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梦里长安 ...

  •   ***
      疾驰的车辇终于停在长安城下,面对故土,她们两个人都觉得恍如隔世。

      城门口接受检查后,她们顺利进入长安城,在崇仁坊的一处馆舍住了下来。街上人来来往往,叫卖声此起彼伏,长安照旧繁华热闹,好像从来未曾丢过一般。

      夜幕降临,酒肆外的旗幡随着夜风有节奏地飞扬,馆外的勾栏处蒙上了一层清霜。

      屋舍内灯火缭绕,两人四目相对,严微开口了,是小心翼翼的试探,“你有什么打算,想回府邸看看吗?”

      “不回了,我们就在此住下吧。”许幼怡轻声开口。

      她不知她曾经回去过,那里有太多伤心的回忆。况且,她的阿爷现在还是叛臣的身份,牌位尚且无法进入宗祠,这亦是自己不想面对的地方。

      “都听你的。”严微握着她的手,平静地回答。

      许幼怡觉得她好像比之前更宠自己了。她小心翼翼地将自己捧在手心,竭尽全力给她全部的温柔,生怕一不小心就触及她的伤口。

      可有伤口就必定会有裂痕,她们努力过活,想让这伤口在时间的流逝中慢慢治愈,却不想有朝一日它会开花结果,将曾经的伤痛无限放大开来,将平静的生活搅弄得满地凌乱。

      两个月之后,长安已经进入了寒冬。雪花浮在千门万户,点点无声落在瓦沟屋檐、长街边廊,将天地万物都覆盖。

      许幼怡总是嗜睡易疲劳,身体也虚弱无力。严微见她不舒服,请来温大夫为她诊脉看病。

      温大夫双目微合,专心地为她诊着脉。

      “你有身孕了。”待诊脉完毕,他睁开眼来,缓缓出口道。

      四周是出奇的安静,安静到可以听到外面雪花簌簌而落的声音。

      许幼怡的眼泪夺眶而出,再次同他确认,“温大夫,你说什么?你可确定?”

      “当然不会有错。”温大夫自信地答道,“你自己都不知道吗?你有多久未来癸水了?”

      “那也有可能是因为体弱、体寒,或者其他原因,为什么偏偏就是有身孕呢?”许幼怡情绪起伏,激动道,“我不相信......”

      温大夫搞不清楚,为什么这样的喜事她会如此抗拒。

      “你真的有孕了。”他再次肯定地对她说。

      “果真如此的话,”许幼怡慢慢接受事实,闭起眼来痛苦道,“请温大夫开副堕胎药,这个孩子,我是决计不会留他的。”

      “你乱说什么?”温大夫坚决不同意,“你身孕已两月有余,胎儿已然成型,此刻如何能说不要就不要?况且,这也会给你的身体带来很大的伤害......”

      严微将温大夫送出馆舍,回来坐在许幼怡的床榻边。

      “我们留下他吧。”她说的自然,好似全然不在意他的父亲是谁一般。

      寒风吹入,床榻上固定帏幔的钩子摇晃了一下,恍惚之间,仿佛将许幼怡所有尘封的痛苦记忆都勾起来,她咽下了苦涩的泪水,同她道,“留下他干什么?时时刻刻提醒我那段痛苦的过往吗?”

      “我不是此意。”严微心疼到无以复加,上前轻轻把她抱在怀里,“无论如何,他毕竟是你的骨肉。自从阿采不在后,我知你心里亦痛苦,你也很想要个孩子,不是吗?也许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许幼怡,我们留下他,好不好?忘记那些过往,我会陪你,别怕……”

      小炉中的炭火干燥而温暖,严微说的每一句话都诚恳而动容,如同扑朔的火苗,填补了许幼怡内心所有的晦暗和阴霾。

      她伸出手来抱紧她,将脑袋放在她的肩头,声音低沉到只有彼此能听见,“嗯。”

