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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血渗枯心 ...
***
丢了洛阳,安庆绪逃亡到了邺城,地盘和实力都比从前小了很多,只偏安一隅,性情也变得暴躁起来。
那日在许幼怡住的偏殿,安庆绪看她正在案几前写写画画,没有惊动她,蹑手蹑脚走入她身后。
他将手搭在她的肩膀,许幼怡才猛然一惊,起身施礼道,“安二郎。”
“写什么呢?”他拿起那宣纸来看,“百草巧求花下斗,只赌珠玑满斗......太白的《清平乐》?”
他将那宣纸轻飘飘地放在案几上,“怎么,想长安了?”
她不知如何开口。此刻正值敏感时期,他的情绪可能因为任何一点点小事随时骤变。
他又从一旁拿起堆在一旁的纸张,那上面尽数是李太白的诗句。
“朕此前竟然不知,你如此钟爱太白。”
在那许多张宣纸的最后的几页,他赫然看到那画中之人。
安庆绪自然认识她。
他回想起过往的点点滴滴,开口问许幼怡,“此前朕去向你提亲,你未曾答应,可是因为此人?”
她没有回复。
安庆绪有些恼怒,语气也重了些,“你心中一直有一人,所以即使做了朕的妃子,亦不喜不欢,从来不想与朕亲近,是不是?”
许幼怡照旧不言不语。
“好,很好。”他的眼中有红红的血丝,“你扪心自问,自你跟了朕,朕可曾亏待过你?你不想做的事,朕可曾逼迫过你?你和那些大燕官吏一样,是不是看朕快完了,开始思念你的意中人,思念长安了?”
他将手中的纸张撕成碎屑飘洒在空中,“朕告诉你,休想,休想!你生是朕的人,死也必然是朕的鬼!”
他怒气冲冲地朝殿门外走去。
***
严微一路打听各类信息,早已知晓安庆绪就在邺城,她已悄然来到了这里,潜入城内。
进入邺城的第一件事,便是从各处收集整理邺城宫殿布局信息,最终拼凑出一副画着无数方格、墨线纵横的粗略图。下一步,便是打听许幼怡住在这大殿的何处,也很快便有了信息。
她想起之前许幼怡同自己说过的传递信息的方式,若有紧急情况,可以通过水渠传信。
此刻正值初冬,冰雪尚未将水渠冰冻。大殿坊图在手,便能轻易推断水渠各处情形。她将纸条写好,置于狭小细长的竹筒中,然后用蜜蜡封好。那信息沿着水渠,通过潺潺流水,会一直漂流至许幼怡居住的宫殿的后院。
许幼怡收到那信息之时,自然是又惊又喜,“阿晚,她怎么会来邺城?她竟然在这儿,在这儿......她与我约了时间地点,我要去见她。”
“娘子放心去就是,陛下若来了,我在这儿周旋。”
晚间邺城各处虽戒备森严,但对于严微来说,要进入自然轻而易举。
严微与她约定见面的地点,离她的宫殿并不远,是一处位于偏角处的小花园,甚为封闭、安谧。
冬日的夜毕竟有些寒。邺城宫殿虽然不大,但各处建筑修建十分精致。富华、艳丽的建筑遮蔽了平直的宫墙,花廊纵横,叠石为山,幽邃曲折,古木丛篁,俨然一副气派的模样。
月上柳梢,许幼怡早早地来到这里等她。
暗夜里,一只乌鸦从空中飞过。她的注意力全在那只鸟上,丝毫没有注意前面一道黑影飘过,自己瞬间被拥入一个温暖有力的怀抱。
还未待她回过神来,来人已一手抚着她的背,一手抚着她的后颈,将她身体固定好,深情而缠绵地吻上了她。
她自然熟悉这样的感觉和味道。她看到了她垂落的温柔的睫。
甘甜的吻像初冬点燃的火,像池苑绽放的梅,激起了她所有贪婪的欲望。她闭起了眼,将双手缠在了对方的腰身,用尽所有的力气回应着。此刻,她只想沉醉在这个吻里,像一旁水榭池塘的鱼儿,深潜池底,再也不要出来。
没有人可以将她们分开。
良久,严微离开她,轻抚着她的发丝,柔声又坚定道,“许幼怡,跟我走,我要带你回长安。”
她眼含热泪地看向她,很想回复一句“好”,但此刻还不是时候。
“微微,我暂时不能跟你离开。我已经知道安庆绪将邺城布防图置于何处,那东西对唐军攻占邺城意义重大,再给我一些时日,我一定将它拿到......那个时候,我定然跟你回长安.......好不好?”
