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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泣血涟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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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城的冬日与长安一样,寒气袭人、寒风刺骨,可这儿的雪却与长安截然不同。
不是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而是轻柔莹莹的细小颗粒,绵绵如细雨。
成都府衙大堂有一处后院,灰墙环护,银杏周垂。池馆水榭处怪石堆叠,突兀嶙峋。中间有一处空地,覆上一层薄薄的轻柔的雪,微阳初至,晶莹的雪便化入潮湿的泥地。
许幼怡被两人架着胳膊拖出去,扔在那片空地处。
昨日的地牢黑暗无光,突见冬阳让她有些不适,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来护住眼睛,遮挡那刺眼的阳光。
身上穿了单薄的囚衣,昨日受刑的伤袭过揪心的疼,细小的雪落在身上,落在伤口,如盐粒渗入肌肤,让这疼痛更加彻骨钻心。她全身冰凉,沁着冷汗,止不住地微颤。
章仇穿一件青色软缎襕袍,中间夹了厚棉,步伐铿锵地迈入□□,似有万般自信。
他径直来到许幼怡身边,一撩袍襟,轻蹲下来,看着瑟瑟发抖的她,向旁边人道,“你们是如何当差的?没看到许娘子都冻成什么样了吗?去,生一堆火来,让她暖和一下。”
手下人拿了扫帚,在离许幼怡不远处,清扫出一块空地,打扫干净积雪,垒起了一堆柴火,上面覆盖些干枯的树叶。
以石敲火,火星落入枯叶,窜起点点火花。未几,下面的柴火便熊熊地燃了起来。
“许幼怡,昨晚地牢一夜,你可想明白了?”章仇转动着手上的玉扳指,漫不经心地问她。
“想明白什么?昨夜睡得太沉,没来得及细想,让节帅失望了。”许幼怡放下红肿带血的手,看着他蔑视地笑。
章仇点点头,“很好,我相信待会你就会想明白的。”
他站起身来,冲手下人道,“去把东西拿来。”
不多时,一小兵手捧着那花鸟祥云的精致小匣,站在燃起的篝火旁。
天空的小雪摇摇欲坠,跳动着飞入火焰。
看到那小匣之时,许幼怡心里陡然一紧张,她勉强用双肘微微撑起身子,言语焦急地问身旁傲然站立的章仇,“你......你到底要干什么?”
“呵,打开。”他并不回答,命令小兵将那匣子打开。
小兵轻轻按动按钮,将匣盖打开,里面尽是许敬尧收藏的字画典籍和文物器皿。
一介武夫可丝毫不在乎这些,他永远也不会懂得这些东西的价值。况且周衡已经放话,让他只管放手去做,他会加倍给他无尽的好处。
“住手,你别碰这些东西,求你,把它还给我......”许幼怡似乎猜测到了他接下来的动作,心急之下苦苦哀求道。
章仇低头看向许幼怡,缓缓开口,“许娘子,我一个武人,不懂艺术,但我私认为,艺术最好的归宿就是被毁掉,从这世上永远消失。它在火中燃烧的那一刻,定然璀璨无比,你认可吗?”
“不,不要......”她绝望痛苦地摇头,“节帅,求你,求你不要毁掉它们......求你......”
章仇冲前面一摆手,“别发愣啊,拿出来,一件一件烧。”
小兵从那匣中拿出一卷画轴,舒展开来,放在篝火的上方。此刻,只要他稍一松手,那画卷就会掉入火中,顷刻化为灰烬。
北风瑟瑟,扑面而来,许幼怡心急如焚,眉头紧紧地蹙着,视线死死地盯着眼前的画卷。
章仇仍旧站在她身边,半蹲下来问她,“只要你肯承认你父亲早有投敌叛国之意,我保证,我一定将这些东西原封不动地还给你。如何?”
“你昨日说到周衡,我知这一切都是他在背后操作。可我毕竟与他夫妻一场,与你更是无冤无仇,你们为何要如此苦苦相逼?为何非要让阿爷身败名裂?”许幼怡双眸涌了泪,“阿爷一生忠孝节义,只一心守护长安百姓,我绝不相信他会背叛大唐,决不相信!”
