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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残灯欲尽 ...

  •   ***
      黄昏已到极致,泛白的天空划出了一缕金黄的余晖。

      小雪飞扬间,辇舆急急地朝许府行进,速度比平日快了许多。

      辇内,许敬尧的身侧放置着一个小匣,内装摞摞军报和长安布防图。一回府,他便将自己关进书房,研究起当前战事来。

      许幼怡本欲在父亲回来后,与他商讨一番离京之事,但敏锐地发现了父亲与往常不同,于是悄悄问老奴吴善德,“吴伯,阿爷今日怎么了?有些奇怪。”

      “圣人擢升郎主为京兆尹,统筹长安战事。”吴善德平淡地论述道。

      “什么?”许幼怡心里火急火燎,呼吸都急促起来。

      长安城破之时,要血洗城池。

      皇室宗亲、李唐官吏,不会放过一人。

      大开杀戒,城池遭殃,牵连无辜......

      安庆绪的那些言语,在她耳畔再次响起。

      小雪飘飘,好似都变成了血滴,从空中洒下万点红。那可怖的描述,也随之变成了具体形象的画面,预演着未来的场景,让人不寒而栗。

      “我去找阿爷。”许幼怡转身便朝父亲的书房走去。

      许敬尧的书房名为未名斋,内室空间敞亮,四周都是高高的书架,藏书万册。除了浩如烟海的书籍,平日收藏来的那些珍贵的古玩字画也存放于此。

      许幼怡进来之时,许敬尧正长身站立,临案写着什么。

      “阿爷......”许幼怡喊了他一声,直言问道,“听吴伯说圣人擢升你为京兆尹,固守长安,是真的吗?”

      “是。”许敬尧甚至未抬眸,毫笔仍在纸上游走,“我正在写战事奏报,提请圣议。”

      “圣人为何偏偏在这时要你留守长安?”许幼怡质问他,满是不解和愤怒。

      “我主动请愿的。”许敬尧终于抬眸,看向她。

      “叛军马上兵临城下,此刻人人自危,力求自保尚属不易,您可倒好,竟甘愿做这出头之鸟,到底是何道理?”许幼怡着实心忧父亲,带着质问的语气,出口的话都带了颤音。

      “那你倒说说,满朝文武若无一人站出,这长安城的百姓,究竟谁来守护?”许敬尧眸光微动,反问道。

      “三省兵部、神策军、府兵,哪一个机构不是用来御敌的?您一介文人,会打仗吗?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逞能逞英雄?”许幼怡目光凛冽,声音急急切切。

      生气与担忧,化作青烟,弥漫在内心深处,压得她片刻不得喘息。

      许敬尧沉默片刻,“万事已定,多说无益。我自会拼死一搏。”

      “阿爷,”她的眼中泛起水花,“安禄山攻入长安将血洗城池,杀尽皇室宗亲、官吏,为他的长子报仇。长安现在如此危险,我不想让您涉险……”

      “这些消息,都是从何处来的?”许敬尧表情立刻严肃起来。

      “前几日安庆绪来长安时与我说的。”许幼怡如实做答,泪痕依旧。

      “住口。”许敬尧急匆匆地走向她,压低声音道,“你怎么还敢在此刻与他有联系?此话再不可同第二人说起,听清楚了没有?”

      许幼怡点点头,眸中依然盈盈地盛满了泪水。

      许敬尧心疼起来,上前替她擦了泪,“无事的,有阿爷在,任何时候都不必害怕。长安要守,家和你,阿爷都会守好......”

      许幼怡扑进他怀里,“阿爷......”

