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密锁重关 ...
-
***
月色含晕，廊深阁迥，夜如同被巨兽吞噬，压下重重黑暗，只有天空纷飞的细雪落下一层银白。
绣幕低垂，阿晚急急地在月色中踏雪前行，尚未从方才看到的血腥场景中缓过神来，却又一面忧心该如何同她家主子说。
屋内灯火荧荧，许幼怡正背着灯光独坐，忧心如焚。听得“吱啦 ”的开门声，她的心也随之紧张起来，咚咚如擂鼓地跳着。
她匆忙走向刚进房门的阿晚，“怎么样？你有没有见到她？”
阿晚半晌无语，眼泪却先流了下来。
“到底怎么了，你说话啊。”许幼怡心中早有预感，但看到阿晚如此自己也全然无了神，低声同她确认道，“安庆绪对她……动刑了？”
阿晚一双泪眼盈盈地望向她，点头回应，“是，她好像吃了很多苦......”
听闻此言，许幼怡只觉得干涸的心疼得都要渗出血来，她不顾屋外风雪，急急地朝外走去，“我要去见她……”
“娘子，”阿晚在她身后跪倒在地，声音酸涩，苦苦哀求道，“奴婢求娘子了，千万别去……我怕您看到那场景，会受不了……”
她一定是受到了非人的折磨，那场景定然到了见之便令人生畏的地步，否则阿晚也不会如此声嘶力竭地求她别去。
屋外廊道寂然，凄凄北风中，她感觉自己的心好像也碎成了千万片，同这翳翳暗雪一道，星星点点飘洒在漆黑无助的夜。
她无力地跌坐在薄薄的雪地上，眼泪接二连三地迟钝地滑落，握紧裙襟的指关节都泛了白，“都怪我，我明知道安庆绪知晓我们之间的联系方式，还一意要去见她，是我的情不自禁害了她，是我害了她……”
阿晚已经走上前来，扶着她安慰道，“娘子切勿自责，就算您不去见她，她也终究会去那儿的……”
许幼怡擦掉眼泪，兀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安庆绪……对，我要去找安庆绪……”
风雪正紧，院苑种植的寒梅一直蔓延至庭院出口。在那儿，两名侍卫正站立执守。她勉强站起身来，朝他们走去。
邺城大殿内，老总管小心翼翼同安庆绪道，“娘娘殿前的护卫来报，说她想见您，他们放也不是，拦也不是，不知如何处置，特来向陛下请示。”
“她想要来就让她来，朕倒要看看，她要如何救自己的心上人。”安庆绪漫不经心道。
从寝殿到安庆绪的听政殿，夜风呼啸，地上的雪有些结冰，每走一步都沉重。阿晚提了宫灯、拿了青纸伞跟在一旁。
夜月冰霜，雪落愈大，宫殿却在这无边黑暗里明亮如白昼，灿烂若星辰。
许幼怡在大殿的正门外缓缓跪下来，挺直身体傲然在风雪中。阿晚撑开伞举过她的头顶。
“阿晚，收起伞来，你回去。”许幼怡不容商量地开口。
老总管透过宫殿的户牖看到了外面的场景，向安庆绪轻言道，“陛下，娘娘到了，在殿外跪候着呢。”
庆绪的心里咯噔了一下，但并不想如此轻易地放她进来。他拿起了案牍继续审阅，随口道，“那就让她先跪着。”
数个时辰过后，许幼怡照旧挺直身子跪在殿门外。雪落在身，重重地覆了一层。地上的冰雪因为膝盖的温度而融化，将衣衫都浸湿。双膝似乎都冰冷地没有了知觉。
未几，老总管打开宫殿大门，径直走来她身边，将她扶起，“娘娘进去吧，陛下等着您呢。”
她拍拍身上的雪，顺着他的搀扶起身，膝盖早已跪麻，站稳了还是踉跄了一下，“多谢公公。”
殿内的长道笔直幽深，两侧一盏盏灯烛点亮，一直绵延至他处理政务的案几。
许幼怡一步步来到他跟前，再次跪倒在地，伏下身子行礼。
安庆绪从饰以金漆的龙椅上走下来，扶她直起身子，自己亦蹲下来，抬起手来扬起她的下巴，轻轻将她偏转过头去，查看她脖子上的伤口。
“怎么？不再以死相逼了？”他低沉地开口。
“是臣妾愚钝无知，可毕竟也没有威胁到陛下不是吗？陛下恨的人是我，又何必如此迁怒于他人？我不愿旁人替我受过，陛下想如何处置，我悉听尊便，绝无半句怨言。”许幼怡抬眸与他对上目光，感觉他早已不是当初她在长安认识的那个少年了。
他捏着她的下巴使了劲，薄唇轻轻启动，却是无奈又自嘲道，“处置？朕若是想动你，一早便动了，又何须等到现在？”
他从腰间掏出了创伤药，放在手上先将那药膏抹开，再一点点地将它涂抹在她脖子伤口处，动作极其温柔轻缓。
药膏慢慢融化，渗进受伤的肌肤，清清凉凉。因为要上药，他离她很近，划过肌肤的指尖亦冰凉，她感觉到了一丝寒意，甚至有些害怕。
