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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素笺墨落 ...

  •   ***
      边塞路远,抵达长安之时,三月已迁尽。

      此时的长安与梦中的城池已迥然不同。许幼怡掀起车帘向外望去,那长安城墙高大坚固,却处处显示残垣断壁,那是被战火波及的痕迹,是长安的痛,大唐的痛。

      恍惚间,她好像又看到了国破之际,站在城墙上一心守护长安的父亲的身影。

      安庆绪率领长安官吏出城前来相迎。他穿一身大红衣袍,翩翩公子,丰姿奇秀,尽显风流韵致。燕朝的都城在洛阳,长安沦陷后,在此的官吏并不多,很多都被押解至东都。也许是长安对他有着别样的意义,他才决定在长安迎娶她。

      待到车辇走近停驻,他轻柔地掀了车帘,一眼便望见了正坐车中的许幼怡。他朝她伸出手来,眼中闪烁着春日里的柔波。

      许幼怡毫无表情地搭了他的手,走下辇来。

      “这一天,我终于盼来了。长安一别,已有些时日,我很盼望再见到你,没想到真的在此刻得偿所愿了。”他继续道,“许幼怡,从此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我要把天下都送到你的面前......”

      许幼怡心想,她要这天下来做什么?

      “安二郎,”她打断他的话,盯着他急迫地询问另一件事,“无论是生是死,我只想问你,我阿爷何在......”

      安庆绪欠了欠身,局促地在身上搓搓手,“你千万莫着急,我待会就带你去见他。”

      一群人护持着马车往大明宫前去。诺大的宫殿外草木葳蕤,千门万殿巍峨连绵,太液池、拾翠殿、跑马楼隐藏在明媚春光中。

      不知是不是避讳玄宗落魄逃亡的帝王结局,安庆绪并没有入住大明宫。在大明宫的一座豪邸处,他们终于到了目的地。

      进入府邸,安庆绪从某小匣中取出一个陶瓷小罐,不安地递给她,接着柔声劝慰道,“你要节哀。这是令尊的骨灰,我一直完好保存,本想让逝者安睡九泉之下,但我还是想交给你,由你亲自处理。”

      “你说......你说什么?”许幼怡呆呆地凝望着他,一瞬间,眼泪汹涌而出,铺开了满地的记忆和忧伤。

      在蜀地地牢中,她看到那盖了官印的榜文,尚且未曾绝望至极;在西域,严微同她说起她阿爷的那些消息,她仍旧在心中存了一丝侥幸和希望。她始终觉得,道听途说总不如亲眼所见,信而有证。

      此刻,来到长安,她终于见到了她的阿爷。当最后的希冀被残忍的现实打碎,却是比曾经的痛苦还要放大千倍万倍的。

      她无动于衷,只是痴痴地看向他手中的陶瓷小罐。那器皿着实精致,青色的陶瓷高贵厚重,陶瓷上的仙鹤、牡丹、缠枝纹印刻清晰,栩栩如生。可许幼怡却觉得,阿爷待在里面,定然冰凉。

      阿晚也在一旁流泪,她不顾礼仪尊卑,走上前便质问安庆绪,“安郎君曾经前往许家提亲,我家郎主不过是拒绝了这门亲事,您就如此跟他过不去吗?您与他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人死还不让入土为安,反要焚烧成灰?”

      安庆绪并没有回答她,他继续靠近许幼怡,将手中的瓷罐放在她手中,“这是令尊自己的意愿,他临去之际在纸上留言‘愿将某身聚柴而焚,归于自然。’”

      许幼怡捧着冰凉的瓷罐,泪痕还未干涸,“他究竟......是如何离世的?”

      “经尸检,是自刎而亡。”安庆绪回复,停顿一下复又道,“长安城破之际,令尊率军队拼死抵抗,我父亲......当时的燕王久攻不下,派我前往城内说和。那时长安失守已成定局,他大概不想徒增杀戮,答应了降燕,条件是燕军放过那些抵抗的唐军,同时不得杀戮报复百姓。就这样,父亲攻破了长安城,还给他安排了官职。可我不知,他为何会突然间自刎而亡......”