      次年深秋,西风袅袅,水榭凄凄,许幼怡的孩子降临了,是个男孩。

      严微早已做好了婴儿床,将一切打点得井然有序。

      “给他起个名字吧。”满月之时,许幼怡看着眼前可爱的婴孩,同严微道。

      “莉者,利也。艸部代表四方,利表示顺利,希望他以后无论走到天涯何处,都能够顺顺利利,平安一生。就叫他莉莉吧。”严微拉着他的小手清澈地笑,融进了所有柔情。

      许幼怡亦心悦,她撑起下巴看向严微,“那我就要让他姓严,就叫他严莉莉。明天就写了手实,交于里正,为他附了籍。”

      “当然可以,我没意见。”严微勾起唇角,朝她温柔地笑,“我会把你们照顾地很好。”

      ***
      四月的帝都天气回暖,柳絮飞落。杜鹃啼血的春夜,玄宗孤独地死在了长安城一年里最好的季节。

      仅仅十几天之后,肃宗也病死在了大明宫的长生殿。

      广平王李俶即帝位,是为代宗。

      骊山之南有一片校猎场,是皇家狩猎的首选之地。疏林山场,草木葱茏,豢养着很多奇珍异兽。

      天子鸾驾至此,禁苑开放,春猎要一直持续数十天。

      身披赤衣金甲的圣人正驭马狩猎,突然从林间窜出一个身影,跪倒在地拦住了他的去路。若非圣人紧急将那缰绳勒住,恐怕此人就要被那汗血宝马撞地身亡了。

      禁苑已封山,何处蒙混进来的闲杂人等惊扰了圣驾?两侧护卫翻身下马,将他胳膊反剪了控制起来。

      来人毫无畏惧,只高声对着圣人道,“陛下,草民要诉冤状!原京兆府尹许敬尧绝无投敌叛国,求陛下明鉴!”

      广平王李俶血战沙场,是从平定叛乱中一路走来的,他自然也很清楚许敬尧的事情。他看眼前人情绪激动,宁肯冒着失去性命之险,也要为许敬尧平反,倒有些敬佩起来。于是收起手中的弯弓,让护卫退下,随即看向眼前的老者,“许敬尧投敌叛国之事,皇爷爷和父皇早有定论,你要为他诉冤状,可有切实证据?”

      “草民自然有。”他解下背着的包袱,将其打开,涂着金漆的小匣赫然入目。他动作轻缓地从中取出一份黄帛的诏令,双手捧起,低下头去,“请陛下过目。”

      侍卫将那诏令拿给李俶,他看到那上面的内容时,静默在了马背上。

      “今天下大势如江河之决,日趋日下而不可挽。若长安不守,可诏军事便宜行事。”

      诏令不长,却字字珠玑,每一个转折的笔锋,都预示着事件发展的百转千回。

      黄帛边缘有暗绣的龙纹,李俶认出了那文字上面盖着的是他皇爷爷的玺印和圈红。

      玄宗给了许敬尧暗诏,他早已知晓长安不保,在那样的情况下,这份诏令实际上是暗允他暂避锋芒、投敌炸降的。

      这也是一份保命符,若日后李唐追究起责任来,单单是“便宜行事”四个字,就足以抹掉所有的怀疑和罪名。

      “郎主率死战之士,一直坚持到长安城弹尽粮绝之时,才在媾和中假意降敌。被伪朝廷授予官职,他亦利用职位,搜集各类敌情,以期某日交由唐军。伪朝官吏常在长安开宴会,觥筹交错,丝竹管弦,可郎主从未参与过这些阿谀的应和。每个夜深人静的夜晚,郎主写下的那些诗歌,无一不是怀念故土、期盼光复的内容......”眼前人声泪俱下,又从小匣中拿出一沓写着诗歌的宣纸来,奉在手中。

      回朝后,李俶很快为许敬尧平了反。其实,单单只有那诏令就已经足够。当然,他也得在史官的记录里涂涂抹抹,把父亲与祖父对此事的龃龉涂抹到波澜不惊。

      ***
      许幼怡自然不知道这其中发生了什么。她只是在看到张贴的那份父亲重新恢复名誉的榜文中,留下了等待良久的眼泪。

      她将许府打扫干净整洁,用上好的檀木做了牌位,写了生词,将父亲迎入许家宗祠,供奉起来。

      跪拜行礼之后,她强忍的眼泪终于流下,“阿爷,安息吧。”

