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飞花蒙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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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已成孤城，城门后确实也有叛军。
严微利刃出鞘，从围攻的人群中撕扯出一条口子来。她并不恋战，突破重围后，驾驭马车极速驶离长安。
大唐交通四通八达，以长安为中心，数条驿路形成了纵横交错的“网线”，一座座驿站将其串联起来，构成一套完整的驿传网络。
只是，因为战争之故，车辚辚，马啸啸，驿道上烟尘滚滚，交通系统也遭到了极大的破坏。
暮色将近，在一处驿站，严微停了下来。她们已经跑了一天，需要稍作缓歇，否则就是马儿也受不了了。
驿站四面城墙下匀布角台，密布的垛口已然被战争所毁，一片黢暗地冒着黑烟。进入驿站内部，驿兵驿卒早已不见踪迹，勾连的屋舍空无一人，墙荫竹桑上落满了细雪。舍壁槛梁处，诗人们题写的诗文早已模糊，取而代之的是战乱中的各类寻亲信息。
掀起了车帘，严微看许幼怡仍旧只是抱着那个匣子，木然地愣神。
天色已暗，她将她扶下了车辇。
“我扶你到馆舍休息一下，好么？”严微柔声开口，小心翼翼。
许幼怡怔怔地看着她，突然道，“微微，我们得回去。我不能留他一个人在长安，我后悔了，我要回去陪他。”
说完，她抱着匣子转身就要出去。严微上前拦住她，声音低切，“你知道的，长安已经丢了，现在回去干什么？送死吗？”
“送死又如何？阿爷还在那儿，你叫我如何走得心安理得？微微，我求你，让我回去吧？我得回去……”许幼怡已然泣不成声。
“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我既已答应许公，就一定会将你平安送到蜀地。”严微丝毫不退让，“你还带着他珍藏的文物，必须将它们保护好。”
许幼怡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已经达成了交易，将她要去的地点都规划好了。
可此刻，她哪里也不想去，只想回长安。
她不顾严微的阻拦，挣脱开她，一意向外走去。
严微将她死死拉住，她拼命挣扎，严微第一次用颇为严肃的声音吼了她，“许幼怡，你清醒一点好不好？你回去除了送死还能做什么？白白让你阿爷担心吗？他那么努力让你离开，你就如此让他不放心吗？”
“是啊，我能做什么？我能做什么？我什么也做不了……”许幼怡无助地自问，眼泪滑落，穿过脸颊，滑入喉咙，滚烫地灼痛着。
严微心疼极了，拿开匣子，将她紧紧拥入怀抱，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道，“许公会无事的。我也一直在你身边，别怕……我们先到蜀地去，再做打算。”
她终于安抚好了她，勉强哄劝她进入馆舍休息。自己先将马牵到槽内喂了食，然后进入馆舍贴身陪着她，片刻不离。
第二日照常赶路。一路向西南而行，途中听闻圣人在逃亡过程中，六军在马嵬驿迟迟不动，逼迫圣人诛杀了杨国忠，赐死杨贵妃，方才继续前行。太子李亨与圣人分道扬镳，前往朔方灵武，欲集结西北边防军，联合东征，讨伐叛军，克复二京。
朝堂局势已然风起云涌。
车辇一路前行，用了足足一月时间，方才到了蜀地。
成都其实与长安颇为相似。市贸繁华不逊色于帝都东西二市，道路两旁榆柳交荫，芙蓉花重重叠叠。两侧市肆广布，蜀锦、药材、香料遍地皆是，目之所及尽是繁华。