      “自刎而亡......自刎而亡......”许幼怡一遍遍地重复着,内心早已悲苦不堪。她得到了真相,却被这结果伤到痛彻心扉。

      “阿爷生前最喜欢家门附近的高山流水,我要去送他一程,送他一程......”她将怀中的陶器抱得更紧了些。

      ***
      安庆绪陪她乘车辇前来长安郊区。

      流水潺潺,树木成林,所有的景都未曾改变,可这里早已物是人非。

      许家的府门关闭着,去岁元夕贴着的春联已经褪去了红色,零星的纸屑飘落在地。桃木板上,神荼和郁垒的画像早已模糊不清,只是二神守门驱鬼的神态照旧可见。

      许幼怡打开府门,朝里走去。庭院中的竹子又长高了,一节一节地冒着青绿。“未名斋”的牌匾映入眼帘,这里是阿爷的书屋。

      许幼怡回想起来,之前的那个夜晚,她站在庭院,阿爷书屋的烛火摇曳,她清晰地记得烛光剪映出来的他的身影。

      她当时并未在意,此刻回想才意识到,那晚,在那烛火延伸出来的无限绵延的长线上,是早已注定的生离死别。

      长安一别,便成永别。

      “安二郎,你在此等我吧,我去看一下阿爷的书屋。”许幼怡走进未名斋。

      四周的书堆放整齐,只是因为无人清扫,落满了灰尘。许幼怡走向那案几处,长身立于案旁。

      案几的一旁,堆放着许敬尧此前处理的公务,另外一边,则整齐地码放着两卷画轴。

      许幼怡将瓷罐放置在一边,拿起一幅卷轴,掸去上面的灰尘,徐徐展开。

      那是一副用素笔勾勒的长安风景图。皓月当空,远处山峦起伏,古老的城墙内,长安城的千门万户鳞次栉比,寂寞安然。大雪纷纷扬扬,落在城墙、落在树梢、落在家家户户的穹顶。画卷一角,落了一行好看的行书:日暮沧波起,雪满长安道。

      心中的酸楚袭来,她忍住泪水,打开另外一副画作。

      卷轴徐徐展开,那幅画是她的画像。画中之人聘婷袅袅,身着青色长裙,往来窜梭于花丛中,十分自然快乐。画卷的一角,亦落了一行行书小字:娇女字长悦,折花倚桃边。

      许幼怡看看落款日期,正是在那一晚,阿爷在案几处作了这两幅画。

      眼泪毫无预兆地滴落在画卷上,她慌忙将那两幅字敛起,害怕多看一刻便痛心不已。

      可终究还是无法控制,她将那两幅画卷握于心口,泪水涟涟,尽情释放着内心的苦悲。

      长安即将城破,即便在那样的环境下,阿爷也要静气凝神,在自己的画作中,留下他最为珍视的东西。一个是他要守护的长安,一个是他所挚爱的女儿。

      ***
      从府邸出来,天色尚早。阳光破碎,将云割裂成无数朵,飘飘然地游荡在天空。远处的高山层峦叠翠,起伏绵延。她要带着她的阿爷,去那山的峰顶。

      安庆绪在她身侧跟着,他们的身后还跟了数人。

      这条山路,她曾经和她的阿爷走过无数次。山边的风景都无比熟悉。春去秋来,山峦绿了又黄,黄了又绿,四时都是不同的风景。

      暮春时节,山脚下和山腰处草木葱茏,青翠如画,山中处处虫鸣鸟叫。沿着小道拾级而上,山峰高度增加,气温开始下降,那些岁末未融化的冬雪点缀着山路,与春的时令格格不入。

      离山顶还有一段距离之时,这里的积雪已经堆积到足以将人的小腿淹没。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艰难前行。

      许幼怡喘着气,冰雪将足靴都浸透,化成水湿漉漉地灌入脚底,冰凉刺骨。脚下不知踩到了什么东西,她不小心打了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

      安庆绪在一旁扶了她一下,伸手要拿替她手中的瓷器,“我来帮你拿。”

      许幼怡将怀抱之物往身侧挪了挪,避开了他伸出的手,拒绝了他的好意,“多谢,不必了,我要亲自送他。”

      深深浅浅的脚印沿着山路铺了一道,在日暮黄昏前,他们终于到达了山顶。

      山顶穿破云层,流云西去,翻腾的云海好似就在脚下。夕阳披了锦绣,笼罩着落霞彩云,如梦似幻。

      山顶上有一株不老松,风一吹,树枝上的积雪便簌簌而落,飘在华丽的衣衫上。

      许幼怡一直走向山的边缘,下面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她将那瓷器的盖子打开,轻放在地上,复又起身,将手伸进器皿中,触碰到了那些粉末。

      已经过去了那么久,可她还是感觉那些骨灰发着烫,灼痛了她的手,逼出了她的泪。

      她抓起一把来,从山顶的空中向下撒去。

      那粉末瞬间被风吹散,化作缕缕青烟,消失在云海中。

      她就那样重复数次,将她的阿爷送归自然。

      “阿爷,你终其一生,都在隐退山林和置身庙堂中徘徊纠结,可你最终还是选择了后者,以一腔热血许了这万里山河。”许幼怡柔声道,眼泪落在脸上,被飞来的雪花刺得冰冷,“刚刚得知你守长安时,我怨过你,因为你选择了长安,辜负了女儿。可现在,我要同你说,我理解你了,我原谅你了。”

      “阿爷,一路走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素笺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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