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西市人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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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庭院，桂花飘香。
一男一女两名孩童正在桂花树下追逐打闹，玩耍正酣。几名仆人立侍左右。
今日休沐，用过了早膳，周衡便来到了庭院，两名孩童叫着“阿爷”朝他跑去。
周衡显然对他们没有多大的热情，手放唇边，做着嘘声的动作。
打开朱色户牖，严微从她租住的房间内，可以清楚地看到庭院里发生的一切。
周衡受父恩荫，无须参加科考便在朝为官。唐朝“十日一休沐”，今日恰逢他在家，杀他似乎是天赐良机。
如果现在动手，他的确难逃一死。
可某一瞬间，她又犹豫了。因为他的旁边分明还有孩童。血溅当场，会给他们造成多大的心里阴影。
就这样，严微一面迟疑，一面暗中观察着庭院的动静。
没一会儿，许幼怡也来到庭院，似是刚宿醒洗漱完毕。她径直来到周衡身边，见两名孩童围绕在他身侧，上前蹲下来拉着他们的手，温柔地盯着他们瞧。
“周郎，这是谁家孩子啊，这么可爱？”许幼怡勾唇一笑，抬头看向他。
“呃，这......”周衡支吾半天。
“阿爷。”垂髫小儿放开许幼怡的手，叫着周衡，朝他身后躲去。
许幼怡方才还笑逐颜开，此刻却是颦眉蹙额、惊讶不已。她直直地起身，盯着周衡道，“他叫你阿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管家，还不快把两小儿送到他们母亲那儿去？”周衡厉声命令身边的管家。
两个小孩子被带离庭院。
“幼怡，你别生气，他们的确是我的庶出。你没过门的时候，就有了两个孩子。改日，我一定带他们给你磕头跪拜，正式请安，让他们亲口喊你声‘阿娘’，你看可好？”周衡耐心解释。
“周衡，这是重点吗？你明知道我最讨厌被欺骗，为什么还要如此瞒我？”许幼怡神色冷峻，“纳采之时，你明明说‘年已成立，未有婚媾，无出子嗣’，现如今，怎无故多出了两个孩子？”
“侍婢所生，”周衡尽力让她冷静，“他们的生母是我的通房丫鬟，此事稀松平常，此前未言就是怕你生气。幼怡，你不必如此敏感。”
“我敏感？我如何敏感了？我委身下嫁，倏忽之间便成为两个孩子的母亲，连问一句的权利都没有了吗？若不是今日恰好碰见，你究竟还要瞒我到何时？”许幼怡愤愤不平。
在周衡看来，大户人家男子未婚前跟婢女生子是很平常之事，但许幼怡如此“不识大体”，还口出“下嫁”之言，确实把他惹怒了，情绪愈发不可收拾起来，“好一个委身下嫁，许幼怡，嫁入我周府难道还委屈了你不成？你看看你现在嫉妒不容人的样子，哪里有一点点大家闺秀的风范？我还未说你之前跟那个穷酸秀才之事，你何故在此喋喋不休、咄咄逼人？我也没叫你将他们视如已出，可如今，你叫我如何安心让他们喊你一声‘阿娘’？”
“你……”许幼怡气得说不出话，眸中涌出隐隐的泪水。
周衡拂袖而去。
严微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庭院幽深，虽然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但好像两个人在吵架，最后不欢而散，独留许幼怡孤身立于桂花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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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许幼怡敲门之时，严微正在将打磨好的贝壳嵌入精心编制的低案上，形成点缀。
开了门，许幼怡缓步进来，严微明显感知到她心情低落，猜测大概和上午的吵架有关。
“有何事吗？”严微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小心翼翼开口问道。
虽然心情沮丧，许幼怡看向她时，还是灿烂一笑，举起受伤的手，“昨天我就说了呀，需要换药的时候，我会来找你的。当然，如果你有事或者嫌麻烦的话，我就不打扰了。”
“我没事，不麻烦。”严微说完放下手中的活，招呼她道，“来这里坐吧。”
她替她查看了伤口，重新上了药。在这期间，许幼怡环顾四周，看到她房间里有一些竹子、零散的贝壳以及那刚成型的低案精品，忍不住赞许，“没想到你还会做手工啊，手艺还挺好。”
严微浅然一笑。
包扎好了伤口，许幼怡似乎并未有离开之意。“微微，可以陪我去集市逛逛吗？”
曾经，每每心情不好之时，她的阿爷总会陪着她逛集市。好像只要在那热闹繁华之处，所有的坏心情都会烟消云散。
她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毕竟跟眼前人认识时间也不长，贸然求她陪自己已实属唐突。
严微几乎没有犹豫，“可以。”
她的眼眸干净纯洁得不含一丝杂质。
