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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春光如练 ...

  •   ***
      许幼怡好似进入了一个桃源般的梦境。

      时值三月春光,那儿桃花成林,落英缤纷,美得很不真切。她的阿爷修长挺拔地站立面前,目光如炬,温文尔雅。

      “阿爷,你终于来看我了,长安一别后,我们已分开太久,我很想你。”许幼怡望着他,泪如雨下,周围全是飘落的花瓣。

      “能见到你阿爷也很开心。幼怡,长安之南的终南山处,是我一直想要隐居的理想之地。我也总是期盼着某日告老还乡,可以在那儿终了此生。青山绿水,无论是绘丹青,还是弹素琴,阿爷都可以陪你,陪你做一切你想做的事情,那该是何等的惬意与舒适。”他的声音先是轻松愉快,俄尔又回归了严肃,“可这愿景终究还是落空了。今日,我是来与你道别的。你母亲走的早,是为父没有将你照顾好。我此生都在入仕和归隐中纠结徘徊,到头来,终究还是辜负了你。我对不起你母亲,也对不起你......”

      阴冷的地牢顶部,有湿漉漉的水珠滑落,滴在脸上。许幼怡从梦中醒来时,早已不辨脸上是泪水还是滴水。

      四周万籁俱寂,从牢房墙壁处传来的水声尤为清晰。冬末春初,蜀地外面好像下了雨,瓢泼的雨水顺着低洼的地势涌入地牢,让整个空间潮湿迷蒙。

      许幼怡从脖子上将那吊坠轻轻扯下来,攥在手里,柔声道,“对不起,我尽力了。此刻我已万念俱灰,只一心求死。可真正面对死亡时我才发现,在这世间,我如此舍不下的人,是你。”

      她曾经为荣义郡主所说的“生当同衾死同穴”而感慨万千,可所有的一切发生在自己身上时,她其实是赞同严微的观点的。她不要什么生死相随,只要对方好好活着,绝不愿她因为自己涉危履险。

      不久之后,从灵武传来两份秘件。一份是肃宗的诏令,一份是他写给太上皇的私信。

      肃宗并没有刻意隐瞒自己对老皇帝原先诏令的不知情,而是将一切表述的明明白白。

      信中说到许敬尧已伏罪,其亲眷理应受罚,可罪不至死。念其当时不在长安,故决定重新定刑量罪,从宽发落,由处死改计流刑,将其流配碛西,以此彰显皇恩浩荡,笼络人心。自然,最终究竟如何处置,还听父皇裁决,如此云云。

      周衡和章仇自然很不喜欢这样的结果,所有的一切都已成定局,如果真的改判,这岂不是在最后环节竹篮打水一场空了吗?他们极力劝谏玄宗坚持当初的判定。

      玄宗不言不语,他将肃宗的诏令拿出,置于桌上,交给三省官吏,良久,一声叹息后,悠悠出口,“此事听新帝言。”

      他接着说道,“自今日起,四海军国大事,悉数交由新帝定夺,随后再报于我。所有上表、奏章,不得再使用陛下字眼,一律改称为上皇。”

      他又命宰相携带传国玉玺和传位诏书,代表他前往灵武,正式册封李亨为帝。

      知子莫若父,他自然知道这是儿子对他的试探。但此刻只有内部团结才能一直对外,况且棋错一步,不知会引来何种祸患。他的祖父,他的姑姑,包括他自己,李唐王朝有太多的宫廷政变和非常交接,他深谙其中的腥风血雨。

      此刻,他并非不贪恋权力,可有些时候,权力也得拿得起放得下,他必须做出正确的判断。交出实权,意味着自己将要退出苦心经营几十年的政治舞台,他不甘心,但已别无选择。这无疑是一次华丽的谢幕,玄宗也终究是一个聪明人。

