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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浮云一别 ...

  •   ***
      许幼怡和严微此刻正在室内煮茶。木炭点燃,煮着上好的泉水,初沸加盐,再沸加茶,慢慢熬制,细细烹煮。未几,茶的清香便弥漫在整间屋舍,两人怡然自乐。

      听到门外的招呼之时,她们面面相觑,一面揣摩着为何圣人会在此刻下诏令,一面猜测着那诏令的内容。

      她们打开门走出馆舍,来到驿站庭院。

      一顶豪华富丽的车辇,四面皆由昂贵精美的丝绸装裹,马儿脖子上挂着的都是装饰精美的铃铛。

      马车一旁,有数名侍卫和几名女仆。

      “阿晚,”许幼怡一眼便认出了她,喊了一声便朝她而去。

      “站住,”那个手捧着诏令的小公公叫下她,“你就是许幼怡吧?先接旨,一会有的是时间叙旧。”

      许幼怡和严微都撩一撩衣袍,跪在地上,静静地等待着他的宣读。

      小太监打开黄色帛纸的圣旨,清清嗓子道,“敕,原京兆府尹许敬尧之女许幼怡,温柔谦和,才貌双全,原鸿胪卿安庆绪重其才德,有意娶迎。为显我皇圣意,着,赦流刑,择日与其结为秦晋之好,以固江山......即日起行赴长安,不得延误......”

      宣毕,他将那诏令卷起来,伸手递给许幼怡,“许娘子接旨吧,先恭喜你了,免去了罪人之身,可前往长安尽享荣华富贵了。”

      他又压低了声音,“安郎君对你可是念念不忘啊,亲自上书向圣人求你,甚至以不再南下为条件,这份诚心着实令人感动。圣人有成人之美,你可不能辜负了圣人的一番好意。”

      这话听起来富丽堂皇,但只要细细一想,便知朝廷做出此决定定然不亏。无论这诏令说的如何天花乱坠,其实它的实质就是和亲。李唐有意与安庆绪媾和,还得了不再南下的承诺,也算是暂时稳住了局面。同时,有求必应还能麻醉安庆绪的神经,让他放松警惕,这也为克复长安提供了有利条件,一举多得。

      诏令中,并没有承认安庆绪的燕朝皇帝地位,只写其原官职,这大概是大唐王朝最后的底线和尊严。

      可这一切对许幼怡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她僵直地跪在那儿,一时间茫然无措,没有任何回应。

      那小太监离近她,“怎么,你想抗旨不成?”

      许幼怡慢慢低下头去,将双手举过头顶,缓缓开口道,“民女接旨。”

      他将那圣旨放在她手上,“已接旨,便好好准备吧,我们明日启程,片刻不得耽误。圣人体恤,怕她人伺候你会不习惯,特地找来了你之前的小仆。好了,我也星夜兼程传旨,很是疲累,先行休息去了。”

      风雪加紧,许幼怡手里紧紧地攥着那诏令,照旧无动于衷。

      严微走上前,将她轻轻扶起,温柔言语道,“我们回馆舍去,茶还未煮完。”

      ***
      西域的夜总是那么透亮纯粹。月色皎皎,昼夜交替,碰撞出无与伦比的美丽。

      炭火上的茶水还在咕咚咚地冒着泡,已不知沸腾了多少次。

      许幼怡坐在一旁看着那沸水,柔声开口道,“曾经,昭君出塞时,从长安一路长途跋涉至此,远嫁匈奴。今日,我却是从这里前往长安,也是为了所谓的大局,和亲求得相安。不同的人生,却是同样的命运。微微,你说,是不是很讽刺?”