      “好了,”许敬尧将她扶起来,“眼下恰有一急事,需要你去做。叛军已至潼关,信兵尚且不清楚吾府何处,无法来报烽火信息。你现在快马加鞭,到城外瞭望台去,若烽火亮起,要即刻回报。你和严微一起去,如今形势混乱,她会护着你。”

      ***
      日暮苍山下,她们骑快马来到了城外,登上瞭望塔。从高出俯瞰,远处的山峰顶部堆叠着层层的积雪,连绵的烽燧设在丘阜之上,所有情形尽收眼底。

      “阿爷说烽火起即刻回报。烽烟起,难道预示着潼关丢失,叛军离长安又进了一步?”

      “不,”严微目不转睛地盯着远处的烽燧,缓缓道,“烽火燃起,恰恰说明潼关尚在唐军手中。这类烽火台每隔三十里置一座,若无敌情,每天日暮准时燃起烟火,否则相反。这与我们平常的预警机制截然不同,于是又谓之‘平安火’。我想许公,定然盼着这平安火燃起。”

      这显然是一个颇为专业的解读。许幼怡盯着严微,再次问起她的过往,“你并非只是游走于长安城的一名普通刺客,你之前到底是做什么的?”她又想起另外一件事,“还有,你为什么要几次三番杀周衡?”

      严微目光骤然回转,移到了她身上。其实,她并不想让她知晓那么多,于是选择了沉默。

      她的沉默像是一粒小小的火苗,点燃了许幼怡无处发泄的所有情绪。

      “之前我问你时,你不愿回答,我可以理解为你那时对我不信任。可如今我们都一起经历了这么多风雨,你还依然如此,严微,我对你来说,究竟是什么?我将自己的所有毫无保留地给你,可你呢,给我该有的信任了吗?”许幼怡此刻心灰意冷,说完后不再理她,朝前走两步,一直站在了那瞭望台的边缘风口处。

      山丘的轮廓在天地间勾勒出一条清晰的线条。

      严微知她带了些生气,走过去,将她身子转过来面对自己,眼中似有万般柔情,“我从来都没有不信任你。我不告诉你,是不想让你知道太多,卷入纷争罢了。你既想知道,我都告诉你就是了。”

      “不必了,我不感兴趣了。以后也不会再问。”她固执起来,不想再听她多言。

      每个人都有秘密,她不愿说,自己却偏要苦心地将其挖出,又有何意义呢?也许,她确实没有完全信任自己,所有的事情她原不配知道。就像阿爷要守长安,也从未与她商量一般。

      此刻,她只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孤独的烽燧,他们都在身边,却远隔三十里,没人愿意对她敞开心门。

      严微不知所措地陪着她,仍旧充满耐心,“对不起,是我刚刚想太多,我不会再对你有所保留。”

      她接着说起了过往,“之前,我曾做过两年的西域兵。”

      “西域?你怎么会去那个地方?”许幼怡着实意外。

      “我自五岁便被养在某显贵家中,学习武艺,为其效力。去西域,也是受主人之托。”

      许幼怡知她不愿细说,也不再追问。朝堂形势瞬息万变,有不少达官贵人家中都豢养有死士,为主效命。

      “那你跟周衡又是怎么回事?”

      “在某次戍边战争中,整个军队都被打散了,我死里逃生,被人所救,后来回了长安。可彼时我已不愿再替主子杀人卖命,于是决定退出。后来我被主家杀手追杀,身受重伤,跳崖入河,随水漂流到了一个小村子。那儿繁花锦簇,好像进入了一个牡丹的国度。”

      “后来我才知道,村子叫茯苓村,村民世代以种植牡丹为生。周衡想要霸占这片牡丹园,村民不同意,后来他便带人,将全村二十七口村民屠戮殆尽。可惜我那时身受重伤,被良善的村民藏于家中地窖,未能为他们出一分力。夜晚爬出之时,全村已遍地狼藉。”严微的眼神充满愧疚,又闪烁起坚定的光芒,“所以,我不会放过他,就算到了天涯海角,我也会为他们讨了这血债。”

