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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少年绿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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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还是这么喜欢吃螃蟹。”江黎看着她食蟹,笑意盈盈,“我还记得以前姐姐总哄我说螃蟹不好吃,自己却吃得飞快。”
江黎看到韩姜叶的一举一动,心中并无犹疑,她便松了一口气下来。
虽然她没怎么见过江叶和成了皇帝以后的江黎相处,但少年时期,他们两人的童年几乎是她空虚时光里的所有记忆。她可以说比他们的父母更了解他们是如何长大的。
吃蟹的动作未停,韩姜叶用剪子仍优雅地剪着蟹钳,说着:“那是你也不会吃呀,我不是还帮你剥螃蟹嘛。辛苦多一点吃多一些不是应当的吗。”
她将蟹肉放在调料中轻轻一蘸,将蟹肉放入口中,蟹肉在酱汁的点缀下更显鲜甜。
三十年里,第一次吃到真正食物的韩姜叶吃得满脸餍足。仿若一只吃到鲜鱼的小猫咪,还舔了舔嘴角,流露出一点天真。
相比起韩姜叶自己吃得又快又优雅,江黎让总管成平将蟹肉剥好才慢条斯理地放入口中。
一餐饭毕,二人拿起折子,开始商量起军费和税赋的对策来。
面前放置的十二折的紫檀屏风画着一副舆图,青金石制成的颜料勾勒出山河的形状。
“今日李翰林说的也不无道理,西北边军的冗耗甚多,姐姐的西军之前由姐姐大刀阔斧整顿过,这两年尚好,如今那北军的薛将军倒是个直性子,必要事事清楚的。若此时削减军费,怕是西北边军的上下均要大动一场了。”江黎眉间轻蹙,眼神看着折子上的字仔细思忖着。
“今岁的秋收的确不好,税赋上有所减免以慰百姓是应当的。不如以州为限,至于西北边军的冗费,不如过几天,我去西北巡视。也肃清一下军中的毒瘤。”
韩姜叶揣摩着江黎的心思,模仿着之前江叶在书房里和清客的交谈,谨慎说道。
只见江黎摇了摇头,倒是并未阻止韩姜叶巡视,而是说:“快要过年了,今岁西蛮并无异动,若是巡视西北边军,姐姐不如开春后再去,路上更方便也更安全。军费这边,军需和军饷都不可轻动,税赋减免上的空缺,我记得姐姐之前提过北疆榷场?”
“榷场一计倒是可行,榷场之利以百万计。”韩姜叶说着,微微一顿,思索了一下又说,“只是若开榷场,还需慎重,北疆虽多年不与我们交战,但不见得贼心已死。”
“姐姐放心,我心中有数。我下午便召苏相入宫商议此事。”江黎将她送到殿外,嘱咐成平给她备好两筐螃蟹送到府上。
行在宫道上,道上的太监侍女见着均避开到两侧。
“那个穿天青色衫子的人是谁。”她拍了拍右手边的凤首,示意轿辇停下,然后指远方一个天青色的身影。
他们相距甚远,韩姜叶只能依稀辨认出他的衣衫。那人右手拿着一摞书,左手还拎着一袋子文房四宝。
“回殿下,这是姜国的三王子姜琏。如今随着宗室一同在书房念书。”
“身边怎么也没个伺候的小黄门。”
“殿下有所不知,姜琏入宫侍奉,是作成王世子的侍读,本就是伺候成王世子的,哪还能再带上使唤人。”
她微微颔首,小成姚会意,轿辇再度启程缓缓而行。
轿辇经过时,姜琏退立在宫道侧,身子半躬,轿上的人只能望见他的头上的白玉簪子。
韩姜叶并未再看他一眼,她右手撑着额头,闭着眼睛养神。
倒是离去时,小成姚回头望了一眼姜琏,瞧见他抬起头来的样子时怔了一怔,心中暗道,他这双眼睛生得真好。
回千岁府的路上,韩姜叶令小成姚将轿辇换成了马车,坐在马车上,她一天中紧张的神经仍未放松,只是路上藏在袖中攥紧的右手松弛了下来。
江黎,江叶的亲弟弟,这位江山的掌权人,对她这个权倾半朝,手握军权的千岁,怎么可能不忌惮呢。
江叶倒从没有觉得她弟弟会害她,一同在深宫中长大,她对她的弟弟江黎是那样毫无保留地好,甚至不惜扮作男儿身征战沙场,也要将她弟弟扶上宝座。
但她韩姜叶不一样。她虽然看着她们两个人如何亲昵,却没有那样真切的体验,没有那些柔软的触摸和真挚的眼神,没有孩童时同眠的亲昵。她看得更客观也更理智。
亡国之伤,坠楼之痛,游魂之孤苦,让她的天真荡然无存。
这江叶到底是如何死的?