      ***
      成都的春天,比长安要来的早一些。

      雪消冰释,万物复苏,景和风暄。

      烛火蒙了尘,光线昏昏,无力燃烧着。两名狱卒走进地牢,用一块布条将许幼怡的眼睛蒙上。

      她以为时限已至,坦然笑了笑。

      “真不知你走了什么好运,死罪都能豁免。着上皇旨意,犯人改死罪为流刑二千五百里,今日放你出牢,随后自去安西都护府处报道。”两人将她搀起来便往外走去。

      许幼怡尚且未弄清楚发生了什么,早已身不由已地被人拉着前行。四周环境不得见,她只感觉脚下是一层浅浅的灌入地牢的雨水。

      出地牢,厚实的布条下终于有了点点光亮,微微弱弱的。许久未见光明,猛然揭下布条,怕是眼睛也受不住。那两人扶她勉强站立后,便撒了手。

      脚上的伤还未痊愈,失去了支撑,许幼怡摇摇晃晃,自觉下一秒就要倒下去。

      身体被一只强有的手搀住,她跌入了一个人的怀抱。

      “你还好吗?”她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语气里全是心疼和担忧。

      “微微,怎么会是你?是我幻听了吗?是我在做梦吗?这几日总是做梦的。”许幼怡同她说着话,涌出的眼泪打湿了布条。

      若是梦,那就让这梦境,一直持续下去吧。

      “许幼怡,这不是梦,我来接你回去。”严微仍旧搀扶着她,语气温柔。

      从梦境回到现实中,她反而觉得梦幻起来。

      她收敛情绪,转过头去,“可我并不想让你看见此刻的模样。”

      满身的污血和尘垢,许幼怡不愿意在她面前展示所有的狼狈和不堪。

      “没关系,我不在意。”严微不再多言,将她横着抱起来,径直走向一旁的宝马雕车。

      被人抱着,许幼怡很自然地双手环上了她,将头沉沉地靠在她的肩膀处。

      很累,真的很累。

      浣花溪畔有一处屋舍,流水潺潺,草木葱茏。

      夜幕降临之际,一抹云遮住了天空的月,辗转于袅袅烟水飞雾中。绵绵细雨随风入夜,在春的时节款款而来,带给万物滋养和温润。

      屋舍内,严微将沐桶里放好了热水,切成碎屑的沉香置于桶底,水面漂浮着几许花瓣,氤氲出朦胧的雾气。

      自从回来,许幼怡便在床榻上沉沉地睡了过去,她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这么踏实的觉了。窗外是雨水滴答的声音,清脆灵动,悦耳动听,与地牢听到的阴暗可怖的雨落声音截然不同。

      眼睛慢慢适应了亮光,蒙着眼睛的布条也取了下来。梦醒之时,她睁眼便看到了严微。

      似乎离上次见面,已经隔了很长很长的时间。

      “你醒了......”严微一直在她身边守着她,见她醒来,俯身低头同她说,“我放好了水,现在抱你过去洗澡,好不好?”

      一想到自己蓬头垢面睡了一觉,许幼怡浑身不自在。她勉强起身,低声道,“我自己可以的。”

      严微二话不说将她抱起来,一直抱到了沐桶处。周围的帷幔将这里包裹起来,聚集起来的玫瑰的香气四处弥漫,浓郁芬芳。

      许幼怡站在沐桶旁,严微望着她缓缓开口,“需要帮忙吗?”

