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心诚则灵 ...
-
***
严微一怔,旋即道,“你说什么?”
“我怀孕了。”许幼怡再次强调。
“这并非你留下的理由,”严微没有放弃劝言,“你有你的阿爷,有自己的家,还担心抚养不大一个孩子吗?”
“我正是太在乎阿爷了,才会如此委曲求全。阿爷是那般清高的一个人,我决不能在此刻和离回家,让别人在他背后指指点点、评头论足。”
“可是......”
“微微,”许幼怡止住她的话头,“我知道你的担心,我会小心的。时辰不早了,早些休息吧。”
严微不再多言,缓缓起身,欲送她回去。
“我未言要走吧?他在那儿,我不要回去。”许幼怡脚步轻快,起身脱掉外衫,径直朝她的床榻而去。
......
床很大,茵褥整齐叠放,帐帷轻遮,将内里的空间与外房分开来。床榻一旁的案几上,零散地放置着各色小香炉、暖炉和灯烛。
许幼怡在床上躺了下来,往里面挪一挪,留出足够的空间,拍拍枕头,侧过身子来招呼她,“微微,愣着干嘛,过来歇息啊。”
不客气地像是置身于自家的床榻。
严格来说,好像确实是她家的床榻。
严微想到自己也曾睡过她的内闱寝室,便不再计较,端着火烛上前,将其置于案头,自己则宽衣躺在她的身旁。
烛火吹灭之时,屋子暗了下来。月光透过帷幔,倾泻到床屏上,颤动的画影,恍如眉间梅钿。
“你今日打他那两拳,可是在为我出气?”夜里,许幼怡的声音也如月色般朦胧。
“是。”严微点头,毫不掩饰心中的愤懑。
许幼怡挨近她,头轻轻靠在她的肩膀处,“微微,谢谢你。”
她隐去了后面欲说的话。
谢谢你,让我在这高墙深院感受到独一的温暖。
***
第二日,醒来后的周衡心有余悸。他已经找来巡视兵,揉着肿胀的脸,了解着昨日发生的一切。
照旧毫无头绪。他一面增加了府邸的防御力量,找来几个颇为得力的人贴身保护,一面从京兆尹和全国各处的刑狱案卷中找人。
只是,那人并未留下任何蛛丝马迹,事情显然很棘手。
在暖阁寝堂,周衡踌躇地问许幼怡,“你......你昨天怎么会去那个地方?”
“怎么,悄悄跟随你,去欣赏一下你那别有洞天的世界,有何问题?”许幼怡言语冷静。
“我不是这个意思。巡兵说,你当时身边还有一个人,是和阿晚一起去了吗?”周衡心有疑问,继续询问。
“不然呢?”许幼怡自然将一切都安排妥当,即使此刻他与阿晚对质,也不会有任何破绽。
“你去之时,那个黑衣人可还在?”
“在啊,后来跳窗逃走了。”许幼怡显得有些不耐烦。
“好了好了,我不问了。”周衡感受到了她的不快,轻握住她的手,接着是柔和的声音,“我听闻大夫说,你有了身孕,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我并不知你有孕在身,那日动手是我混蛋,我饮多了酒,全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原谅我好吗?我保证再无下次了。”
许幼怡只觉听他说话如同笑话,这样的道歉听得太多了,泛滥了,便显得很廉价。
她放开他的手,没有再说什么。
“你好好休息,我已给你增加了仆人奴婢,以便贴身伺候。家父家母也很重视,差人送来了人参、燕窝补品,大家都在祈祷你为周家开枝散叶呢。”周衡脸上洋溢了笑容。
许幼怡听得满身不适。
消息很快传开。正室有身非同小可,全府上下皆大喜,众星捧月、小心翼翼照顾着,周衡似乎也收敛了很多,竭尽全力对她百般温柔。
那日许幼怡无意间听得周衡和小厮在屋外谈话。
“郎主,夫人有孕,不能在身伺候,已按照您的吩咐,在别处为您安置好了陪侍,可随时过去。”
周衡压低声音,“我知道了,小点声。”
原来是有“别宅妇”啊。许幼怡自我嘲笑,若非听得此言,她就快要相信周衡是真的浪子回头了。
***
长安又到了新的一秋。
岁月游走中,孩子也在腹中悄然长大。
即将临盆,许幼怡步履维艰,但她还是每天在廊阁中走一走,有时到严微那儿去坐一坐。
“微微,好想吃冰糖葫芦啊。”那日,她来到她的客房,同她撒娇。
“不可以。山楂活血,是孕妇大忌。”严微打消她的念头。
“好吧。”许幼怡看她这么坚决,也只得乖巧起来。
“微微,你说孩子是男还是女啊?我这么想吃酸的,他该不会是个男孩吧?”许幼怡问她。
“什么都好,你希望他是男孩?”严微反问。
“我自然无所谓,只不过这满院子的人,大概都希望出生的是男孩吧。”许幼怡眼神忧伤了起来。
“并非如此。”严微看向她,安慰道,“好了,别多想,安心生产便是。”
黄昏落日之时,严微从西市回来,敲开了她的门,将手中的东西递给她。那小小的油纸里包着的,是金桔、山药、红果各色各样的冰糖葫芦。除了山楂的,她尽数给她带了回来。
许幼怡握着那略带体温的美味,未食已觉甘甜。她忽而对她沉沉一笑,“微微,你也太实诚了吧?”
“你是在笑话我吗?”严微正色道。
“没有,我......谢谢你。”许幼怡笑得更灿烂了。
***
乐游原在长安城东南角。那儿地势高峻,与曲江池南北相望,是京城人登高游玩的好去处,游宴之多自不必说。
严微雇了马车来到此处。山路平缓,虽是初秋,但古柏依旧葱茂。登临高处,盛世长安尽收眼底。
她目光远眺,一直望向遥远的平康坊。自是完全看不到的,可不知从何时开始,在这诺大的长安城,她开始有了在意的人,在意的事,那个地方也无形之中成了她的梦萦之地。
她决定暂时不杀周衡,不是因为她忘记了梦魇中的血海深仇,也不是因为许幼怡劝她保全自我,只是因为她怀孕了,她不能让她的孩子一出生便无阿爷。
此刻最好的选择是离开周府,因为周衡迟早都会查清事实。
可她舍不得。
夕阳光辉渐趋黯淡,她感受到了萧瑟的秋意。一抹残阳,无故为眼前之景增添了凄厉的悲怆。长安跳动在夕阳的苍茫里。
再往前走,山路开始变得崎岖。青龙寺便隐匿在这青山白云之中,一条曲径弯弯曲曲地从主路延伸过去,直通山顶。
她付了钱,回身嘱咐车夫先行回城,自己则动身往那小道前去。
一路是飘零的落叶,金风一吹,散做万点红。山涧清泉漱石而过,水流夹带着山花,飞旋而下。四周鸟声阵阵,碧空如洗。严微一路拾级而上,终于在小山的顶端,看到了那烟火缭绕的青龙寺。
许幼怡说的没错,这里也许求愿最灵,即使日落在即,善男信女依旧摩肩接踵,在寺前烧香拜佛。香火明暗无辄,缠绕成无边烟霭。
绕过寺庙来到后山,此处更加宽阔。那株菩提树傲然挺拔,多的数不清的红绸丝带在风中飘扬。
严微走过去,将事先准备好的红绸缎掏出,找一处枝桠,满怀虔诚地将它系在上面。
小小的丝带在空中曼妙飞舞,与树的绿和夕阳的红混成一片风景。
她站在低矮的树下,轻声言语着丝带上的祈愿,“许幼怡,母子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