连日的舟车劳顿和奔波，她们终于可以暂时歇一歇了。北方不少饱受战火的人们涌入蜀地，各间酒肆旅馆似乎都爆满起来。她们找了一间小旅馆，混在天南地北的旅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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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被安置的豪华府邸内，周衡正坐于堂中，对面坐着的是剑南道节度使章仇，桌上奉着茶。
周氏父子依附于杨国忠，长安城破之时，很自然地跟随圣人及杨相一行前来蜀地。本欲想着继续得到卫国公的庇佑，不想在路上，圣人就被六军所迫，先行要了他的命。
剑南节度使章仇曾经归杨国忠管辖，这也是杨国忠多次劝谏圣人来蜀地的原因。章节度使之前入京进贡，常与杨国忠处走动，自然也与周衡交好。
周衡将桌上精美小匣打开，里面的黄金码放整齐，折射出金色的光。接着，他将匣子合上，轻轻推向章节度使一侧。
“小郎，你这是何意？”章仇看一眼小匣，抬眸问他。
“节帅统筹剑南典狱，想让您帮忙处置一人。此人名为许幼怡，据我所知，此刻已来到了蜀地。”周衡不紧不慢道。
“小郎可是在报当年她与你和离之仇？实不相瞒，当年你们和离之事闹得沸沸扬扬，我虽远在蜀地，亦略有所闻。”他端起茶来，手在茶杯壁处婆娑，“可是这并非易事，你要我找何理由将她下狱？最重要的是，她现在何处？这诺大的城市，要寻一个刚来之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所有的一切你自然不必担忧。”周衡拿出一份邸报，“这份军情中说，她的父亲已在燕国任了伪职。哼，当日在朝堂之上，站出来说坚守长安之时，是何等的大义凛然，不想这么快就变了节，还真是讽刺。节帅您说，一个叛臣之女，还不足以让她下狱吗？至于具体所在，您就更不必担心了，我早就有眼线帮忙盯着了。现在，只是想请您出动几个士兵就好了。”
章仇呵呵一笑，“小郎既这样说，那这未免也太容易了些。这小匣之物，我还真是受之有愧呢。”
“您只管安心收着，事成之后，我自然还会有重谢。只要能让她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一切都好说。”他起身走向章节度使，俯身在他耳边又低语了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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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上人们在口耳相传，太子已在灵武即位，遥尊玄宗为太上皇。
锦江西面烟波浩瀚，城南万里桥边的某家酒馆，许幼怡正坐于床榻，心烦意外。长安失守的消息早已遍布各处，阿爷那边杳无音讯，她的担忧日甚一日。
严微去街市买日常所需了。听到门外敲门声，许幼怡以为她回来了，想也没想便起身开门去。
一群乌泱泱的士兵闯入馆舍，将她团团围住。
为首一人上前一步，对着她面无表情道，“公验。”
许幼怡将身上的谍件拿给他，朗声问，“敢问你们是何人，光天化日竟如此私闯民宅？”
“许幼怡，”那人拿着谍件看着上面的名字，自言自语，睥睨道，“在下剑南节度使章节帅麾下，我们要抓的人就是你，来人，带走！”
他不再听许幼怡分辩，命令手下给她戴了枷，推攘着她出了门。
留在这间小酒馆，那人又对剩下的人道，“搜，把那一箱子宝贝也给我找出来！”
旅舍被翻得七零八乱，他们终于找到了装着文物的小匣，将它也一同带走。
押解人犯的车辇已停驻门外，冬日的寒还未散去，暖阳却先冒了头。街上行人往来，好事者围了数圈，都在窃窃私语，对着犯人指指点点，猜测着她犯了何罪。
