斥在耳边，让我慌张的别开了头，不敢再去多看母亲一眼。

　　那些跟我一样大的小孩他们到底去哪了？不过短短几天的时间，为什么我所熟悉的所有的一切都变了？

　　是不是，最后我也会跟他们一样被送走？而母亲……而母亲也会遭遇那些……

　　断断续续的声音从缝隙中挤了进来，在小房间里格外的刺耳。母亲却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一样，似乎睡的格外的深沉。

　　我坐在她的身边，看着她的背影，却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男人那样对待她们，她却要我绝对不能去伤害他？

　　随着我一天天的长大，男人看母亲的眼神越来越不怀好意。我警惕的挡在母亲的面前，想要隔开男人望过来的视线。

　　可是，我实在是太小了。男人的大手一挥，就能把我推开。

　　有穿着白大褂带着口罩的人，在检查了一番我母亲的身体过后，对着男人摇了摇头。男人眉头打着结，把手里未抽完的烟狠狠一掐：“不管了，再试试。”

　　他说的再试试是什么意思我不懂，只是那样的神情和语气，让我浑身上下的汗毛倒立。

　　我和母亲被他彻底的分开，我再也不能日日夜夜的守在母亲的身边，被单独的关到了另外的房间。

　　我不敢闹脾气，不敢与他对抗，我生怕我让他所有的不高兴，都变成他落在母亲身上的拳头。我只能日复一日的在他的指导下，领会他说传达的那些话的意思。

　　在这个独立的小房间，我第一次见到了镜子，知道了自己到底长什么样子。也大概明白了他那时候说的那一句丑是丑了点到底是什么意思。

　　比这一切更加让我明白的，是我终于知道了，我的全身上下最大的优点。

　　温顺，而又天真懵懂的眼神。

　　我的日益温顺，总算让男人对我放下了戒备。偶尔，我也会从他嘴里听到母亲的消息。他说，在我走之前，会破例让我再见母亲一面。

　　从那一天起，我夜以继日的都在盼望着，等待着我走的那一天。

　　等待着与母亲能够再见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