“你放过她，”两人离得很近，许幼怡甚至无需用力说话，“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他手上的动作骤停下来，继而退后一步，意味深长地盯着她，“都给我？我想要什么，你不知道吗？”
“我当然知道，所以我说了，只要你肯放过她，我什么都可以给你。”她开始亲自动手，褪去自己的衣衫。
外衫、里衣，安庆绪看她一件件地将衣服脱掉，直至最后露出白皙修长的手臂。
殿堂很大，风从户牖吹进来，卷入了一些雪花，是刺骨的寒。
他眼圈泛了红。他想，他果然输的很彻底，她是愿意为了她做任何事情的。
任何事情都可以。
他坐在地上歪头静静地看向她，不觉已落了泪。他想，也许，从长安上元节第一次见面他就已经输了，这场苦恋，从始至终，都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可他竟是如此不甘。
她开始解自己裤子上的束带，安庆绪握住了她的手，阻止了她的下一步动作。他将她的衣衫捡拾起来，给她一件件披回，穿好最后的外衫时，他顺势将她抱在怀里，温柔开口，“从前，朕不会强迫你做的事，今日，朕也不会逼迫你做。”
他轻抚着她的后背，将她抱得更紧些，甚至都不再自称朕，“许幼怡，我可以放过她，只要你答应我，会一直陪在我身边。如今我已成孤家寡人，我失去了一切，可我不想失去你，不想失去你......邺城、范阳，无论我是东山再起还是兵败身死，你始终都陪着我，好不好？.....”
“我答应你。”她回答的毫不犹豫，只是在闭起眼时，涌出了一行眼泪。
***
回到寝殿，她收拾好了一些药物、食粮和钱财，将它悉数交给阿晚，叮嘱道，“安庆绪已经答应会放她走，别人我不放心，阿晚，你带她回长安。”
“可是，娘子，你一个人在这里，要如何应对安庆绪？”阿晚担心地问。
她摇摇头，“没关系，我一个人可以应付。他现在情绪已然不稳定，我要让她赶紧离开，同时也不想让你待在这里有危险。所以，我要你带她走，听懂了吗？”
阿晚早已满眼含泪，她想到了曾经在长安的街头，自己本是要被人卖去青楼之人，是她家的许娘子站出来，将她买了下来，带她入了许府。她也从来未曾将她视作下人，直至此刻还在替她着想。
她突然间跪倒在地，声泪俱下，“娘子不必如此为我考虑，我......我曾经做过对不起娘子的事情......”
许幼怡愕然在原地。
她继续开口，语气中充满了后悔和忏悔，“叛军即将攻破长安之时，郎主遣散了所有仆役，让大家各自逃命去了。可我当时并未回乡，我还留在长安，是因为......因为周衡让我留在那儿，将你盯紧......我利用和吴伯的关系，将关于你的所有事情打探地一清二楚。严微和你一起出城后，是我一直尾随你们到了蜀地，还将你在何处，悉数告知了他......可我不知他会那么残忍地对付你，是我，是我害你差点丢了性命......”
许幼怡回想起来，怪不得那个时候周衡好像知晓一切事情，她的行踪，她和谁一起出的城，包括那小匣之物，全都了如指掌。因为有了这些信息，他才可以将她肆意玩弄于股掌之间。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许幼怡开口询问，满是不解。
“因为那个时候，我和周衡已经在一起了。他承诺，只要我帮他做好了事情，他就会为我除去贱籍，光明正大地娶我为妾......我竟然相信了他的花言巧语......娘子，对不起，这些年来，我始终活在愧疚里......”
许幼怡轻笑一声，曾经那些苦难的过往，也不过是过眼云烟，在她心里已掀不起任何波澜。而阿晚，也不过只是一枚被人利用的棋子，她又何须耿耿于怀，心怀怨念呢？
许幼怡俯身将她扶起来，轻声言语道，“昨日之日不可留，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阿晚，你要帮我将她安全送回长安，我会感激你一辈子。”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密锁重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