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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洛城梦魇 ...

  •   ***
      那日,严微送别许幼怡后,回到驿站,同叶护告别。

      “你要回大唐吗?严微,我也要回部族了。唐朝皇帝派了使臣,向我们求援,请求帮忙平定叛乱。父汗已决定派我率兵出征,与大唐军队组成联军,帮助他们克复东西二京。”叶护看着她,眼中含了点不舍。

      “唐朝请求你们出兵,你们便毫无条件地应下了?”严微出口问他。

      “当然了,唐和回纥向来交好,更何况我和广平王李俶还是异姓兄弟,兄弟有难,自然得出手相帮。”叶护义正言辞,接着问起了她的情状,“你呢,你接下来有何打算?我......我还是那句话,我想将你带回去......禀明父汗,我年岁并不小了,可以成婚了......”

      “叶护,”严微再次同他表明心意,“曾经,唐军和吐蕃在边境交战,我本没有活路,是你从百千敌人中救了我,这份感激一直都在我心里。可感激并不等于感情,我对你从未有过友情之外的其他情谊,我不能违心地欺骗自己,更不能违心地欺骗你。你明白吗?”

      叶护不再多言,但明显多了些落寞神情。

      “好了,”严微拍拍他,只把他当作一个不谙世事的阿弟看,“别沮丧了,也许不久之后我们就会再见面。我要去面圣,请求加入唐军作战。我在乎的人在长安,我自然要去那儿找她。”

      彼时,肃宗的临时朝廷已迁到了凤翔,正式开启了收复长安的帝国反击战。

      在凤翔大殿见到严微的时候,肃宗没有多少惊讶。他想,那一道诏令的另外一个作用,也发挥出来了。

      “朕设置了一个观军容宣慰处置使,你可愿任此职,帮助朕协调前方两位将军的各项事宜?”圣人的语句急急切切,一旁的鱼朝也听得紧张惶恐。

      “草民何德何能,敢担此之职?我只甘心为一小卒,尽心尽力退敌,克复长安而已。”严微出口推辞道。

      圣人并未太为难她,他自知她的性格,于是不再强迫,“那你便随鱼朝恩前去吧。朕知你是一名合格的军士,战场上,一定可以让敌人闻风丧胆。”肃宗夸赞言语一番,自顾自回□□休息去了。

      不久,唐军和回纥组成联军,势如破竹地朝长安挺进。

      在官军的浴血奋战下,在回纥骑兵的大力相助下,没过多久,长安便重新回到了李唐手中。

      严微从已投降的官吏那儿知道了许幼怡的消息。她刚到长安不久后,只停留了数日,便随安庆绪前往洛阳去了。

      东都是唐回联军要收复的下一个目标。

      在长安,每日的平安火再次升起。

      夜色正浓,严微孤身站立于烽燧处,见平安火入城,火焰冲天,绵绵数里。她在心里默默同她言语,“许幼怡,你看到了吗?我们曾经在这里一起等平安火,如今,它重新点燃了,可你又在何处呢?长安克复了,我何时才能带你重回长安呢?”

      没有人回答,只有呼呼的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

      ***
      长安光复,安庆绪闻讯后惊慌不已。他调集所有兵力,准备死守东都门户。

      唐回联军进攻洛阳,与燕军展开激战。回纥骑兵锐不可当,与唐军配合,将燕军杀得尸横遍野。安庆绪自知大势已去,于深夜逃出洛阳,亡奔他乡。

      洛阳光复之日,天空大雨滂沱。

      唐回联军浩浩荡荡地开进洛阳后,接下来的一幕,却让严微傻了眼。

      因为她分明看到,那些刚刚还在浴血杀敌的联军,开始把屠刀对准了洛阳城的百姓!

      他们开始疯狂劫掠百姓,焚烧他们的房子,抢劫他们的财物,胆敢反抗之人,尽数被那明晃晃的刀砍掉脑袋。

      一同惊呆的还有洛阳城的百姓。他们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眼前这些穷凶极恶的强盗就是他们日思夜盼的“官军”!他们目瞪口呆,心胆俱丧,久久回不过神来。

      “你们在干什么,住手!”可严微发现,呵斥对这些野蛮的士兵来说,根本毫无用处。

      她拔出手中之剑,长剑挥洒,与那些杀人的联军对打起来。

      “住手,”叶护大喊一声,回纥骑兵收回了手中的弯刀,整齐地重新归了战队。

      大雨倾盆,风雨雷电的声音夹杂着百姓声嘶力竭的呼喊救命声。

      直到严微出手,他们才看到了黑暗中一丝残存的希望,寻到了那个唯一的庇护神,惶恐的人群纷纷向她身后躲去,看着眼前的铁骑和士兵瑟瑟发抖。

      严微伸出一只手来,将无数百姓护在身后,另一只手挥舞长剑,剑锋向前,将它对准了刚刚还并肩作战的联军。

      雨水顺着发丝从脸上流下。

      叶护从马上跳下来,径直来到了她面前,规劝道,“不要与联军作对,放下你手中的武器。”

      “我曾经问过你,为何朝廷请求平叛你们便顺利出了兵,你当时的回答是兄弟之间自当相帮。时至今日我才明白,朝廷与你们早就私下达成了某种协定,回纥帮助大唐收复二京,你们可以烧杀劫掠,尽得其财,对不对?”