“那是军事情报,如果被发现他不会放过你,我不想让你冒险。”严微依旧担心。
“我会小心的,你也要小心。若无要紧之事,再也不可进入这危险之地。明白吗?此地不宜久留,你得快些离开。”她推着严微向后走。
严微不舍,盯着她的目光久久不移,依旧站立原处任由她推攘着。
不远处有一群人提了灯笼,急急地朝这边而来。
“怎么会有人来,我来应付他们,你快走......”许幼怡催促她。
“来不及了。”严微回复道,说话间,那群人已然走到了近前。
待到离近了,她们才看清楚。安庆绪领了一群侍卫,已将她们团团围住。
许幼怡猛然回想起来,在长安时,她也曾经同安庆绪说起过水渠传信的方式,不免心中一阵惊慌。想见严微的心早已盖过了一切,她竟将此忘记得一干二净。如今,却是将自己和严微都推入悬崖之上,稍不留神便有粉骨碎身的危险。
也许安庆绪早早地便得了这消息,选择放任不过是要瓮中捉鳖、一网打尽罢了。
安庆绪将刚刚所发生的一切全都看在眼里,心中的愤怒已然达到了顶峰。
“许幼怡,你是朕的妃嫔,这夜阑人静的,你出殿门来与故人相会,如何不通知朕一声呢?”他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她,神色严峻。
许幼怡没有作答,她掀起严微的衣袍,从她腰间拔出了一把短刀,拔刀出鞘,转眼便将锋利的刀刃置于脖子上,“安庆绪,我不与你废话,你放她离开。”
安庆绪和严微都同时紧张起来。
安庆绪表面不为所动,亦不言不语。
许幼怡见他沉默不答应,手上加了力,脖子上瞬间出现了一道鲜红的血痕,血沿着刀刃掉落在黑夜的地上。
此时三人都紧绷着神经,看谁先忍不住,率先打破这沉默的格局。
许幼怡不甘心,为逼迫他放人,再次加深了手上的力道。
严微见此,一个转身便来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腕,夺下了她手中的刀,不让她再自戕。
她用手捂住她受伤的伤口,压着动脉不让鲜血继续流出。
一切只发生在一瞬间,许幼怡根本来不及反应。
“你......”许幼怡无暇顾及脖子上的伤,只是无奈地责备她。自己只是在威胁安庆绪,难道还会真的自杀不成?
可严微是决计舍不得让她受一点伤的,一点点都不行。
“来人,将人带入地牢。”安庆绪此刻方才缓缓开口。
“住手!”许幼怡伸出手来,将严微死死地护在身后。
“娘娘累了,带她回去休息。没有我的命令,不得走出殿门半步。”安庆绪继续下令,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几名士兵上前将她拉开,将严微捆绑起来带下去。
“严微,”许幼怡心急不已,眼睁睁地看着她被带走。
***
月色划过角楼,天空开始飞扬起了小雪,宫殿的高墙笼罩在一片洁白的朦胧之中。
诺大的宫殿内,安庆绪端坐于大殿正中央的龙椅上,手肘托着案几,一只手扶着脑袋在闭目养神。
“陛下,今夜擒住之人,要如何处置?”总管太监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询问。
他缓缓睁开眼睛,甩一甩宽大的衣袍,“按唐军细作审。”
“是,”那人得了令,躬身反退着离开,前往地牢传达指令去了。
“按唐军细作审”,在总管看来,这句话换言之,就是往死里打。
许幼怡的屋内灯火通明,她在屋里来回踱着步,忧心忡忡。良久,终于同阿晚道,“我们不能这样坐以待毙。此刻我不得出,你先到地牢去探探消息,看安庆绪有没有对她怎么样。”
“是,我先去看看,娘子别担心。”阿晚安慰她。
幽幽的地牢阴冷潮湿,架子上的火盆冒着灼烫的热焰。
一轮刑已过,严微身上早已血迹斑斑。
被凉水浇醒的时候,所有真实的疼痛又再次席卷全身。
审讯者用手中的木棍扬起她的下巴,“说,你是不是唐军混入邺城的细作?”
“不……不是……”她轻声回复,口中的血丝滑落至那木棍上。
那人抡起木棍朝她腹部狠命打了下去。一口鲜血再次从口中吐出,她再次垂下头去。
“告诉我,今夜与娘娘见面,你们都聊了些什么内容?”那人靠近她,低下头凑到她的耳旁,再次询问,想要从审讯中得到一些想要的有用的信息。
“不过......不过是故人相见,闲聊几句罢了。”她虚弱回复。
“闲聊?你确定要如此不配合吗?”刚刚施刑时,那人已看到她腹部有旧伤。
他拿出刀子在那旧伤处豁开一个小口,然后生生地用手将那旧的伤口慢慢撕裂开来。一寸寸的疼痛便随着这缓慢的动作袭来,持续而又浓烈。
他将沾了盐水的手指一点点伸进那伤口里,肆意搅弄。
严微已痛到自觉呼吸都停滞了,下唇咬出鲜血蔓延而下,身子弯成了一个不自然的弓形,紧握的拳头不住地颤抖。
那人终于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怎么样?现在,有没有什么想说的了?”
