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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针锋相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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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许幼怡把自己关在舍内,驿使喊她用饭也未曾应答。日暮时分,她驾着马车,离开驿站一段距离。
夕阳下的祁连山别有一番韵味。这里山势陡峭,奇峰耸立,河流沿峡谷蜿蜒而下,水流无痕,冰封凛冽。虽已入春,半裸的地面上仍旧草木凋零,尚有冰雪覆盖。浅绿的草和白色的雪连接起来,一直延伸到远方的地平线上。
她独自立于夕阳下,马儿在一旁悠闲地啃食着并不丰茂的青草。
严微骑马找到她时,夕阳又向后移了一寸,灿灿地照着大地。
她下马走近她,担心地开口道,“午饭也未吃,你怎么一个人跑了这么远?这里风大,我们回驿站去。”
许幼怡转身,目光凌冽地看向她,声音比那流水还要清冷,但语调毫无起伏,“严微,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在蜀地时,我已被上皇判为死罪,后来为何又改成了流刑?”
听闻此言,严微局促不安,心里瞬间紧张起来,手轻轻攥起了自己的衣衫,顿觉手中全是汗珠。
她自然不想骗她,于是立在原处,未能说出一言。
“你不说?那我来说。”许幼怡没来由地笑了笑,“是你为我求的情。我还记得你曾经同我说过,你之前是某显贵家中豢养的死士,我也万万没有想到,这显贵竟然就是当时的忠王,如今的圣人。”
“可按你们的规矩,事情怎么会这么简单呢?你答应了圣人的要求,前往长安,替他杀了他眼中的叛臣,我的阿爷,是不是这样?”许幼怡的声音照旧波澜不惊,但眼中已雾气朦胧。
“我没有杀他。”严微终于开口辩驳了一句。
许幼怡抑住心中的悲痛,绝望道,“事到如今,你竟然还在骗我......昨日你们之间的对话我听得一清二楚,你亲口承认的!”
“无论我与别人怎么说,真也好假也罢,那都是对别人。但我不会骗你,我告诉你了,我没有杀他,我当时只是一心想要救你......”严微眼中的光沉寂了。
许幼怡兀然一笑。严微知道了,她没有相信,一个字都没信。
“你的意思是,”许幼怡更加偏颇地开口道,“你千里迢迢,从蜀地到灵武,从灵武到长安,全都是为了救我,保护我?严微,你告诉我,我该如何承了你这份恩情?你说你没有杀他,那你回答我,你当时为何要去长安?”
“我......”严微发现她其实是无法反驳的。该如何同她说,说她当时前往长安确实是受了圣人的诏令,去刺杀她的父亲?说她后来得知许敬尧死后,自己利用了这一消息,冒着欺君之罪也要让圣人放过她?
严微感知着许幼怡心里的纠结和悲苦,她想,这归根到底是她的错,也许从一开始就都是她的错。她本不应该答应圣人前往长安,或者如鱼朝恩所言,她从地牢出来后便不该再出现在她的世界,终有一天让她知晓真相,惹她伤心难过。
她虽未亲手杀死许敬尧,但他终究是因为自己而死。若是当时未去长安,也许事情会是另一番模样。她心中的愧疚始终无法释怀。
“对不起。”严微缓缓出口道。
刚刚的对话许幼怡还极力控制着情绪,直到这三个字出口,崩塌了她所有的防线。眼泪滚滚而下,她扬起手来,用尽所有的力气打了她一巴掌。
那一记耳光在塞外的风中清晰响亮。
对不起,许幼怡只觉得这三个字是何等讽刺,它换不回她的阿爷,抹不掉刺入骨髓的心痛。
“严微,你听好了,我恨你!我恨你擅自做主,恨你自以为是,恨你一意孤行,恨你从未考虑我的感受,恨你自始自终都不了解我!”许幼怡已然被仇恨冲昏了头脑,将一切责任偏颇地悉数归咎于她,声音越来越急,语速也越来越快,尽情地发泄着所有的悲伤,似乎这样才能减轻一些心里的痛苦。
“你确实应该恨我。”严微眼圈犯了红,脸上火辣的痛敛起了所有的隐忍。
狂风骤起,将地上的雪吹得四处飞扬,裹挟了两人,冰雪覆在身上,好像要把身体冻僵了。
风雪肆虐,草木摇曳。
许幼怡一刻也不想多待了,她擦掉眼泪,决绝地走向马车。未几,她从车上取下了那两把刀剑,自己手持一把,将另外一把扔给严微。
剑光一闪,许幼怡手中的剑已出鞘,直指严微,“想必当初你也是这样直逼阿爷的。我不愿再与你多说,可万事终有结局。你既然当初选择了前往长安,就该料到我们之间终究会有这样的一天。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拔剑出手吧。”
夕阳的残晖洒在草地,像极了血的颜色。严微并没有动,她只看到她的剑锋如此凛冽、骄傲,带着些戾气,誓要与主人拼死而战。
“你以为你不出手我就会心慈手软吗?你要杀他的时候,可曾想到过我?”话音未落,许幼怡右手长剑一指,卷携着冷风便朝她疾驰而来。
待到离近了,严微轻而易举地拿剑鞘一挡,转身躲过了她锋利的剑锋。
“拔剑。”许幼怡依旧刀锋直指她,眼眸含泪,语气坚定又不容商量。
“你真的想要杀我……”严微感受到了方才她裹挟的杀气,于是旋转手中的剑鞘,做出欲拔之势。
许幼怡扬剑凝神,再次朝她奔袭而来。
可严微没想跟她动手,她只是旋转了数圈手中的剑,故作引诱,然后再把那剑无情地扔在了地上。她甚至都没想躲开许幼怡刺向她的剑锋。
在剑离严微很近的位置,许幼怡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可此刻收手早已来不及。
她同时意识到的还有另外一件事情,她其实并不想杀她。哪怕......果真是她杀了她的阿爷,她也不想杀她。
在即将刺向她心口的时候,许幼怡的剑锋向下偏了一些。
长剑破空,直入严微的左腹,一滴滴血从刺穿身体的剑尖流下,许幼怡拿剑的手微颤着,一时间呆在原地。
严微握着刺入身体的剑刃,只一字一句道,“如果这样能缓解你心里的痛,我愿意承受。”
许幼怡任凭眼泪潸潸,她想,这样真的缓解她心里的痛了吗?她不明白,她为何连剑也不拔,为何不躲不闪,要让她自己承受这一切痛苦和纠结,非要将自己逼到崩溃无助的边缘方肯罢休?
