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罅隙丛生 ...
-
***
严微将足够的口粮、厚实的衣衫、疗伤的药物悉数整理好，置于简洁雅气的马车上。战火纷乱，她自知一路艰辛，还买来两把利剑，以备不时之需。
掀起一帘灰褐色的布纱，车内的熏香幽幽飘散出来，上好的松木铺了舒服的垫毯。严微总想要给许幼怡最好的一切，不舍让她受一点苦辛。
“上车吧，此行注定辛苦，你要做好准备。”严微对她说。
“有你在身边，我什么风尘都不怕。”许幼怡在她的搀扶下坐进了车内，打量一番后又拉开了帘子，“不是，暮春三月，你买这么多冬衣干什么？”
严微朝她笑了笑，“看来你对西域，确实一无所知。”
好似又回到了从前。她不笑的时候是严肃冷漠的一汪冰水，可她一笑，许幼怡觉得却像春日百花绽放，整个人的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
“我确实一无所知，只在诗中读到过。你不能因为自己去过就如此嘲笑人。”许幼怡坦诚道。
严微跳上车，坐在马车驾车处，转头对她说，“那你就负责读万卷书，我来负责行万里路。进去吧，我们要出发了。”
辘辘的马车声滑过成都的青石地面，倒影着春日的暖阳与招摇的绿枝。
不同于严微上次的疾疾而行，她们并不着急赶路，沿着官道朝西北而去，一路欣赏着沿途的风景。
春和景明，繁花似锦，若非战火连连，这风景应该会比现在更好些。
途中经过驿站，她们便在那儿休息。在严微的悉心照顾下，许幼怡身上的伤也慢慢痊愈。
足足用了数月，她们才看到了长城。出了长城就是塞外，那是另一番天高云淡、风清气爽的异域风光，也意味着离长安越来越远。
长城脚下，中途休息的时候，许幼怡问她，“微微，你说我们什么才能再回长安？”
“长安克复之时，我们终究会回去的。”严微安慰着她，但听到长安二字的时候，她的心里还是隐隐地回避了一下。
“你知道吗？我小时的愿景，就是能在长安的附近寻一处山水，远离城市的喧嚣，过着诗一般的生活。透过屋舍的小窗，可以看到外面漂浮的云朵和美丽的风景。不用去管其他人如何行色匆匆，只一心专注于自己的节奏。飞鸟相伴，采菊东篱，仅仅那样，生活就已经很美好了。”她用手撑着脑袋看向她，“怎么样？很傻气吧？”
严微摇摇头，认真回复道，“等我们回到长安，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会陪着你。”
“你们江湖之人不是一诺千金吗？这是你亲口答应的，你可不准反悔。”许幼怡已然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策马天山，人生几何。从前严微的生活总是漂泊无依，无拘无束，可自从遇到许幼怡，她的生命里便都是她。此刻，她也毫不吝啬地给了她这承诺。
许幼怡得了承诺，十分满足，她站起身来，感受着长城之北的辽阔空寂，不禁感叹，“你看这关隘处苔藓滋蔓的砖瓦，悠悠无垠的天地，果然如诗中所写那般大气磅礴，怀古幽情油然而生啊。微微，长期在塞外生活，是不是视野和心胸都会变得宽阔了？一如你这般。”
严微起身，从背后将她抱在怀里，“我视野和心胸并不宽阔，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你罢了。”
许幼怡觉得，就......挺突然。
***
出了塞外，四季都不太分明了。草木凋零，朔风呼啸，西北的黎明干燥寒冷，祁连山的轮廓清晰起来。沿途的烽燧驿站星罗棋布，频繁调动的部队昼夜穿行。驮着丝绸、宝石和香料的商队往来不绝，还有一些高增、学者，不畏艰辛，往来于这条通道上，成为文化交流的使者。