      她也不知为何,现在出口的话略带了些生疏。内心深处的某种愧疚让她有些不敢面对她。

      许幼怡摇摇头,“不用了,我可以。”

      严微从那方狭小的天地退了出来。

      许幼怡褪去衣衫,将自己置于沐桶之中。数月的疲惫好像被水汽蒸腾着,一扫而去,此刻是真切的活着的感觉。

      透过帷幔,严微朦胧地看到了她后背的伤,虽已结痂自愈,仍旧触目惊心。

      未几,她看到了许幼怡将手放在沐桶边沿,将头埋在自己的臂弯里,无声地啜泣起来。

      她不再逗留,起身离开。

      眼泪滑落,一滴滴落于沐桶滚滚热水中。有些事情,许幼怡只能自己承受,她不要同她说。

      入夜,床榻旁的烛火温柔悦动,清幽地照着四壁。

      严微从集市买了上好的药膏,借着烛光为她处理伤口。她先是查看了她脚踝上的伤,开口询问,“还疼吗?”许幼怡轻轻摇摇头。

      “怎么会不疼?伤到了筋骨,要想痊愈,怕是需要一阵子了。”严微小心翼翼地上好了药,如此说道。

      “嗯,”许幼怡轻声应和。

      严微又捧起她的手,被拶过的手依旧红肿,指骨仍然脆弱,彷佛一碰就会散架。她极力克制着自己的心疼,给她涂抹上了药,拿纱布对每根手指都悉心地进行包扎。

      指尖尽是温热。

      “微微,手还能作画吗?”许幼怡急迫地问她。

      严微略一思考后,点点头算作回应,手上包扎的动作未停。

      未几,她接着开口道,“以后受不住就不要逞强,若手真的废了,让你欲哭也无泪,这辈子后悔去。别说作画了,怕是做什么都不可能了。”

      “他逼问我,要我将你咬出来。就算手废了,我也不会把你牵连进来。”许幼怡委屈道。

      “以后不要如此了,我不值得你这样做。”严微面无表情,冷冷地说。

      许幼怡也真切地感到了一种疏离感。

      “你......在为那天我在狱中说的那番话生气吗?对不起,我跟你道歉。那个时候我只想让你置身事外......”烛影扑朔,许幼怡盯着她坦诚道。

      “许幼怡,”严微打断她,“我没有在意那件事。”

      “那就好。”许幼怡心里也因父亲之事悲苦难过,不愿多想其他,她觉得可能就是两人分别太久了,彼此才会生出这份疏离感。

      严微完成全部包扎时,许幼怡垂落温柔的睫,凑到她面前便吻了上来。

      什么都是虚妄,只有跟她在一起,才是真实。许幼怡什么都留不住,但她想留住这份真实。

      严微手中还攥着多余的纱布,愣愣地呆在原处,任凭她的吻主动缠绵,情意浓浓。

      没几时,她感到对方滚烫的泪水滑落,也砸湿了她的脸庞。

      许幼怡伸出包扎的严严实实的双手,环住她的脖子,紧紧抱着她,将脑袋靠在她的肩膀,埋在她的颈窝,声音哽咽着,“微微,我想离开此地,忘掉这里的一切,到一处不会心痛的地方去......”

      严微避开她身上的伤,伸出手来环抱着她,“那碛西的确是一个理想的好去处。那儿地广人稀,大漠孤烟,去了心便不会痛了......我会陪你......”

      ***
      蜀地某府衙内,周衡正气急败坏地同周云沛抱怨着整件事情。

      “阿爷,本来事已定局,许幼怡差一步就命丧黄泉了,灵武一个诏令,所有的情况全然变了。这叫什么事情?”周衡愤愤不平。

      周云沛抽丝剥茧,立刻从中看出了端倪。

      “阿衡,我们得去灵武。”身在官场几十年,一点风云变动,是决计瞒不过这位犀利的尚书的眼睛的,“太上皇显然已经放弃实权了,此刻留在蜀地毫无出路。我们得去追随新皇,才有未来。当时马嵬坡处,跟随太上皇来蜀地我们已经选错了,不能再继续错下去了。”

      “可是阿爷,圣人现在会接受我们吗?”周衡担忧道。

      “眼下正是用人之际,圣人绝不会轻易拒绝投奔之人。况且,圣人身边,还有一人与我甚好,他也定然能在圣人面前美言几句。”周云沛言辞凿凿。

      “谁?”周衡疑惑。

      “鱼朝恩。”