她后退一步,连带拔出了刺入她身体的剑。
严微手捂着腹部的伤口缓缓滑落,跪倒在地。伤口像飞瀑般不断往外涌着血,她伸手抓住许幼怡的衣摆,随即轻笑道,“许幼怡,你还是在乎我的,对吗?你终究还是舍不得,否则也不会在最后时刻改变了剑的方向。”
风凌乱着,将两个人的衣服都拂乱。
“我承认我下不去手,可此生,我亦不想再与你有任何瓜葛。”许幼怡咬紧牙却流泪,出口的话像刀剑一样冰冷。
“此生再无任何瓜葛......”血从腹部的伤口汩汩流出,风灌进去,是难以言说的痛。明明受伤的是腹部,可严微却觉得,自己的心比那伤口还要疼数百倍。
远方传来一阵清脆但微弱的马蹄声。未几,带了刀剑、全副武装的一群人便出现在面前。
严微忍着疼痛,勉强起身,将许幼怡护在身后。
“你们是什么人?”她见他们来者不善,开口询问。
“我们是什么人?我们是你的仇人!你还记得数年前你曾经杀掉一名来京进贡的使者吗?我便是他的儿子。”他指指身边的同行者,“他们都是如此。你当年欠下的一笔笔血债,是时候还了!今日我们联手,就是要取你性命,为我们的家人、主人报仇!”
该来的总会来。当年在太子府时,的确为主子杀过不少政敌。严微无奈地笑,也许这就是天意,今天注定很多人都想要她的命,包括许幼怡。
她回想到了之前的暗黑岁月。也是在执行任务刺杀一人后,失去了生活支撑的那家人的妻儿也选择了自杀。也是从那时起,她决定离开王府,不再过这样杀戮的生活。
与过去告别,并不意味着可以抹掉那些过往。
“这是我们之间的事,与她无关。”严微指指身后的许幼怡“放她离开,我自然满足你们的要求,区区一条命而已,本就无人在意,要杀便杀了。”
“你想让她离开,可你也没问问人家是否愿意离开。许娘子,她也是你的敌人不是吗?你是要选择离开呢,还是选择同我们合力,杀了她为你的父亲报仇?”那人骑着高头大马,盯着许幼怡出口发问。
许幼怡没有回复。她自觉现在的脑子很乱,什么都不能思考了,身心也很疲惫,复杂纠结又矛盾着。
那人也不再多言,拔刀朝众人道,“哼,老实说吧,你们两个人,今日谁也走不了。弟兄们,她受伤了,正是报仇的好时机,我们先联手干掉她,为亲人们报仇!”
“我可以允许她伤我,可并不意味着你们也可以。”严微知道不对抗许幼怡也会有危险,随即拿起地上的刀剑,利刃出鞘,迎战众人。
她受了伤,提剑运气便是一阵钻心的痛,况且并不想再添杀戮,于是处处留情。可来人个个想要她的命,他们人数众多,即使被打下了马,亦挥舞着剑拼命而来,刀刀狠辣,没一会她便应付地吃力起来。
窜梭于刀光剑影中,严微身上又接连中了数下,连连后退几步。她捂着心口,一口淤血吐在地上。
那领头者武功颇为高强,不给严微丝毫喘息的机会,他将全身的功力汇聚于手掌,凝聚掌力,直冲她而来。
“小心。”一旁的许幼怡朝她喊一声,起身挡在她的面前。
严微反应极快,她从身后抱住许幼怡,一个转身,用后背硬生生地承受了这一掌。那掌力着实厉害,直打得她几步倒在地上,顿时只觉胸口血气上涌,没忍住,噗地吐出口来,染红了衣衫。
许幼怡双手接住她,愣愣地看着怀中受了重伤的严微。
“你不想活了是吗?”许幼怡厉声道,替她轻轻擦掉口上的鲜血。
也许是错觉,严微看到了她眼中的心疼。
“你方才说了,你恨我,此生再不要与我有任何瓜葛,我又如何能叫你替我挨了这一掌?”粘稠的血腥的味道彷佛卡住了她的喉咙,“我孤身一人,生亦何欢,死亦何惧……没有人会在意……”
“我是恨你,可我也恨自己,恨我还爱着你。微微,我撒了谎,我并不想让你死......”许幼怡抱着她,看着满身是血的严微,抛开了一切伪装。
此刻她才能真正看清自己的心。
那领头者却是很满意,“少在这儿苦情了,你们两个人,一个也活不了。大家一起上,要了她们的命!”
手持刀剑的一群人再次朝她们冲来,此刻二人已完全无力抵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