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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一春梦雨 ...

  •   ***
      月色不辨,夜凉如水。

      许幼怡的书斋。陋室虽然不大,却颇有雅趣。四围全是低矮的书架,堆满了书册卷轴。长桌摆放中央,一盏烛灯置其上,青山绿水图案的灯罩覆着摇晃的烛火,将小屋笼上一层金黄。书桌上,宣纸、古砚、笔格、笔洗应有尽有。

      一侧几案处,越窑的青瓷釉色晶莹,如冰似雪。从外采来的野红梅安插其中,氤氲着香气,单单路过便有暗香盈袖。

      室雅何需大,花香不在多。

      许幼怡正临书案作画。像从前一样,每当心烦意乱之时,这方天地总能给她慰藉,作画的过程也常常让她静心凝神。

      可与以往也有不同。此刻她不再只是一人,她的身边还有严微。

      严微正百无聊赖地半卧在一旁的小榻上,手捧着那些她不感兴趣的书册随意翻着,不多时便昏昏欲睡。

      暖炉熏香散着淡淡烟气,像山中薄雾笼罩。

      未几,严微见许幼怡将毛笔撂下,这才悄悄起身,蹑手蹑脚地潜入她的身后,从背后偷偷看那画作。

      一副墨竹图,所画正是屋外那片竹林。画作中圆月当空,庭院修竹数竿,挺拔清秀,幽篁疏影,色浓丽而又不隐墨骨,颇为传神。

      她从背后抱住她,赞许道,“以前竟不知你绘画这般好。”

      许幼怡亦握住她环在腰身的手,言语温柔,“如何不知?我不是也曾为那纸鸢作过画、涂过色?”

      话一出口,便又触痛了伤疤,内心隐隐疼了起来。那色彩斑斓、费劲找回的纸鸢,早已随着阿采的小棺,埋葬于地下深处。

      严微察觉了她的伤感,俄而很自然地转了话题,“你这几日都去何处了?在做什么?为什么都不让我陪着?”

      许幼怡没有回复。有些危险的事情,她只可以一人去做,万万不能将她也牵扯进来。

      也许此刻她才意识到,她早就毫无保留地将自己全部奉献给了严微。她在乎她,比在乎自己更甚。

      “我去探了荣义郡主。”她语气平淡柔和,只能捡些能说的。想到荣义最后说的那几个字,却又陷入了沉思。

      她起身转过身来,目光柔柔地盯着严微,“她决意随夫君去的时候,同我道‘生当同衾死同穴’。微微,你说,这世间真的有情爱,能叫人不顾一切,为之生、为之死吗?”

      “情至深处,自然可以同生共死,可我并不赞同这样的生死相随。许幼怡,若有一日,你身处险境,我定然会豁出命去护你周全。可若是我终需一死,我却希望你能置身事外,好好活着......”严微回复得异常认真,清澈的眸中倒映着烛火的影子。

      字字句句跳进许幼怡的心里,如火苗般温暖。

      她想起了安庆绪的叮嘱,不日,长安势必要经历一场生死浩劫。她要她在乎的人,全都安然无恙。

      严微还想再说什么,许幼怡抬手挡了她的唇,“乱说一气,什么死啊活啊,你不要如此咒自己。”

      严微轻笑,“我只是列举一例罢了。”

      “那也不可。”许幼怡心想,也许是她的错,把这个话题挑得过于沉重。

      可严微方才的回答又勾起了许幼怡内心无限的柔情,她的手从严微的唇边移走,随即又送上热烫的吻。

      严微心中疑惑,为何她每次总是如此,莫名其妙地给自己一个火苗,让她去点燃这干柴烈火?

      她抚住她的背,更加用力地还吻回去,带着霸道顶级拉扯,好似要从齿缝间极力证明自己,又似要对她数日“冷落”自己报复一番。

      许幼怡回过神来,早已被严微抱在了小榻上。

      严微轻用掌力,桌上的烛火瞬时吹熄,书斋顿时一片黑暗,只剩朦胧的月色在房间招摇着。窗外竹影斑驳,风移影动,珊珊可爱。

      她的吻还未离开,手已然不安分地将许幼怡的裙襟轻轻扯开。

      血液涌动,许幼怡脸色通红,幸得四周漆黑,严微也瞧不见。她伸手去推她,“我们......我们回暖阁。”

      严微将她的手捉了去,顺着她的意向放在自己心口,“暖阁太远了,我觉得此处也极好。”

      “这里不合适,你......你别侮辱了圣贤。”许幼怡言辞闪烁,另一只手却将衣襟攥得更紧。

      “若是圣贤怪罪,就让我一人承担好了。反正我从小就不爱读圣贤书,也不在乎他们。”严微毫不在意,“你方才又是道什么生当同寝,又是率先吻我做引诱,怎么,现在倒怕了吗?”

