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私闯夜禁 ...
-
***
夜已深，周府照旧灯火通明，人来人往。周尚书携夫人亲自登临，下人掌灯立侍左右，周衡在一旁焦急踱步。
午时，许幼怡腹中便一阵疼痛，即将临产，府中立刻忙乱起来。她被扶到寝阁榻上躺下，稳婆来了，屋内的炭火烧起了热水，内室的门紧紧阖上。
从艳阳高照到深夜降临，孩子一直都未生出来。
断断续续，偶尔从屋中传来几声凄厉的喊叫，让屋外等候之人愈加忧心。
外面全是周家人，严微不好出去。她心急如焚，在己屋徘徊，透过门窗朝产室观望。
不多时，阿晚来到她的住所，言辞急切，“夫人叫你进去陪她。”
她正担心她的情况，二话不说便跟随阿晚走向内室。
房间一片狼藉，许幼怡虚弱无力躺在榻上，身上覆着厚厚的棉被，稳婆在接生。
严微走过去，俯身蹲在床榻旁，来到她面前。
许幼怡湿漉的头发贴在额上，眉毛促成一团，她急促地呼吸着，因为难产疲惫又痛苦。
看到严微，她努力挤出一抹浅笑，“微微，你来了......”
严微起身欲拿汗巾替她擦了汗，许幼怡伸手握住她的手，虚弱开口，“别......别走......陪我......”
严微回握她，暖声安慰，“好好，我不走，我不走，我一直陪着你。”
阿晚颇有眼色地拿了手巾为主子擦着汗。
“夫人，放轻松，调整呼吸，我们再来一次。”稳婆鼓励着她。
又不知过了多时，随着一声婴儿的啼哭，所有人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稳婆将孩子清洗干净，厚厚地裹住，出门报喜，“恭喜郎君喜得千金。”
听到“千金”二字之时，周家人的失望显然要大过惊喜，他们静立原地，甚至无人上前抱一下那个刚刚历经波折好不容易出生的孩子。
“生了就好。”周云沛面无表情，“阿衡，送我们回府吧。”
周衡俯身行礼，“是，阿爷。”
虽已夜禁，但那是对普通百姓而言。至于位高权重的周尚书，自然不用太过在意，况且事属紧急，他早已报备过了。
车辇在暗黑的长安道上驶过。周云沛坐在辇中手抚额头，言语冷淡，“怎么回事？诊脉的大夫不是说是男孩吗？”
周衡摇头，“许是诊错了吧。”他又宽慰道，“阿爷莫急，来日方长，我们都还年轻......何况，不是已经有阿宣了吗？”
“贱婢所生也能入我周家族谱？我看你还是早做准备吧，多纳几个妾，好赶紧叫周家后继有人。”周云沛命令道。
周衡恭谦点头，“是是，一切听阿爷安排。”
***
刚刚周府还热闹非凡，此刻已夜阑人静。
稳婆将孩子置于许幼怡身旁，她只看一眼便无力吐槽，“她怎么......这么丑？”
严微将衾褥往上一提，给她盖好被褥，慢慢道，“日后长开就好了。怎么会有这样的阿娘，刚生完孩子就这般嫌弃她？”
自己则满心欢喜地看向襁褓中的婴孩。
“好吧。”许幼怡闭起了眼，照旧无力，“我好累......”
“你歇一歇，睡一会吧。”
许幼怡沉沉地睡了过去。
有血从床榻之上汩汩流出。正在收拾工具的稳婆大惊，“不......不好了，夫人产后出......出血了......”