      严微想到了上次他送给自己的那只兔子,苍鹰从来都是嗜血之徒,怎么可能让他怜悯一只野兔?

      “没错,我们确实有约定,克城之日,土地、士庶归唐,金帛、女子皆归回纥。可这有什么问题?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我带领我的兄弟们远道而来,为他们浴血奋战,冒着丢掉性命的危险作战,我不该为他们争取点利益吗?”他强词争辩道。

      强盗逻辑,在他看来竟是如此顺理成章。

      “那你便无权再劝我放下武器。我是唐人,自当守护大唐的百姓。”她坚定地同他说。

      身后的鱼朝恩蹬了蹬马肚子,缓缓骑马来到她的面前。

      “我劝你赶紧让开,这世间不是只有你一个英雄。那是圣人的决定,你觉得你阻止得了吗?你若是再不让开,我可要命令兵士动手了。”

      雨滴从锋利的剑上滴下,严微照旧站立原地,“我绝不会让开。”

      “众联军听令,此人阻碍军务,大家一起上,如若反抗,格杀勿论!”他冰冷地下了死令。

      “慢着,鱼特使,再让我劝劝她。”叶护看向鱼朝恩,话虽客气,眼里却是不容商量的坚毅。

      鱼朝恩被这眼神盯怕了,不再多言,调转马头缓缓走向联军。

      “我再劝你最后一次,放下你手中的剑。”叶护的声音在风雨中更显冰冷。

      “休想。”严微已然看清了他的真面目,坚决不让步。

      他咬牙切齿又无可奈何,抬起手来做了进攻的手势,又怕骑兵作战强悍,随即又命令道,“所有骑兵,下马作战,”他又提高了声音,“只擒拿即可,不要伤人。”

      几十名回纥兵士从马上一跃而下,挥舞手中的刀朝她前来。

      严微剑已起势,凌空翻身,一剑长虹早已化做了无数光影,在雨中直逼众人。她也未下死手,霎时之间,便将数人打倒打伤在地。回纥骑兵因为那命令,亦刀刀留情,不敢大动干戈,只是边抵御边缩小圈子,将她团团围在里面。

      回纥骑兵几十余人,一拥而上,一任严微武功再高,也无法抗御。刀枪剑戟四下舞动,一人抓准时机,将她手中的剑锋折断,其他数人配合,刀剑相交将她身体固定,另外一人拿了绳子,将她双手反剪,结结实实绑了起来。

      其他士兵四下散去,重新走向百姓,开始了烧杀抢掠。

      严微被人粗暴地按倒在地,透过绵绵的雨水,看到疯狂的士兵和四处逃窜的百姓,只在雨中苦苦哀求,“不要......”

      ***
      天气放晴时,联军的暴行并未随着大雨停止而结束。他们将百姓的财物抢劫一空,接着便是一把大火,烧掉了他们的房子。无数人被逼迫脱掉衣服,赤身亡奔于洛阳大道。

      联军大营内,严微被两人押解着跪在鱼朝恩面前。

      “你今日违反军规,打伤联军士兵十几人,阻碍联军收复洛阳,你可知罪?”鱼朝恩缓缓开口。

      “如果是这样的收复,我倒宁愿洛阳还在叛军之手。”

      “你住口!简直顽固不堪。若非看在圣人面上,我定要以妨碍军务为由,将你治了死罪。”他气得起身,语气也跟着颤抖,“我今日暂时不与你计较,但死罪难免,活罪难逃。来人,按军规处置,拖下去,鞭一百,当众执刑,以儆效尤。”