严微回来之时，恰好碰到许幼怡被士兵押解着走向车辇。她心里一紧张，掏出腰间的匕首，便要上去和他们拼命。
许幼怡和她四目对上，她轻轻朝她摇摇头，暗示她不要轻举妄动。
寒风骤起，她眼睁睁地看着许幼怡被押着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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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南节度使的公堂上，审讯正在进行。
一通简单的流程，章仇询问了她的基本情状，许幼怡一一作了回答。她问心无愧，自知没有任何罪行，自然毫无畏惧。
没一会儿，章仇开始逐渐进入正题。
他拿着那份盖了官印的邸报，径直来到她面前，俯下身子递给她看，“长安沦陷后，许娘子你的父亲在燕国任了伪职，他已经投敌叛国，你说，这样一个叛臣贼子，该如何处置啊？”
许幼怡跪在堂下受审，她的心跳骤然加剧，“投敌叛国，这不可能……不可能……”
一直想要知晓父亲的消息，但她万万没有想到是以这样的方式。
她一面喃喃自语，一面去瞧那邸报上的内容。其上罗列着近期朝廷政事，其中一条便是许敬尧已任大燕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加盖了唐官印的信息自然不容置疑。
她急促地呼吸着，起伏的胸腔里仿佛装了一颗拧巴的心。她自然不相信她的父亲会变节，背叛大唐。可另一面，看到这样的消息，她的心里又莫名燃起了一丝希望，那至少说明，她的阿爷还活着。
章仇将那邸报置于一旁，凑近她，缓缓开口道，“告诉我，你父亲是不是早早就与叛军勾结，否则为何要在长安即将城破之时还站出来护城？”
“没有，阿爷绝对不会投敌叛国。”许幼怡回答得斩钉截铁。
“绝对不会？”章仇抿嘴笑了笑，“安禄山刚刚谋乱之时，太上皇下令斩了他滞留在长安的长子，不是你为他收的尸吗？你还前往安府，探访了安庆宗之妻，对其同情至极……你的这些所作所为，难道不是受你父亲之托，在向安贼示好吗？”
“你胡说……这些都是我的个人行为，与我阿爷毫不相干，你不要胡乱攀咬。”许幼怡维护父亲心切，几乎脱口而出，突然间又意识到出口成祸，继而改口，“不，我没有……”
章仇满意极了，盯着她鬼魅地笑，“周小郎说的没错，你果然是一个没有任何心计单纯的美人。许幼怡，我不跟你废话了，招供吧，你父亲早有追随安贼之意，守卫长安只不过是一个噱头，是要在大战时将长安拱手相让，为他在大燕国飞黄腾达、平步青云谋利益！”
“你住口！阿爷绝无此意，我不许你这么污蔑他！”许幼怡心急起来，挺直腰板向他靠近，带动缚在手上的铁链也叮叮当当作响。
章仇扬起她好看的脸，依旧和颜悦色，“啧啧，我刚刚纳回家的小妾，长得跟你一样美。我向来怜香惜玉，看你是一个女人，不想跟你动粗，才在这里苦苦相劝。可你若再这么执迷不悟、不识好歹，就别怪我翻脸无情了。我再问你最后一遍，许敬尧是不是早就与安贼暗通款曲，通敌卖国了？”
“阿爷绝不会通敌卖国，无论你问多少遍，我都是一样的答案！”许幼怡言语坚定，没有丝毫的犹豫。
他拍拍衣服站起身来，俨然换了一副冷峻严肃的面孔，从口中恶狠狠地吐出几句话来，“敬酒不吃吃罚酒，来人，给我杖刑！我倒要看看，你一个女流之辈，骨头能有多硬。”
堂中的空地上，刑凳摆了上来。许幼怡被粗暴地拖到刑具上，双脚死死地捆在凳子上，双肩也被两人按住，不得动弹。身强体壮的两名士兵拿了刑杖，分立两侧。他们掂一掂手中刑具，便开始行刑。
抡起来的刑杖带着风，轮番落在背部，每打一下都带出一道血红。起初许幼怡还咬牙挺住，不多时便痛不可当。她额上凝起了细密的汗珠，疼痛难忍之下，口中发出沉闷的熬刑声。
