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重帏深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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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草长莺飞，桃红柳绿，长安成了花的海洋。
牡丹作为百花之王，自然要在这春日涟漪里独领风骚。
新新艳艳的红，融融冶冶的白，昂贵而应时的花卉茂茂地挤在长安的花圃里、长街上，雍容华贵，盛情绽放。国色朝酣酒，天香夜染衣。
一年一度的牡丹花节也在筹备着，这是平定叛乱后的第一个花节，因而显得格外隆重而盛大。
许幼怡的所有心事已了，可严微心中还有一事尚未完结。
浮沉的往事，未忘的仇恨，一如这盛放的牡丹一般，在这九十春光中被猝然勾起。
阳光带了一丝慵懒的味道，斜斜地入户。
严莉莉在婴儿床里睡得安稳而踏实。
严微则在一旁静静地盯着他看，清澈的眸中尽是温暖。
“你干嘛这么看他啊？”许幼怡瞧她看得入神，终于忍不住发问。
“你说，他长大了会记得我吗？”她错开了目光，看向许幼怡，眼里明显多了些雾气。
“他现在还这么小，长大了哪里能记得你现在的样子？”许幼怡哑然失笑，随即才意识到哪里有些不对劲。难道她不愿陪他一起长大吗？
“没关系，我记得他就好。”严微轻声回复。
虽有暖暖的阳光照在身上，许幼怡的心里还是因为这莫名的对话彻底暗淡了。
从邺城回来，哪怕后来严莉莉出生，严微再也没有碰过她，除了经常给她温暖的怀抱，甚至连更亲密一点的动作都没有。
许幼怡心想，也许那件事情成了她们心中永远的痛，它像一根刺，在彼此心里划开一个口子，然后慢慢裂开，横亘成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让她们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
“严微，”许幼怡郑重地喊她，在她抬眸的一瞬间，自己直起了身子，凑上前去，将吻轻轻落在她的唇上。
如同小心翼翼的告别。
眼泪毫无预兆地滑落，她轻轻开口对她说，“如今我已是残败之身，无论你做何选择，我都不会怪你。你不必因为过去的那些情谊，而勉强和我们在一起。”
她不知自己忍着多大的心痛说出这番口是心非的话来，她亦无法想象若没有严微在身边，她的生活会是怎样暗黑的模样。
严微愣愣地呆在原处，心疼不已，随即将她抱在怀里，柔声开口道，“你误会了。不要这样妄自菲薄，那不是你的错。”
她紧紧地抱着她，像是要把她融进身体里。
刚刚甘甜的吻还残留着，严微没法告诉她，她要忍住多大的冲动和欲望，将自己圈禁在清心寡欲的世界里，只是不想勾起她痛苦的回忆。她也没法告诉她，她要去找周衡报仇，也许两人面临的就是生离死别。
***
严微又做了那个梦。
牡丹盛开，血雨瓢泼，满地荒芜血腥的园林里，无数行走的骷髅伸出白骨手，绝望无助地朝她喊“救命”……
“不要……不要杀他们……”她在梦中呼喊。
“微微……”另一个声音在她耳边轻起，温温柔柔，如同投入这地狱梦境的一根蛛丝。严微想要紧紧地抓住它，逃离开这个可怕的梦，片刻也不舍得松手。
在这呼唤声中，严微终于醒了过来，她起身坐起，大口地喘着气，头汗淋淋。
“怎么了？梦魇了吗？怎么出了这么多的汗？”许幼怡亦起身，拿了身边的汗巾，轻柔地替她擦掉脸上细密的汗珠，起身拉开帏幔，“我去给你倒点水。”
严微拉住她，只从口中说出三个字来，“你别走。”
“好好好，我不走。”她在夜间微凉的空气中开口问她，“你梦到什么了？”
“没什么……一些往事而已。”严微平复着呼吸，她并不想同她说这些。
许幼怡却隐隐地预感到了她说的往事所指为何。
“好了，没事了。”她拉起她的手来，轻声安慰她，像哄一个小孩子一般。
案几上烛火轻晃，金鸭香炉里的香饼已然枯涩无味了。许幼怡移走云母隔，拿过香箸，在那炉腹内的香灰上戳了几个玲珑窍，被窒息压灭的一点活火蓦地通明起来，流露出浓浓暖意。香粒放入云母片，金鸭的扁嘴里吐出一缕缕似有似无的氤氲，让整个卧室沁满了芬芳。