      身后有脚步声,不知何人前来吊唁。

      许幼怡转头,便看到了老管家。数年不见,他像是比原来更加疲惫苍老了。

      “吴伯......”许幼怡出口喊他。

      焚了香,祭拜完,老管家才将所有的事情一点点讲给许幼怡。

      “阿爷当时既已有太上皇的诏令,那就说明无论阿爷做什么他都有理由原谅。可在蜀地时,太上皇为何还要在那份确认他为叛臣的罪状书上签字?”许幼怡有很多事情还是想不明白。

      老管家冷笑一声,缓缓出口道,“帝王的心思,谁又能猜得到呢?也许他一路南逃,受尽了苦难,对叛军痛恨入骨。看到那审问出来的罪令时,已然相信郎主早已与叛臣勾结,欲将长安拱手相让。像很久很久之前那样,除了自己,他谁也不信。”

      “这也是郎主自刎的原因。他始终忠于大唐,忠于上皇,可他竟然从未相信过郎主,还将你下了狱要株连……他对上皇心灰意冷,背负叛国的罪名,他再也不愿苟活。”两行清泪从他的脸上滚落,划过沧桑皱纹,“可他直到临死还不忘叮嘱我,务必要将他死去的消息传出去,因为……严微前去杀他之时,他已知晓,朝廷需要这个消息来强震慑、固人心……”

      他一口气说了很多,眼泪流进衣领,整个身子都因为这情绪起伏而微微颤抖。

      许幼怡亦跟着他流泪。

      良久,他抬手擦掉泪痕,继续对许幼怡道,“对了小主,郎主离去之时,说让你去找卷书,那书在未名斋五架六层处,第十二页,他说你见到那内容,便知他的心意了。”

      “我知道了。”许幼怡点头,又接着问道,“吴伯,您接下来有何打算?”

      “我所有心愿已了。郎主生前最爱府邸旁的那处山水,我已在山脚建了茅屋,也该去陪他了。”吴管家拱手向许幼怡作揖,“小主保重,后会无期。”

      “吴伯……”

      屋外雨水潺潺,吴管家的背影消失在春日的和风细雨中。

      未名斋内,书卷整整齐齐地码好,许幼怡搬来梯子,找到了他父亲说的那卷书。

      那是一本记载汉代至梁朝的诗歌总集《玉台新咏》。古籍古朴典雅,散发着被阳光晒过的墨香。她翻到了那一页,一首清新的小诗跃入眼帘:两叶虽为赠,交情永未因。同心何处恨,栀子最关人。

      许幼怡自然知道,这首《摘同心栀子赠谢娘因附此诗》是南朝女诗人刘令娴写给自己的女性友人的。

      她骤然间明白,父亲何其聪慧,也许他早就觉察到了自己对严微的那种隐隐的别样的情感,所以才会在安庆绪提亲时替她回绝,询问她的心思。可因为礼教和传统,她从来都不敢对父亲言明心中的这份情感。

      此刻,父亲也在借这首诗表达着自己的祝福,希望她们并蒂同心,勇敢追爱。

      ***
      许幼怡和严微重新回到了许府,三个人在一起,是家的感觉。

      当然,一同回到许府的,还有阿晚。

      那日叶护上门拜访之时,着实也让严微吃了一惊。

      许幼怡很自觉地以照看孩子为名,离开了,留给他们独立的空间。

      “你怎么会找到这里来?”严微开口问他。

      “你忘啦?我和李俶是兄弟,让他从户部查看一人所居何处,很难吗?”他笑得灿烂。

      严微也旋而失笑。

      “严微,”叶护反而严肃起来,十分诚恳道,“你不知上次你同我绝交之际,我有多伤心难过。你说的那些话,我也仔细想过了,若我以后为可汗,单靠暴力和劫掠确实无法长久,也许人心和民心更为重要。这些都是你教给我的。以前的那些错事,我已经深刻悔悟了,此刻,我想问你,你还愿意接受我这个朋友吗?”

      “当然,”严微也同样坦诚,“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我以前也做过很多错事,只是遇到了她,才想走出黑暗。我们都遇到了一个改变自己的人,不是吗?”

      “是,”叶护柔声道,“那敢问这位朋友,下次我来长安之时,你可愿做个向导,带我好好逛一逛这繁华帝都?”

      “荣幸之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梦里长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