沉重的呼吸已然让她说不出话来,这短暂的停歇对身体上的痛已起不到任何缓解作用。
“说吧,别撑着了,把知道的都说出来......或许还可以捡回一条命。”那人擦着手上的血,再次同她道。
被巨大的痛苦裹挟着,脸上的汗和水汇聚在一起滑落下来,她终于颤抖着声音开口,“你......若是有种,就给个痛快。”
严微听见那人肆无忌惮的笑,“想死,可没那么容易。”
既然求人不得,那便只好靠自己了。至少这样,可以保全了许幼怡,可以守住她方才同自己说的盗取布防图的秘密。
那人看到她口中连续不断滴落淤黑的粘稠的血时,方才意识到她在咬舌自尽。
他抬起她的头,捏紧她的双颊,强迫她张开口来,避免她继续自杀,然后命手下拿来一块软布,塞进了她嘴里。
白色的布料瞬间变成血红的颜色。
“我说了,想死,没那么容易。”那人对着她道。
阿晚来到地牢门口时,站在入口的守军拦住了她的去路。
大殿内,总管将此消息报于大燕皇帝。“陛下,娘娘的贴身丫鬟前往地牢,想来是受娘娘之托,前去那儿查看狱中之人情形的。老奴不敢擅自做主,特来请示陛下。”
安庆绪此刻正被杂务缠身,头昏脑胀。唐回联军即将攻打邺城,不日便会兵临城下,他满心忧愁,想叫史思明前来相助,毕竟保住了邺城,才能保住范阳大本营。
即便如此,老总管的话他还是悉数听了进去。他将案几上的公务置于一旁,头也不抬,“她想知道便让她知道。”
***
地牢内火苗窜跃,审讯还未结束,折磨也在继续。
“让她清醒清醒。”那人同手下之人道。
冰凉的水将所有的神经都激活,严微清醒过来了。
口中的血腥味浓郁粘稠,身上的伤口都在涌着血,她感觉自己在血泊中苦苦挣扎,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在西域战场上的漫天厮杀未曾让她绝望,在长安城飞檐走壁被官府追捕未曾让她绝望,可此刻,她却绝望至极。
因为有了在意的人,她开始有了畏惧。
那在意之人让她心甘情愿为之生为之死。她想活着,因为还想见到她。她想死去,因为可以保全她。
但此刻,她有些后悔自己刚刚的冲动自杀。她也曾那么努力地劝许幼怡坚持下来,就不该在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时,如此轻易地选择放弃。
“严微,”那人凑近她,“大燕有了解你之人,你不是之前攻打二京的唐军吗?怎么独自一人跑到邺城来了?若说你没有什么目的,那是无论如何也没人信的。”
那人将她的黑色衣衫从翻领处扯开,手在她的胛骨处游走婆娑,“好美的琵琶骨。我知晓你武功高深莫测。可你知道,过去,官府是如何对付那些武艺高强的江洋大盗的吗?他们常常会使用一种叫穿琵琶骨的刑法,据说这样就可以封住受刑人的武功,让其一身本领无法施展。只是啊,不知这所论是真是假。要不要拿你一试呢?”
他再次回转话题,“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是不是唐人派出的细作,此行来究竟有何目的,刚刚和许幼怡到底都说了些什么?你们是不是在密谋什么?陛下可以被她魅惑,可不是所有人都能被她糊弄。你若想说了,就点点头,我立刻找人给你疗伤,如何?”
严微用尽力气抬起头来,靠在身后的刑架上,只是看着他不屑地笑。
她突然觉得叶护对自己的评价十分准确,她就是草原上的烈马,从来都不会被任何人驯服。
如果这世上,还有一人能让她侠骨柔肠,那这个人,只能是许幼怡。
“好,你有种。”那人不再多说,拿起刀锋雪亮的勾刀,“你可别后悔。”
铁器穿过肩部与骨头碰撞的声音顿挫有力,两声低沉痛苦的闷声过后,地牢回归了死一般的寂静。
地牢外,守卫之人将阿晚放进去,带着她来到关押严微的牢间。
一路行进,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走进牢房,阿晚只看到一个可怖的场景。
两条铁链穿过肩胛骨,将人吊离地面数寸有余,铁链与皮肉相接处血汗交加。那被吊之人遍体鳞伤,奄奄一息,垂下头去好似没有了任何知觉。她的身下,鲜血和水渍浸了一地。
一滴滴的血珠还在不停地坠落,溅在冰凉的地面,又在地下积聚的血水中弹起。
可她身上的伤太多,竟不知那滴落的血究竟来自何处。
阿晚被眼前的情形吓到,用手捂住了嘴,自觉浑身都在颤抖,眼泪开始簌簌而下。
“好了,小娘子,既已看到,便快些回去吧。这可不兴多看啊,免得晚上噩梦连连。回去之后,你可要将所见之景,如实地讲给娘娘听。”刚刚行刑之人冷笑一声,催促她离开。
“血渗两枯心”出自李商隐《景阳宫井双桐》,“收将凤纸写相思”出自李商隐《碧城三首》其三。
啧啧啧,许幼怡怕不是要心疼死。
就先卡这儿吧,歇两天再更,毕竟也快结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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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血渗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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