      他将那个军令牌扔在地上,说话都变得不耐烦起来。

      叶护的军账中,他正换了干燥的新衣,立于案几书写军报。

      透过军帐掀起的门帘,他看到外面简易搭起了一个刑架,粗壮的木桩扎实地固定于地下,上面的两条铁链静默地垂下来,任风也吹不起任何波澜。

      没一会儿,他看到严微双手被套入铁链环内,长身立于那刑架下。

      刑架的对面,是武装整齐的唐军和少部分回纥骑兵。

      鞭刑开始,一人拿了鞭子来到她身后执刑,另外一人站立一侧,朗声报着鞭数。

      “十......十一......”伴随着一声声清脆的鞭打,那报数的声音也振聋发聩。

      叶护不闻不问,再次拿起笔来,重新写起了军报。可随着外面高喊得报数的声音,他再也无心继续刚刚的内容,他能清晰地感到自己的心疼。

      他想起了曾经在战场上救下她后,在她养伤的那段日子,她同他讲起过大唐二京,长安、洛阳如何繁华和富足。

      他重新拿起了一张纸,在那纸上开始写太白的那首诗《春夜洛城闻笛》。

      那也是她教给他的。

      他想,也许她也后悔了,曾经同他说过的洛城的繁华,竟成了吸引他掠夺的动机。

      “殿下若是心疼了,便同鱼特使去求个情吧!他定然会给殿下这个薄面。”跟随叶护的护卫一向善于揣摩主子的心思。

      “你当他为何非要让我看见?今日我让他失了面子,他在给我下马威,表达自己的不满呢。另一方面,他又佯装是在替我们讨公道,卖人情给我们,真是下的一手好棋。”毛笔在纸上游走,他用心一笔一划写着诗,“至于严微,让她吃些苦头吧,否则我也没法向弟兄们交代。”

      护卫看看远处又转向叶护,“殿下,她好像晕过去了......”

      笔停留在空中,毛笔上的墨水因这短暂的停留而汇聚成一大滴落下,将那纸张都染脏了。

      他抬头看向远方,只见她垂着头,身子无力地挂在刑架上,似已昏迷。

      他再也无法平淡地说出“让她吃些苦头”之言,无奈叹息道,“我真是上辈子欠你的。”

      “你过来,去找鱼特使。”叶护对着护卫说了一番,护卫径直去了。

      刑架处,搅了盐的水泼在背后,严微是被刺激地生生疼醒了过来。

      身子弓着,头照旧是无力地低垂。有一人从鱼朝恩的军帐处走出来,一直来到她身旁,在她耳边轻声言语,“鞭刑刚刚过半,鱼公公说了,只要你肯服个软,低头认个错,这剩下的鞭数可以攒一攒,等到平定了叛乱,再执行也不迟。”

      严微轻声笑了笑,用尽全部力气,勉强站直身子却还是微抖,她努力抬起头来,气息微弱对着来人道,“来吧,继续。”

      “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这么能扛,那你受着吧,我话是传到了。”他随即对身后行刑人道,“继续打,可千万不要手下留情。”

      军中的皮鞭是用上好的牛皮制成,本就比一般鞭子坚硬,沾了盐水的皮鞭如雨点般落在了后背,况且那鞭子上还有钉和勾来撕开皮肉,更增添了痛苦。每被鞭打一下,严微自觉身子都要跟着颤动一番,鲜红的血一滴滴落在了地上,新伤覆盖着旧伤,撕心裂肺的疼让她无法喘息。

      抬眼望去,远处的洛阳城火光冲天,哭声喊声一片。

      她的眼泪也随着那火焰汇聚起来。

      叶护在军帐气得直跺脚,他将毛笔扔在一侧,看向继续受刑的严微,气愤道,“你为何如此不知变通,如此固执倔强......”

      那宣纸上,他才刚刚写完了“散入春风满洛城”。

      受刑完毕之时,那执刑人拿着鞭梢抬起她的下巴,只见她额上的汗珠把前面的衣衫都浸湿,鞭梢放下,她又沉沉地垂下头去,好像全然没有任何反应。两人将她解下,拖着送回军账。

      叶护找来了军医,为她上了药。临近傍晚,他来到她的住处看她。

      “你性子太烈了,就像草原上的野马,永远都驯服不了。”叶护看着满身伤痕的她,语气里有担心,有责备,有不解。

      她勉强从趴着的床榻上起身,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烈马总比嗜血的雄鹰强,不是吗?烧杀劫掠,叛军来了这一切都没有发生的事情,官军来了就都发生了。叶护,你告诉我,何为沦陷?何为光复?谁是官兵?谁是寇贼?”

      “我们只是立场不同而已。你为你的百姓考虑,我为我的士兵考虑,都没有错。”他依然在强词夺理。

      “你错了,你不是在为你的士兵考虑,你是强盗,是赤|裸地劫掠。道不同不相为谋。从前,我将你视作朋友,从此以后,我们连朋友都不是了。”她继续对他说,“我要单独去找许幼怡,我绝不会再与联军一起,在这浑浑噩噩、不分黑白的世界里发疯。”

      叶护不知该如何再辩解下去。

      没过几日,严微悄然离开了洛阳,离开了联军队伍。

      她只是听路上逃亡的百姓说,洛阳熊熊的大火烧了数十天,浩劫持续了三个月。洛阳扫荡一空后,唐回联军又变本加厉,“一鼓作气”洗劫了汴州、汝州等地,一路哀鸿遍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洛城梦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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