      许幼怡略一思考,那年长安的牡丹花节,周家父子的花车以极大的阵仗夺了冠,深得杨国忠杨相赏识,圣人亦很开怀。不久之后,周衡便荫了官,从此平步青云。料想当时,必然是不顾一切夺取花卉,以取悦杨相,为升官之路铺垫。

      许幼怡听了她的过往,早就感慨万千,兀地上去抱住她,“微微,我会陪你,不管你要做什么,我都会陪着你。”

      “可他毕竟是与你和离过的夫君,”严微亦回抱她,“无论你态度如何,我都可以理解。”

      “可我现在已经跟你在一起了呀。此事随后再说吧,我虽不愿让你冒险,但我支持你的决定。”她又带了些歉意,“刚刚对不起,是我这几日心烦意乱,我......总之很抱歉,我不该那样说。”

      严微摇摇头。

      她们险些忘了为何来瞭望台。

      那一夜,从黄昏日暮到繁星闪烁,那一簇她们望眼欲穿的火焰,始终未曾燃起。

      许幼怡的心头掠过一丝痛苦的痉挛。

      很显然,潼关失守了。

      ***
      潼关像是一道屏障,一旦丢失,大唐再无抵抗的资本。各地防御使和守军纷纷弃城而逃,京师危在旦夕。

      长安的晨钟照常响起,在寒冬里声音变得沉重而急促。

      圣人装模作样登上勤政楼,再次宣布要御驾亲征。

      次日朝会,太极宫报时的更漏依旧清晰可闻,一切仿佛和平日无异。朱色的大门一开,才知宫中早已混乱一片,圣人早已不见了踪影。

      玄宗带着亲信,跑路了。

      叛军似乎一夜之间就可以闯进长安。王公大臣、士绅百姓一个个携妻挈子,争相逃命。

      许府。

      除了吴德善,府邸已驱散了所有的仆隶,让大家各自生计去了。

      天边的星辰不知何时消逝了。夜色如墨,风掠过庭院,滉漾在结冰的水榭。

      许幼怡站在庭院,静静地看着未名居里的灯火摇曳。阿爷好似在桌前写写画画,不知是在书写军报还是如何,灯火在风声里漾起影子,将他身影的轮廓映衬地格外清晰。

      也许不是在书写军报,现在写军情,又能报于谁呢?

      叛军已在咫尺之间,长安城早已乱作一团。许幼怡思忖片刻,犹豫之间,还是决定最后再劝阿爷一次。

      从小与他相依为命,她太爱她的父亲了。

      未名斋内,许幼怡进来之时,许敬尧正踩着高梯,从那书架的最上层,将隐藏在书海中的平日珍藏的古籍字画、青铜石鼓、金石碑贴,一一取下,整齐地放进桌上的匣子中。

      “阿爷,叛军马上入城了,圣人已经离开,长安怕是要守不住了。我们,也离开吧?”许幼怡小心翼翼地出口。

      许敬尧不为所动,拿起手边的画轴,卷起来放进匣内。

      “父亲,”许幼怡跪倒在地,她也很少这样正式喊他,“如今情形已迫在眉睫,到了危亡之际,您却还在这里整理保护这些没有生命的东西,这些厚重的石鼓,这些青铜器,这些无人懂得的字画和唐体,值得吗?”

      许敬尧轻轻扶起她来,慢慢站直身体,温柔但坚定地问答,“值得。这是阿爷的精神,是阿爷视之如命的东西。你要记着,越是在丧乱之时,越是在灾难之中,正是这些祖先留下来的文化符号,在凝聚着我们。你方才劝我离开长安,但我依然是京兆尹,身负守卫百姓之责,如何离开?”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阿爷,终会还会有机会。”许幼怡丝毫不放弃。