      严微站在她身边,将她揽进怀中,不知所言。

      “世事变迁,际遇难料,正如这火中之茶,从始至终,我的人生,从来都未能把握在自己手中。”她轻轻靠向严微,不觉已含了泪,继而道,“所有的悲欢离合,相聚离散,也从来都由不得我们。”

      心中的无奈化作痛苦渐渐扩散,许幼怡拉起她的手,攀着她的身子缓缓起身,眼中含着泪,兀然吻上了她。

      那吻中尽是苦涩和不舍。

      “此生我亏欠你太多,我什么都给不了你......”她紧紧抱着她,已哽咽不已。

      严微伸手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次日,清晨的阳光洒在馆舍的床榻,略带温暖。

      许幼怡醒来的时候,严微还在沉沉地睡着。昨日的欢好如同末日分别的放肆,幸福的迷醉中尽是苦涩的无奈。

      许幼怡侧转身子,她并未打算流泪,却在看向她的那一刻,泪流不止。她伸出手来,轻轻触碰她高挺的鼻梁,柔软的嘴唇,好像要记下她所有的一切。

      她不想吵醒她,心中涌动着万般不舍,声音低弱地同她说着想说的话,“我自知浮生清浅,终须一别,可怎奈何对你情深意切,如此不舍。微微,长安相遇,你如一束光闯进我的心里,照亮了我整个人生。可到头来,我什么也留不住,什么都留不住......”

      她靠向她的肩头,克制又无助地流泪啜泣着,眼泪将严微的衣衫都打湿。

      少顷,许幼怡深吸一口气,整理一下情绪,随即决然起身,从架子上伸手拿了外衣,匆匆朝馆舍门外走去。

      在她离开馆舍的那一刻,严微慢慢睁开眼,早已蓄积的眼泪夺眶而出,顺着眼角两侧滑落帛枕。她的指尖也游走于自己的鼻子和嘴巴,想要留住她刚刚停留在那儿的温度,可自知徒劳。

      她看向门牖,对着那个淼淼消失的背影开口,“许幼怡,我一直未曾告诉你,上元节那日,我们一起放出的那盏浮水花灯,它照亮了整个长安城。”

      在另一间馆舍,许幼怡坐于铜镜前,任凭几名女仆梳妆打扮。发盘了几圈,白粉腻子刷了一层又一层,花子多贴了几个,钗梳花钿样样齐全,画眉点唇妆饰浓艳,最后披上了深青色大袖外袍嫁衣,美艳动人。

      身旁伺候的仆人道,“长安虽远,行车将有数日。但依圣人意,要将娘子每日打扮得光鲜亮丽,合了安郎君的心。”

      走出馆舍,早已候在门口的小太监笑容满面,“许娘子果然绝色。”

      他拿出小凳置于车辇前,殷勤地扶她上马车。

      自始自终,许幼怡和严微都很默契地没有再见面、道别。

      车辇即将驶出驿站之时,许幼怡还是没有忍住,转身回望了那间馆舍。

      屋内残灯有焰,屋外落雪无声,庭院的边草无穷,一圈圈蔓延至脚下。她感觉自己也像被那小草缠住了心房,圈圈圆圆地困在里面走不出来。她的心里永远地困了一人,念而不舍,爱而不得。想要跟她一起离去的愿景,终究像是那残雪,被风一吹便消散无痕。

      生命匆匆,人来人往,正如这驿馆不能永远留住行客,这世间没有谁是谁的永恒,每个人都是别人路上的风景。

      她不能让眼泪花了妆,掀起了车帘进入马车。

      严微背靠着馆舍的墙壁,静默无语。她听见屋外马蹄哒哒,缓行离去,终究没有打开那扇门。

      车辇行出了一段距离,她回过神来,匆忙打开房门。昨日的地上堆积着残雪,闲来无事的驿使拿着扫帚在清理着,沙沙扫雪声在寂寥的西北的清晨尤其清脆。她的心也跟着这声音的节奏,一下、两下疯狂跳动,无声地疼痛起来。

      “我要去送你。”她终于下定决心,去马厩牵了马来,疾驰朝她的车辇而去。

      西北大地天高云淡,一望无际。严微没多久便看到了她的车辇。

      她和前面的车辇保持距离,一直将那马车送至关隘处方才停下。

      在她们曾经停留过的长城处,许幼怡停车下了辇,独自立于残缺不堪的城墙下。

      夕阳的残红将她的身影浸透,横斜在烟柳之外。

      对许幼怡来讲,此去长安,如果说心中还有一点念想,那就是要弄清楚她阿爷此前任伪职之事。她心中甚至升起了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或者所有的一切皆为谣言,也许她的阿爷还活在世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浮云一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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