她坐在回府的辇上,细细想着。若不是江叶死了,我也无法重生。但若是原先要害她的人见她活着,必然再下毒手。
江叶如今是九千岁,身边护卫无数。况且她本就性子聪敏,武艺高强。
而能在这重重保护中,杀死江叶的,到底是谁呢?韩姜叶思来想去,都想不到谁能有这样的通天的手段。这根毒刺却高悬于头颅之上,让她无法安心。
乱糟糟地猜测了一通,回到府里,她心下总挥不去烦乱。
看着府上通明的灯火,韩姜叶想得脑袋疼,心中呸了一声。
大不了再死一次,这段日子反正也是赚了。想这么多要死要活的,飘了三十年了,今晚先今朝有酒今朝醉吧。
敲敲桌板,她叫来小成姚,小成姚快步走到她跟前,吩咐着:“今晚传云染一干人来服侍,”她沉吟了一会儿“让他们穿得,更好看些。”
夜晚的秋风格外飒爽,吹打着树叶,一阵又一阵的杂音在窗外涌动。而窗内,一室明亮,屋里的宣炉里熏着香,乐师们列坐成阵,琴瑟声轻灵欢快。
一边喝着上好的美酒,韩姜叶随着钟磬声,她用指节轻轻地敲着膝盖数着节拍。一曲毕,门外一个着红纱的男子携着一群着青色长袍的少年接连不断地缓缓而入,迈步时身子轻盈,跪在殿中请安。
“云染拜见千岁殿下。”一众男子叩首,清瘦的腰肢弯下时也如青竹一般,透着几分书生的清朗。
瞧着壶中的酒已倒完,侍女装上新酒后,韩姜叶索性直接取起酒壶,仰头痛饮。
壶中的酒有一些洒落,从她的锁骨流下打湿衣襟。看着殿下跪着的人,她轻声一笑,声音中带了几分喜意:“起来吧。今日本殿要看绿腰。”
随着她发话,轻快的箫声和鼓乐响起,青衫少年们列成长袖漫舞,无数娇艳的花瓣轻轻翻飞于天地之间。
瞧着那红纱飞舞,乐师的琴曲越发奏到情绪高昂之处。少年们的衣衫飘动,舞蹈间犹如穿花蝴蝶。
韩姜叶前生在睿朝时也是看惯歌舞的,很是懂几分其中精要。此时,她看得很是快活,眼眸随着少年的红杉移动而转动,流露出一丝赞赏。心想,这江叶养的少年们倒真不错,很有几分样子了
领舞的云染舞姿灵动,转身时腰肢柔软,侧目时眉眼温柔。
只可惜江叶女儿身不能暴露。竟这么多年来都是看着锅里的美味佳肴却吃不着。真是可惜啊。
比起江叶,韩姜叶只是听说过贵族有的爱蓄养男宠,但父兄不好此道。故而纵使睿国当年奢靡享乐之风盛行,她也是爱好宴饮赏乐之人,却未见过孪宠之流。
想着江叶平时同孪宠嬉笑时的笑声。看着穿梭在青衫间的红衣少年,行走间衣袂飞起,好似要跃入云中。
韩姜叶想起那首诗来,华筵九秋暮,飞袂拂云雨。翩如兰苕翠,婉如游龙举。当年睿国也常举行这样的宫宴,金樽清酒莫不奢靡。
但那时,睿国已经是日落西山。奏响的,也是亡国之音
云染舞完,脸上泛起一丝气血涌动的微红,透过脂粉显得淡了。韩姜叶模仿着记忆中江叶的样子,朝着中心的云染招手,示意他上前侍候。
男子的红袖轻摆,腰肢因为常年练舞显得柔软又坚韧。他跪坐在韩姜叶跟前,执起新的酒壶,替韩姜叶将面前空了的杯子斟满。
而后双手端起酒杯,送到韩姜叶面前。
瞧着那细如葱白的十指和少年浅浅的微笑,韩姜叶未去取那酒杯,反而是牵上云染的手,就着他的手将酒一饮而尽。
她拿起酒壶,将酒倒入杯中:“你敬本殿的酒本殿饮尽了,这杯该你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