接生经验丰富，稳婆自然知晓产后出血的危险，明显慌乱了起来。
“你说什么？”严微随眼望去，看到床榻的血迹，刚刚稍微安歇的心又重新提到了嗓子眼，她焦急问稳婆，“怎会如此？此刻该如何？你......你快救她啊！”
“我只是一个接生的产婆，不是大夫，如何处理得了眼下情况？”稳婆无奈道，继而又慢慢冷静下来，“永乐坊有家病馆，传闻馆主温大夫早年间曾在宫里供职，专门为圣人怀有身孕的妃嫔问诊，医术高超，或可请他一试。”
“医馆在何处？”严微从她口中得了详细地址，只觉片刻不得耽误，转身便往外走。临行之时不忘叮嘱阿晚，“好好照顾她，我去找大夫。”
月夜下，长安城的宽衢大道上阒寂无人，万籁无声。一队金吾卫街使的巡队手提灯笼，佩带长刀，慢行巡查，小心谨慎地细察着街道可能发生的各类状况。
严微身手矫健，一路躲躲藏藏，轻而易举地避开了他们。她很快便来到了一抔低矮的土坊墙面前，确定已到永乐坊，于是按照地址寻着那家药馆。
药馆早已闭门，许幼怡硬生生地将门敲开。
开门之人手持灯笼火烛，脸上的表情自然十分吃惊惶恐，“这位小娘子，现已夜禁，你是如何到这里来的？”
严微不作答，颇为着急地询问，“你可是温大夫？”
他木然点头。
严微一甩衣襟朝他跪下，“家中有人产后出血，请温大夫救命！”
“不是，此刻已夜禁，”眼前人无奈，“我就是心有余也力不足啊。”
“事情紧急，我可以向夜巡之人说明情况。”严微轻扯一下他的衣襟，“温大夫，再犹豫就来不及了！”
从前夜间出诊也不是没有先例，但特殊情况要预先报备，得了指令才可夜间外出。
“对不住，兹事体大，没有指令，我断然不敢私闯夜禁，请见谅。”他摇头，火烛里的黄光在风中摇曳。
严微见好说歹说不起作用，又满心担忧许幼怡，随即起身撩开外袍，掏出隐藏在腰间随身携带的短刀，刀身一旋，眨眼之间便抵在了温大夫的脖颈。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到底去不去？”她的语气已由方才的卑微转为强硬，刀的寒光和烛的火光相映成辉。
冰凉的刀刃在脖子上游走，温大夫的灯笼脱手掉落，他完全被吓到了，“你别冲动......我去，我去便是。你稍等片刻，我去取药箱。”
严微放下手中的刀，寸步不离地跟着他。
取了药箱，二人一起踏入茫茫暗夜。
朱雀大街宽阔空寂，周围又没有树木遮挡物，两人同行目标极大，巡视的金吾士街使很快便发现了他们。
“什么人？站住！”他们举起手中的灯笼照路，一群人朝他们奔来。
“你......你如何向他们说明？这群人可是狠主，若真过来了，怕是还来不及解释，就已被他们打死了！”温大夫早已瑟瑟发抖。
“慌什么？”严微让他闭嘴，“你待在原地不要走动，我去对付他们。”
严微向前几步，和这群金吾士正面对峙。此刻解释先不论他们能不能听得进去，单是开口叙述事实，也要耗费一番功夫。许幼怡那边的情况又十分紧急，她等不起。思考片刻，严微选择了最直接快速的解决方式。
“得罪了！”再没有多余的言语，她已动辄如兔，朝着那群人挥拳而来。沉稳的内气在掌间旋转开来，搅动了弥散在夜里的空气。
一群人还未及拔刀，很快便横七竖八地倒地不起，低哼喘息。
严微转身急速离开，一直来到温大夫身边，拖着呆若木鸡的他，径直往周府而去。
“站住！”后面的金吾士街使虽然口中警告着，但早已无钳制之力。
***
在周府内室，温大夫给许幼怡问诊把脉，轻轻摇头，“她情况不太好，出了很多血。好在我们及时赶到，还有一线生机。”
“你若救不活她，你也休想活着从这儿出去！”严微焦急万分，手中的刀再次指向他。
“你还想不想让我救她了？一个小娘子，整天打打杀杀，成何体统？我还不知明天会被官府如何呢，倒不如先被你宰了干净！”他打开药箱，终于回归了一个大夫的角色，严肃正色道，“我会尽力一试的。现在我需要给她开一副中药，先止住血，稳定住她的情况再论。”
他在纸上用毛笔写药方：地瑜、三七、白及......
严微对药理知识也有一点研究，知晓他开出的都是快速止血的中药。
小厮按照开好的方子去厨房煎药。
严微再次来到许幼怡身前，看着面无血色、昏迷不醒的她心疼不已。她轻轻握起她的手，温柔道，“你要挺住，会没事的。”
药汤熬好之时，她将许幼怡轻声唤醒，虽然她身体虚弱，尚且意识不清，但还是勉强喝下了药，后又迷迷糊糊地昏睡过去。
温大夫陪在一侧观察着情况，亦忧心忡忡。药起了作用，看许幼怡状况有所好转，他也稍稍松了口气，“好了，没事了，血止住了。她的命保住了，我的命也保住了。”
“抱歉，我方才太着急了。”严微低声道歉。
“算了，你还是想想明天怎么向那群狠主交代吧。”他继续道，“我再去给她开几副滋补的中药，按时服用，多加休养，不日身体就无碍了。”
“多谢。”严微真诚向他道谢。
第二日，伴随着晨鼓声，长安城各个坊间缓缓开放。
待许幼怡情况稳定之后，严微走出周府，前往金吾士衙，欲解释昨夜之事，认罪领罚。
平康坊的长街上，飘散着吹落的金桂，星星点点，像铺在地上的黄毯，冲天香阵弥漫长安城。
在那坊间的闹市区，张贴的榜文引得人们驻足观看。严微走上前去，混在人群，看那上面的内容。
“昨夜有犯私闯夜禁，打伤官吏，行为嚣张，有能告捕者，赏钱五百缗。”榜文辞令严厉，文字旁还配描了她的画像。
围观群众熙熙攘攘，议论纷纷，“谁这么大的胆子啊，私闯夜禁，还打伤金吾卫，这可是重罪啊，怕是要吃一番苦头了。”
严微走上前去，揭下那榜纸来，朝金吾士衙走去。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私闯夜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