      “我......”许幼怡哑然失辩。

      “许幼怡,我们都几日没有......亲近了,我想要你,就在此刻、现在,我等不得了。”她不管她是否答允,再次与她唇舌交缠起来。

      此人,为何脸皮越来越厚了呢?

      可许幼怡也不得不承认,她贪恋这样的美好。

      她不要再想那些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只想抓住短暂真实的和乐幸福。

      是夜月柔,许幼怡偶尔会抓住书架脚柱,那上面的书册卷轴便散落书阁,将两人拉入书海之中。

      若是从前,许幼怡是万万不能允许在这雅间做此等凡俗之事。

      虽出生开明之家,但她骨子里的传统犹在。

      可是另一人却完全不同。正如她喜爱的太白那般,她永远都那么浪漫炙烈、无拘无束、潇洒自如。

      “我怎么觉得,跟你在一起,我变得堕落了呢?”许幼怡被她折腾累了,在暗夜里柔声问她。

      严微凑近她的耳边,“你放心大胆地堕落,我为你兜底。”

      许幼怡笑了笑。她想,自己也曾在这里读了那么多的圣贤书,此刻却都变成枉然,她竟是愿意跟她一同沉沦的。

      ***
      战况愈加焦灼,每日都有驿卒策马扬鞭,踏着飞尘,送来紧急情报。各处失守的军报堆在圣人案牍,让他眉头更加紧蹙。

      大明宫宣政殿,圣人正在朝见群臣、商议对策。百官分为两派,一派主战,主张坚守长安,斗争到底。一派主和,主张暂时撤离,与敌谈判。双方争得不可开交。

      年迈的圣人揉揉太阳穴,看着底下群臣七嘴八舌,头疼不已。他似乎是在一夜之间白了头。

      许久,圣人用不甚高声的语调道,“都别争了。”

      宣政殿立刻静默下来。

      他站起身来,好似还是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天子,“朕意已决,决定御驾亲征,坚守长安,守护祖宗基业,诸位皆应抱定必死之决心。”

      群臣俯首,各怀心思,但却齐声道,“陛下圣明。”

      “如今正值用人之际,有谁愿为朕先锋,统筹长安布防?”玄宗随即发问。

      大殿上悄然无声,好像一根针掉落都能激起巨大音浪。

      刚刚主战的人,亦沉默了。

      表达观点和实际行动,这是截然不同的两件事,绝不可同日而语。

      叛军即将兵临城下,照此形势,长安必失无疑。皇帝的一句御驾亲征都打上了疑问,现在谁敢在此关头接下这烫手的山芋?

      透过开合的殿门,大明宫外的风雪都卷了进来。圣人的眼睛也有了些雾气,他起身,离开那龙椅,跌跌撞撞朝前走一步,黯然失笑道,“难道天真的要亡我大唐了吗?尔等世代食官禄,奈何此时,竟无一人挺身而出?可悲、可怜、可叹!”

      朝堂照旧静无人语,外间落雪的声音、狂风穿堂的声音,都在这份静谧的衬托下显得无限刺耳。

      许敬尧品阶不高,站定于近乎靠近殿门的位置。门外的雪吹进了朝堂,落在脚下,风皱起,裹挟着雪花翩翩地翻到了身上来。

      他缓步走向朝堂中央,抖落身上的风雪,撩起官袍,跪在地上,身板笔直,端起牙笏庄重行礼,言语坚定道,“臣愿做这马前卒,替陛下打长安头阵。”

      大敌当前,满朝文武,只有一个小小的礼部官员站出来,承下了这千钧重担。其余人好似都松了口气,有的心中嘀咕,文官上战场,这简直不是瞎胡闹吗?

      圣人放任了这个胡闹。

      他先是对着群臣不屑一笑,接着目光落到许敬尧身上,抬手朝身侧的宦人一摆,语气平淡,“拟旨。”

      那宦人打开明黄帛纸,静待圣人口谕。

      圣人先是开口赞扬许敬尧的人品和为官业绩,雕文织采,字字珠玑,到末尾,终于点到正题,“擢升其为京兆尹,留守西京,寄以社稷以安危。”

      圣人从殿台上走下,径直朝许敬尧走来。离得殿门近了,冬日的狂风呼啸着灌入袖口,圣人此刻才觉大殿竟是如此寒冷。

      “子允,”圣人俯身握着许敬尧的手微微颤抖,“朕已经老了,可你还像从前那般精神奕奕,神采飞扬。你要明白,不管是之前,还是现在,抑或将来,朕都是相信你的。”

      许敬尧手持牙笏将头深深埋下,“微臣不敢辜负陛下信任,自当尽心尽力,殊死一搏,全力保长安无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一春梦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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