“那我们就没什么好聊的了。”章仇无奈摆手,朝前面的士兵只言语一个字,“烧。”
画卷跌落火堆,发出噼啪的炸裂声,窜起了更大的焰火,迎接着纷纷的落雪,一点点地将水墨丹青吞没。
那一刻,许幼怡只觉得天旋地转,心痛难忍,她伸出手来攥紧章仇的袍襟,泪如雨下,“节帅,我求你,住手......住手......”
手上的血将他的衣服染上了点点红。
章仇轻轻一甩袍襟,轻而易举地将她的手也挣脱开,他拍拍自己的衣襟,“本帅今日刚刚换了衣袍,你别弄脏了它。”
他自顾自地走向那堆火,将那字画古籍一卷卷拿出,毫无波澜地扔入其中。无法烧掉的青铜石鼓,便狠摔在地,霎时四分五裂。
许幼怡只是无助地流泪,她想要上前阻止,却丝毫没有办法。脚腕受伤的她甚至向前爬一步都异常艰难。
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她什么也做不了。
冲天火焰下,许幼怡好似又看到了离别之日,父亲踩着高梯将这些珍宝一件件收拢起来的模样。
她想起了他同她说起的很多话。
越是在丧乱之时,越是在灾难之中,越要明白,正是这样的文化符号和精神力量,在凝聚着我们,在支撑着我们......
这是阿爷毕生珍藏,是阿爷视之如命的东西,你要好好保存。
可此刻,她保护不了这些珍宝,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们被毁。她的心如同被撕开般,痛到无法呼吸。
这自然比打在背上的板子疼,比夹在手上的拶子狠,比交足左右的夹棍痛。
她恨眼前无情的官吏,更恨此刻无能的自己。
她趴在冰冷的地上,薄薄的落雪沁着点凉意,滚烫的眼泪将地上的冰雪都融化了,带血的手抓入潮湿的土地,将泥土都翻起,血腥味和泥土味混杂在一起。
“阿爷,对不起......”她自言自语道,泪水潸潸,夺眶而出。
***
章仇也不再逼问口供,命人写好了罪状书,强迫她按了手印,亦省去了会审,将结果直呈于太上皇处,请求株连亲眷,以儆效尤。
玄宗只看审判结果,加之看过之前邸报上的内容,自然坚定地认为许敬尧已然反叛,毫不犹豫地做出了“圣裁”。
他俨然忘了当时曾经在朝堂上对许敬尧言道,“无论是过去,现在或是将来,朕始终是相信你的。”
不过这句话也并无实质内容,世事难料,当时允诺的时候,他还是“朕”呢,此时不也被遥尊为太上皇了吗?
自从许幼怡被带走之后,严微便心急如焚,惴惴不安。当初离京之时,许敬尧曾经给过她一封介绍信,让她们遇到困难之时,可以向信中人求助。
此人是许敬尧好友,在当地为官,颇有声望。严微登门拜访,想请他帮忙探得一些许幼怡情况。
他很快便将获得的信息告知于严微:她在大堂受了刑,小匣之物也尽数被毁,太上皇已下了诏令,她只待开春问斩云云。所有的这些信息反馈回来,让严微顿时手足无措。
内心泛起的心疼不言而喻。她想她定然绝望至极,也后悔自己没有在她身边保护好她。
此刻追悔莫及显然不合时宜,她要救她,不惜一切代价。略一思考后,她已然有了办法。
不过,在此之前,她必须得先见见她,无论如何也要先见见她。
在许敬尧好友的帮助下,严微上下打点一番,费劲千辛万苦,终于得了一个见她的机会。
成都府的地牢暗暗幽幽,带头的小卒提了灯笼,在前面领路,泛黄的烛光勉强照着路况,道路两侧的石块又潮又硬,严微紧随其后,一步不落地跟着他。
许幼怡被关在地牢的最后一间,越往内里走,便越是黑暗。走到一处铁栅旁时,狱卒停下了脚步。
那间囚室,四壁没有窗户,周围一片暗黑,不辨昼夜。只一壁上挂着一抹烛火,摇摇晃晃,不甚明亮。
“就是这里了。她是重刑犯,我如果被发现让你见她,就没命了,你要抓紧时间。”狱卒叮嘱完她便离去了。
囚室里,许幼怡背靠墙壁,侧身向里,静默不动。
透过那一抹微光,严微隐约看到了草垫上长长的血痕。
可囚室太暗,她甚至看不出来她哪里受刑了。
“许幼怡,”她心急不已,上前握住冰冷的铁栅,“你哪里受伤了?你过来,让我看看你的伤......”