这就是大唐，即使残破不堪，战火纷乱，仍旧是那个开放包容的大唐盛世。
流配之人要注册在案，严微陪许幼怡前往安西都护府做了记录。此地流放的官员本就寥寥无几，又恰逢西域军流转去往前线，更无人会在意这样一个无品无级的流放者。
她们在西北一处驿站暂时安定下来。这里墙垣高大，门楼壮伟，人来客往每日数百，驿站里面厅堂、厨房、马厩、仓库俱全，安逸舒适，可暂时稍做缓歇。
“我们近日先在此休息。我在西域有一好友，待我求助他后，我们再做打算。”严微同许幼怡说完，放飞了传递信息的鸽子。
“朋友，谁啊？”许幼怡好奇地询问。
“回纥王子叶护。”严微盯着那远去的飞鸽，回转目光看向她，“还记得我曾经跟你说过，在西域的一场战争中，我被一人所救吗？救我的那个人，就是他。”
“英雄救美，那你是打算以身相许了吗？”许幼怡上下牙齿一碰，莫名地生出一股酸意来。
严微只是笑笑，不言不语。温柔理性的姐姐偶尔吃起醋来，也是怪可爱的。
“你都不解释一下吗？”许幼怡疑惑。
“解释什么？无聊。”严微拉着她往驿站厨房走去，“我饿了，吃饭去。”
叶护似乎很在乎她，接到信息后，第二日便驰马赶来。
夜晚的驿站，灯火通明，烛火荧荧。
“上次一别，我们已数年没见，你还好吗？”叶护早已迫不及待地开口问道。
“我很好。这位是我的朋友，叫许幼怡。我们最近可能要叨扰你一阵子了。”她躲避开他灼热的目光。
严微介绍他们相互认识后，三人一同吃了晚饭，各自回屋去了。
许幼怡在自己屋内徘徊一番，心中还是疑惑重重，她决定去找严微聊聊。
还未进入她的屋舍，就听得里面传来了她和别人对话的声音。
“你曾经是圣人最得意的家臣，如今国破之际，你舍得见他日理万机，而不为他承担分毫吗？”屋内有个人的影子随着烛火在晃动着。
“这若是圣人的意思，我自然无力拒绝，但若是鱼大人您的意思，恐怕难以从命。”严微的声音无比坚定。
“我只是不理解你罢了。你说你当初不远千里万里，从蜀地前来灵武，求着圣人放过许幼怡，现一切已如你所愿，圣人宽恕了她的死罪，将她流贬至此，你为何还要跟着她来？想当初，可是你前往长安，亲手替圣人解决了许敬尧，你就不怕她有朝一日知晓此事，和你反目吗？”鱼朝恩不急不徐，一字一句道来。
驿站屋外月朗星稀，狂风吹起，夹杂着厚厚的声音，但丝毫未能掩盖屋内那尖细的话音。许幼怡感到头晕目眩，她抬手扶着门户上的竖栏，才勉强站立。
这么多天来，她拼命想要忘却她想忘却的噩梦，努力伪装成坚强的模样，每日同她在一起，只想要好好生活，就连自己都快要相信了。可为什么，老天会让她无意间听到这么残忍的对话？面对这么残酷的事实？
她前往长安，杀了自己的阿爷？不会，她决不相信！
许幼怡屏住呼吸，想要听一句回复。
“我替圣人杀了许敬尧，圣人答应我放了许幼怡，这很公平，我们两清了。至于她知晓此事会如何，这是我的事情，不劳你费心。”严微回复道。
“你当是江湖交易，一次性买卖呢？这么跟圣人做生意？”
后面再说什么，许幼怡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
狂风卷起风沙在脚边聚集，她僵硬在原地，一步也不能迈开。“我替圣人杀了许敬尧”似有千钧之力，逼得她的眼泪在狂风中无休无止。那字字句句如同锋利的刀刃刮过心头，剜得她鲜血淋漓。她的心也在这刀锋上猛烈地跳动，像狂风一般肆虐有痕，发出剧烈的咚咚声。
风再次吹过，激得人清醒过来。她僵硬的身躯一转，急速朝自己的屋舍走去。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罅隙丛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