章仇自顾自地走上堂去，让下人倒了一杯茶来。上好的青城道茶用纯净的山泉水烹煮，馥郁芬芳，品来甚好。
未几，手下上前禀报，“节帅，她昏过去了。”
他端了茶走下堂来。许幼怡的背部早已血痕纵横，惨不忍睹。她的头沉沉地垂下来，头发散乱，发丝上的汗珠如珍珠般滑落在地上。
他抬起她的脸，将满杯子的茶水朝她泼去。不冷不热的温水并不刺激，但足够将人弄醒。
许幼怡虚弱地睁开眼来，背上火热地灼痛着。
“许娘子，感觉如何？说，许敬尧，是不是早就投敌卖国了？”
“没......没有。”许幼怡不为所动。
章仇属实有点生气了。他本欲想她很快便会招供，然后以叛臣之女给她定罪，提请三司会审后，便可以将其正法，好给周衡一个交代，但没想到此人如此强硬，太过顽固。
他命令人撤去了刑凳，在头脑中迅速思考着下一步计划。周衡同他说了好多，他不着急，就算熬，也要从她口中熬出个所以然来。
许幼怡被人架起来，仍旧跪在大堂冰冷的石地上。
章仇盯着她白皙修长的手，“听闻你这双手琴棋书画无所不通，若是这巧手残了，岂不是罪过？”
下属听明白了他的话，很自觉地去一旁拿来了拶刑的刑具。
“古语有云，‘十指痛归心’，何必同自己过不去呢？你父亲任伪职已成既定事实，你此刻揭发，不是六亲不认，而是顾全大局，大义灭亲，没有人会指责你……你可明白？”他循循善诱，颇有耐心。
许幼怡轻笑，想到父亲时已含了眼泪，像是在同他低语，“阿爷，若知今日如此被污蔑，不知当初，你是否还会站出来守护长安？”
“你还真是油盐不进。许幼怡，我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不懂珍惜。”章仇一摆手，示意手下行刑。
以线连之的木棍穿过手指，两侧之人用力收紧绳子，手指在力的作用下迅速肿胀起来，鲜艳的血珠从伤口处一粒粒滚下，落地无声，无尽的疼痛从指间传来，沿着神经抵达心肺，痛彻心扉。
章仇心中默数了十个数，喊停了。
这稍微的短暂的间歇竟让手指痛上加痛，豆大的汗珠滑落，和手上滴下的鲜血混杂在一起。
“你若不想聊你的父亲也可以，告诉我，谁带你出的长安城？”章仇终于换了问题。
“无……无人带我出城。”许幼怡忍着剧痛，跟他委蛇着。
“不，带你出城的人叫严微，她现在在何处？为什么我们去抓捕你的时候她不在场？”
“严……严微是谁？我不认识……”许幼怡一面回答，一面在脑子里迅速思考着，自己的行踪究竟是如何暴露的，何人能将她在长安的一切知晓得如此清晰彻底。
“许娘子，你再这么不配合，这手可真的保不住了。”
许幼怡不再多言，选择了沉默。
章仇也不再多说，示意两边继续。
拶子再次用力紧收之时，指骨好似都要断裂了，碎成了千万片，飞向全身，戳出无数伤口，让所有的痛苦无处藏匿。
纵然忍受着极大的痛苦，她始终缄默不语。
武行出身的章仇被彻底惹怒了，他放下手中雕花的茶具，来回踱着步，冲手下喊，“用大刑，用大刑，上夹棍，给老子往死里打！”
杨木制成的两根木棍交足左右，套于脚踝，用力挤压，顷刻脚腕便血流如注。
钻心的疼痛袭来，是比手上的疼放大千万倍的痛楚，许幼怡双眉紧锁，口中发出痛苦的哀嚎，身子仍旧被人架着，但已然蜷缩在一起瑟瑟发抖。
未几，她终于忍耐不住，意识逐渐模糊，昏死了过去。
两人将她拎起来拖入地牢，未干的血还在流淌，脚下划出两道深深的血痕。
斜阳入户，府邸内，章仇同周衡抱怨着许幼怡的强硬。
周衡笑得勾起了嘴角，“节帅，这常言道杀人诛心，您这只折磨她的身体，自然收效甚微。我倒有一计，或可从精神上击垮她。”
章仇道，“小郎有何妙计？快说来听听。”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飞花蒙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