她重新坐回来，和她四目相对，照旧是温柔到极致的语言，“我换了熏香，安神助眠，不会再做噩梦了，睡吧。”
严微却突兀地抱住她。不同于平常隔着厚厚的外衫，此刻的拥抱让彼此都开始悸动。
她闻见许幼怡身上好闻的味道，和着熏香，让人意乱情迷。
往日所有的克制在此刻荡然无存。
严微抬起头来，目光炽烈地看向她，深情而缠绵地吻了上来。
“许幼怡……我们很久都没有……我想……可以吗？”她说的话颠三倒四，又不全，断断续续，让人听得云里雾里，但好像又能明确地知道她在表达诉求，同时还不忘征求她的意见。
许幼怡泪眼蒙蒙，眼角微红，看着她的眼睛坦诚道，“你……你真的不在意那件事情吗？”
她轻抚着她的脸，透过火苗的微光，眸光里全是许幼怡的倒影，“我不在意，我只是很心疼你。”
许幼怡情意绵绵地望向她，自觉眼前人还是如初见时那般潇洒肆意。可时过境迁，她们都经历了太多，她也早已经把她放在了心底最深处了。
“微微……”许幼怡一字一句地开口道，“你不要可怜我……”
严微已变口头回复为行动证明。她轻提着她的腰身，将她放倒在床上，呼吸深重地吻上了她的唇，一心一意，专心致志。
霸道的吻，缠绵的吻，浓烈的吻，像是要将所有过往的时光都填补回来。
良久，在暗夜里，她停下来盯着她看，平静地说，“你听好了，我不会因为可怜谁就跟她在一起，更不会因为可怜谁就跟她睡在同一张床上，你明白吗？”
许幼怡得了答案，内心暖暖的，伸手抱上了她。
“那你告诉我，”她轻轻出口，如同在套她的话，“你刚刚梦到什么了？”
“梦到牡丹园，梦到一些旧事……”严微说。
许幼怡猛然一惊，她猜的果然没有错。
严微不想再提这些，她随手将身上的里衣褪了下来。
灯火固执而凄清地燃着，透过那跳跃的火苗，许幼怡清晰地看到了她身上深深浅浅的触目惊心的伤口。
她轻抚着她那已经结痂的伤口，顿时又泪如雨下。
严微最见不得她因为自己伤心难过，索性直接将人整个翻过身来。
许幼怡乖巧地趴在床塌，眼里还残留着心疼的泪水。
月亮银白色的光和烛火昏黄的光交织在一起，轻柔地照着。
严微想，如果她努力一点，再努力一点，会不会就能接住这盈盈的月光和跃动的火苗？
“微微，”纵然头晕目眩，许幼怡还保持着仅有的清醒，在虔诚的迷乱中轻声呼唤她。
严微将头放在她的肩上，耳朵贴在她的唇边，静静地等待她开口。
“我们离开长安吧，好不好？”许幼怡略带祈求的声音飘荡在这狭小的空间，被帏幔阻挡又折返回来，与弥漫的熏香交缠在一起。
严微没有回复，四周寂静如死。
许幼怡的身体踩在朦胧的云端，可她的心，却深深地坠入海底，晦暗无边。
长安埋葬了太多她所珍视的东西，她的女儿，她的阿爷，她不要她的最后一颗珍珠也陨落。
她不甘心，反手环绕住她，言词更加恳切，“离长安不远处，有一个叫终南山的地方。那儿林壑葱郁，很适合隐居。我们去那儿，鱼樵江诸，岁晚青山，不要再管这些世俗琐事了，好不好？”
照旧是无声的回复。
许幼怡的心绝望到了极致。她知道此刻严微也情迷意乱，可即便这样，她连一句承诺也不愿给她，甚至连骗一骗她都不肯。
眼泪从眼角源源不断地滑落，灯火朦胧中，严微触摸到了这一抹温热。
她将她翻过身来，看着她默默流泪。
许幼怡想，若是这眼泪能将她挽留，她不会吝啬这几滴泪水。可到最后，她已经无法控制自己，所有的情感都包含在这眼泪中，如泉水般涌出。
严微吻了她的眼角，一点点地将她的泪水吮去。
许幼怡捧起她的脸来，眸中的水光在灯火中照旧清晰，“微微，在长城脚下，在西域，你说若回到长安，无论我想做什么，你都会陪我，你忘了吗？你们江湖之人不是一诺千金吗？你忘了吗？”
“我没忘。”她终于开口回复了一句，眼角也泛了红，随即开口了，却是截然不同的话题，亦是从未有过的深情告白，“许幼怡，我爱你。”
良久，她又道，“我也想听你说。”
像是报复一般，许幼怡置了气，她也用沉默来回应她。
烛火燃尽之时，只剩下月亮朦胧的光线在墙壁处摇曳。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重帏深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