许幼怡亦眼含笑意，很自然地拉起她的手，“走。”
长安城实行坊市制度。整个城市被纵横交错的六条主街道和其他街道分为一百多个小方格，是为里坊。坊里全部沿着中轴线整齐对称、均匀分布，星罗棋布、气势恢宏。
长安的西市又叫“金市”，与东市专门服务于达官贵人不同，这里多为普通百姓购物之地，商客云集，鱼龙混杂，热闹非凡，也最能体现大唐的盛世繁华。
她们并肩走在西市大街，周围人声鼎沸、熙熙攘攘。胡人、波斯、东瀛、高丽等外来人员在这里经商，人来人往。驮着货物的骆驼悠然缓行，口中咀嚼着食粮，缓缓悦耳的驼铃声在街道上飘荡，尽显盛唐的开放与包容。
沿街而行，街道两侧的绸缎衣帽肆、珠宝首饰行、胭脂花粉铺随处可见，药行、典当铺、逆旅邸舍比比皆是，酒肆外面的酒旗随风飘扬，从门口朝里看去，隐约可见身形曼妙的胡姬在里面翩然起舞。街上的小摊零星散布，捏面人、吹糖人的食品摊子引人注目，杂技百戏、拉琴卖唱的小摊也多如牛毛。
热闹真实的生活气息。
许幼怡的心情也随之明朗了起来。她开心地走在大街上，东瞅瞅西看看，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随即，她靠近身边人，无不感慨道，“微微，说实话，其实我很少来西市。之前跟阿爷来集市，他老喜欢去东市，买一些名人字画、瓷器、古玩之类，来这里也通常只是走马观花。今日真正走进这儿，才真实地感受到这里果真热闹非凡，烟火气十足。”
“如你这般，怕是这暮鼓敲响、全城宵禁之时，也逛不完了。”严微跟她的话也逐渐多了起来。
经过一个卖糖葫芦的小摊，严微趁着许幼怡不注意，悄悄买了一支糖葫芦藏起来。
重新并肩而行时，她从背后拿出来递给她，第一次喊了她的名字，像是安慰，又像是鼓励，“许幼怡，给，吃一支糖葫芦，甜一甜，让一切不美好的心情都随风而逝吧。”
许幼怡眉眼弯了起来，接过来那只颜色鲜艳、垂延欲滴的冰糖葫芦，明白她早已看出了自己心情低落，发自肺腑地对她说，“微微，没有发现，你还挺会的嘛。”
“会什么？”严微一脸正经，不解地问道。
“会安慰人。”许幼怡再次看向她时，只觉得她“表里不一”。虽然看上去高冷又不善言辞，但其实内心既温暖又细心。
咬了一口手中的冰糖葫芦，酸酸甜甜的滋味在口中蔓延开来，她尽量忘却上午和周衡吵架带来的不快，心情也如口中的滋味甜了起来。
暮鼓传来之时，各家商贩开始收拾起了东西，街上路人行色匆匆，脚步也慌乱起来，他们要赶在日落之前回家。
“要宵禁了，我们也准备回去吧。”严微柔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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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西沉之时，她们回到周府。刚进朱门，便看到了等候在庭院里的周衡。
周衡也第一时间迎了上去。
“幼怡，这位是？”周衡打量着严微，感觉像是似曾相识，如此问道。
虽是周府租客，但周衡在朝为官，常常不在家，加之严微也有意无意躲着他，他自然不认识。
“府上的一个租客，我的朋友。”许幼怡不冷不淡，但在说到“朋友”二字时，却刻意加强了语气。
严微拱手行礼后，急步走向自己的房间。
“还生气呢啊？”周衡轻轻拉起她的手，“上午对不起，都是为夫的错。我不该跟你吵架，更不该同你说那些混账话，原谅我好吗？”
“周衡，我并非你想像中如此小气之人，我也并非不喜欢那两个孩子，我只是不希望被欺骗，不喜欢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罢了，你明白吗？”许幼怡也开始同他表明自己的底线。
“我知道我知道，我保证以后不会了，不会再骗你，瞒你，任何事情都不会……”周衡甜言蜜语地发着誓。
许幼怡站在原地没有动，似乎还没有完全原谅他。上午他的那些伤人的言语，确实让她心里难过至极。
周衡让仆人去把屋里的小东西提出来，自己则陪她站在院中。
那是一个精致的鸟笼，里面有一只五彩缤纷的奇奇怪怪的鸟儿。周衡拿到了许幼怡面前，“这是沿海的外国使臣送我的新奇玩意儿，好像叫什么鹦鹉，听说会讲人话，教什么学什么，你平日里在家无聊，留着它陪你解闷吧。”
他转向那只鹦鹉，悉心教着它说话，“来，给夫人请安，吉祥如意，万福金安。吉祥如意，万福金安……”
那鹦鹉憋了半天，脱口而出，“好冷，长安好冷，我想回家……”
许幼怡扑哧一笑，“好了，快把它拿下去吧，你别为难它了。”
周衡见她笑了，把笼子递给仆人，让他把鹦鹉送回屋里。
他转身拥许幼怡入怀，“你终于笑了……”
她双手环上他的腰，柔情地回抱着他，笑意不减。
户牖上午被掀起来就一直没有合上，透过缝隙，严微看到夕阳余晖中他们相拥的甜蜜场景，美得像是一幅画。
原来她跟他在一起，是这般幸福与甜蜜、开心与快乐啊。
如果有一天，她知道自己要杀她的丈夫，她会不会怪自己，会不会恨自己？
严微心想。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西市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