      周云沛和周衡立即上书上皇,言山河破碎之际,愿前往灵武追随新帝,早日克复长安,迎上皇入长安。玄宗很快同意。

      他们率领一支军队,浩浩荡荡前往灵武。周云沛猜测的没错,圣人用人心切,很快便将他们委以重任。

      周云沛要弄清楚的另一件事就是,为什么圣人会对一个小小的许幼怡这么上心,上皇下达的诏令都要违逆,也要改判她的死罪。自然,从鱼朝恩那儿,他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了解地一清二楚。

      周衡在堂内来回踱着步,“阿爷,原来严微竟是......竟是圣人之前的家臣,难怪武功这么高强。她也是此前一直要追杀我之人。此人不除,我心中犹如悬之利剑,片刻不得安宁。还有许幼怡,这次也不能再放过她了,她们两个人,我要一起收拾!我派出一批高手,待她们到碛西后便将她们处理掉。”

      “阿衡,为何上次之事没有让你吸收一点教训,你行事还是如此冲动鲁莽?你有没有想过,流地大多首选岭南,天下之大,圣人为何要将许幼怡流放碛西?我仔细想想,是因为这里离圣人近。他知严微会跟随许幼怡前来,严微对他还有用处。换句话说,圣人并不想杀严微,而是想用她。你这么明目张胆刺杀她,若真的追究到我们的头上,你如何自处?况且,她武艺高强,你敢保证那些高手,就一定能杀得了她吗?”

      “那阿爷,我们该怎么办?就这样束手无策吗?一个要杀我之人,一个让我们家族成为全天下笑料之人,就这样放过她们吗?”周衡心有不甘。

      “你急什么?杀是肯定要杀的,但我们得想个周全的法子。你暗中调查一番,当年严微作为太子府死士时,都杀过哪些人。我想这些人非富即贵,定然有权有势。世人皆推崇复仇,你从他们的亲眷、后人和仆人中挑选一些身手较好之人集中起来,到时我们告知他们严微具体所在,你说他们得知仇人何在会怎样?这样一来,无论如何也追究不到我们这里。总之,借刀杀人才是明智之举。”周云沛娓娓道来。

      “话虽如此,可是阿爷,严微武功高强,我担心这些人根本不是她的对手。”周衡表达了自己的担忧。

      “可你忘了,她还有一个特殊的敌人,许幼怡。鱼朝恩说严微当时去长安是去刺杀许敬尧的,没多久便传来许敬尧的死讯。你说若是把这个消息告诉许幼怡,她会如何?父仇不共戴天,她若是不手刃杀父仇人,我都看不起她了。可她要是真出手了,严微定然不会反抗,那可是她拼了命跋涉千里也要救的人啊。所以,许幼怡定然能伤了她,或者,杀了她也未可知。”周云沛继续道,“现在,就只剩下一件事了,让许幼怡知晓真相,完完全全了解事实,也许我们可以请一人帮忙。”

      “鱼朝恩?”跟着父亲的引导,周衡的思路也开始活络起来,“可是,圣人不愿意杀严微,一向善于揣测圣意的鱼公公会同意杀她吗?”

      “他一定会同意。圣人对前方作战的郭子仪和李光弼并不十分信任,一心想派一名天子特使,拥有统辖、调遣九路大军的最高指挥使,以平衡两股势力。我看圣人有用严微之意。你说,若是没有严微,谁跟圣人最亲近?当然是他身边的这位宦官了。圣人将许幼怡流贬至此,我都看出了他意欲何为,鱼朝恩会看不出来?所以,他为了自己的利益,定然也想置严微于死地。”

      “父亲妙计,我自愧不如。但愿此次行事,一切顺利。”

      “环环相扣,我相信自己的判断,也相信此谋划不会有什么问题,她们两个人必须得死。”周云沛坚定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春光如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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