许幼怡并没有动,她的声音在暗室更显憔悴,“如今我已是罪臣之女,犹如过街老鼠,人人唯恐避而不及,你这又是何必呢?”
“你在胡言乱语什么?我很担心你,你听话,过来,让我看看你伤到哪里了,好不好?”严微此刻心疼不已,冰冷的铁栅让她感到手都变凉了。
“严微,” 许幼怡轻轻启唇,“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跟你在一起吗?”
严微沉默,她在等着她的下文。
“我跟你在一起,只是因为好奇、新鲜,你会带给我很多我之前从来没有过的体验,让我觉得一切都很独特和新奇。至于爱,却是无论如何也谈不上的。”
“你不必为了让我置身事外如此撇清我们的关系,我一句也不信。”严微轻声回复。
“不,你错了。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句句诚恳,只是不想让你活在自己编织的幻想里。起初我只是图新鲜,后来是愧疚,所以你想要,我心中有愧,作为补偿,我就都给你。可是,我从来都没有真心过......我也从未想过我们的未来,不然如何,你觉得我会跟你浪迹天涯不成?......”
“你别说了,”严微打断了她,明知她是何意,可她心里还是隐隐作痛起来,“我现在不想跟你聊这个。”
许幼怡不再言语,严微开启了她的话题,“我听闻许公收藏的那些东西都被毁了,你不要太过伤心。有些事情我必须告诉你。长安城破前夕,许公去找了我,恳请我将你带离长安。他又怕你不肯走,于是只能以让你替他保护藏品为由,用另外一种形式强迫你离开。那些东西,许公的确视若珍宝,可与你相比根本不值一提。你才是他的掌上明珠,是他最最珍视的宝贝。他思虑周全,费尽心思做了这一切,都只是为了让你离开。”
许幼怡的眼泪簌簌而下,在黑夜里肆意流淌,心口也剧烈地疼痛起来。
她知她因何而痛,亦知如何安慰她。
可正因为那安慰句句为真,却让这份痛苦更加苦涩、痛上加痛。她不惧怕死亡,她只是很想念她的阿爷。
“许幼怡,不要放弃,就算为了你父亲,也要努力活下去。我得走了,你好好照顾自己。”
许幼怡沉默不语,她怕自己出口便是哽咽。
死局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在困境中心如死灰,丧失了生的希望。
严微必须要见她,便是要告诉她这个道理。
严微说完后,带着不舍和担忧,缓缓转身离开。在她走出片刻后,许幼怡终于回身看向她。
地牢黑暗,她只看到了她颀长又模糊的背影。
一袭长衫,翩翩竹骨。
周衡不仅要对付她,也不会放过严微,她很清楚。
许幼怡一面婆娑着佩戴的玲珑骰子,一面看向她远去的背影,低声同她道歉,“微微,对不起,我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不将你牵扯进来。”
走出地牢,严微不再在成都多做逗留。太上皇已下了赐死的诏令,此刻,能救许幼怡的,只有一人。
一匹良马早已系柳待旦,严微上马而去,准备前往一处。即使她知道,此一去对她来说,意味着直面过去,有着千难万难,甚至有可能丢掉性命,可她已经全然不在乎了。
若有一日,你身处险境,我定然会豁出命去护你周全。她始终记得她的承诺。
关山千万重,只为意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