      “你听好了,我不会离开的。但是,我要你带着我毕生珍藏,离开长安。这些东西,确实比阿爷的命重要,你要好好保存。明白吗?”许敬尧反过来劝起了她。

      “我不要一个人离开。阿爷,我不要......”匣子上的花鸟祥云在昏黄的烛火中摇晃,竟生生地逼出了她的眼泪。

      许敬尧将匣子合上,扣住按钮,将它递给她,“从小到大,你总是最听阿爷的话。这次,也要如此。”

      他半晌没有再言语,别过头去,看那屏风旁的烛火时,却也朦胧了双眼。

      ***
      半夜的风雪更紧了。

      许幼怡坐在进院长长的廊道上,抬头望着那清风明月。廊道上的灯点起来,散发着渺渺微光。

      吴善德走过来,轻轻地坐在她的一旁。

      “吴伯,也许,我不该去劝他。”许幼怡开口道。

      吴善德语气沉稳,宽和道,“无论你去或不去,结果都是一样的,郎主是决计不会离开长安的。”

      月色清辉中,他缓缓同她讲起了许敬尧的那些曾经,“我是看着郎主长起来的。当年,他十七岁便考中了状元,鲜衣怒马,无限风光。当时,圣人还是临淄王,看上了他的才华,极尽拉拢,慢慢地,他也与这位英明果断、多才多艺的朋友彼此交心。后来,圣人与他的姑姑联手发动政变,是郎主,统帅神策军,积极配合,稳定了大局。郎主帮助已近而立之年的圣人登了极,但那个时候,圣人心中却对他有了提防和防备。”

      “狡兔死,走狗烹。我了解郎主,他从来都不是追求功利之人。于是他主动请辞,表明自己进士出身,不适合掌权,还是适合待在礼部。圣人假意推脱一番后,便同意了。”

      身后的灯笼将二人的影子映照地摇摇晃晃,许幼怡在他的讲述里,认识着自己从来未曾认识的父亲。

      “所以,他其实不单单是一个文官,更是一位将才。他也不像平常那般,只是一个一心寻山求水、热衷收藏、寻求隐居的不仕之士,在国家危难关头,他断然不会独善其身。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无论圣人如何选择,他都会如此选择。”吴善德说完了,他的眼神在暗夜里灼灼有神。

      “原来,我竟从来未曾了解过他。”许幼怡的眼中饱含泪水。

      “当然,还有一点我忘了说,他很爱你,远比你想象的要爱你。”

      ***
      安禄山在长安城外进攻的时候,正值隆冬。无数带了火光的箭飞入长安,穿过纷纷的鹅毛大雪,牢牢地戳进长安百姓木制的房屋中,燃烧起熊熊烈火。

      城墙上,许敬尧身着战衣,萧萧肃肃,爽朗清举,从容不迫地指挥着战斗。安插在城墙的唐旗依然伫立。

      未几,他从城墙走下,径直来到长安城后门。披风在冷风中飘起,不时卷起一簇白雪。他已然准备好了一顶车辇,前来送他的爱女离开。

      离别突然而至,相聚遥遥无期,许幼怡手持着花鸟祥云的匣箱,止不住泪如雨下。

      “阿爷,我不要走,我要留下来陪你。”风雪吹得眼睛都睁不开了,眼泪里全是雪花。

      “不行,你得走,你忘了?阿爷所珍视的东西可全在你这里了,好好护送着它们离开。”许敬尧言语坚定,转而又对一旁的严微道,“带她走,也许叛军已然包围了后门,你武功高强,定然会全力护她平安的,对吗?”

      “我会的,许公多保重。”严微朝他行礼作揖。

      城市的后门慢慢洞开,严微将许幼怡拉上车去,驾车离开。

      她们的车辇一出去,那城门便缓缓关上。

      许幼怡掀起车辇的帘子,满眼含泪向后望去。阿爷身形挺拔,一直目送着她离开。他的身后,是火光冲天的长安城和纷纷的落雪。

      随着城门逐渐关闭,车辇逐渐远去,他的身影也越来越窄,越来越模糊。

      直至最终完全消失在视野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残灯欲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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