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山河破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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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宝十四载（755年）十一月，兼任范阳、平卢、河东三镇节度使的安禄山起兵反叛朝廷，很快攻陷洛阳，在东都称帝。随后，叛军又进攻潼关，直逼长安。
彼时的圣人正和贵妃沉浸在骊山华清池的温泉之中。听闻叛乱消息，年迈的皇帝震惊不已。此前，帝国的谋士并非没有进言过安禄山的狼子野心，但骄傲的皇帝始终不闻不问，照旧对他恩宠有加，放任自如，最终酿成祸患。这位开创了大唐盛世的天子，也亲手将帝国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夜风呼啸，细雪纷纷，大明宫里灯火绵延，摇曳着鬼魅的光，游荡在诺大的冰冷的宫殿。内侍、宫女在殿外悉心等候，贴耳倾听，圣人焦急而忧虑的脚步与往常截然不同。于是他们更加屏气凝神，生怕一不小心，就会被圣人迁怒，成为这份焦灼和恐慌的出气筒。
大殿内，皇帝和他的智囊团在规划什么，无人知晓。次日，皇帝开始对这场叛乱反击了。
圣人先是颁布诏令，将安禄山滞留在长安的长子安庆宗下了诏狱，不日问斩。
盛极一时的安府被兵部团团围住，顿时一片狼藉。拿着武器的官兵守住前后门，安府上至郎主，下至仆役，悉数被投入狱中。安庆宗的正妻荣义郡主因是皇室宗亲，只禁足于府邸。
许幼怡内心是纠结痛苦的，自从安府一家被投入诏狱，她便开始心神不宁。她当然痛恨安禄山掀起的刀兵之乱，□□义郡主终归是自己的朋友，她之前也曾在安府游玩耍乐，同他们都相识。
可是，什么都抵不过残酷的现实。在政治面前，谁人都可以成为牺牲品。
冬日的长安阴冷万分，裹挟着怒气的狂风在空气中嘶吼，绵柔的阴雨让街巷多了些苍凉。未过几日，安庆宗及府上家丁大大小小数百人俱被押赴东市斩首。铡刀往复起落，昼夜无歇，直至数日方才终落。平日繁华的东市到处弥漫着血腥味。
在安庆宗被斩之日，许幼怡带了长安本地上好的西市腔，为他送上临行酒。好似做什么都是徒劳，那就用这最后一丝醉意，让他们在奔赴黄泉的路上少些苦痛、多些胆量吧。
在夜深人静的傍晚，也是许幼怡雇人，冒着生命危险，将无人收尸的安庆宗及他的家眷埋葬于郊区山林。
绵绵的冬雨还在下着，丝丝飞落，却带着冬□□戾的寒。许幼怡撑了青色的纸伞，来到安府。
曾经那座华奢阔绰的豪宅，在细雨濛濛中，变得模糊、凄凉。
“我要见荣义郡主。”许幼怡对着门口守卫的士兵道。
守卫的士兵冒雨站岗，雨水从脸上落下，淋湿了一片，于是语气也变得如雨水般冰冷，“无圣人允诺，任何人不得见她。”
“圣人诏令，她只是暂时不得出安府，又不是被软禁，如何见不得？”许幼怡极力争取，此刻，她料定荣义郡主已万念俱灰，她一定要见自己的朋友。
守卫不多言语，与她相互僵持。
“呦，这是谁啊？为何要见一个叛臣之妻？”身后，传来了周衡熟悉的声音。
许幼怡转身，雨水从青色的伞沿下滑，串成水珠，在不清晰的雨滴中，她看到了同样撑伞、衣袂联翩的周衡。
“她是我的朋友，我要见她一面，还望周郎看在过去的情谊上，可以通容一番。”许幼怡自知尚书之子的特权，于是这般出口，既表明了诉求，又带了些卑微。
“我倒是忘了，你是如此重情重义之人。”周衡不再多言，对守门的卫兵道，“放许娘子进去，让她与朋友好好道个别。”
士兵身体侧转，让开了一条道。
“多谢。”许幼怡道谢后转身进入安府。周衡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眼里泛起了冷光，旋即露出了一抹淡笑。
从天而降的水滴沿着精美的飞檐汩汩流下，砸湿了地面。雨水滴在地上，又溅起，在空中跳跃。
走入正堂，许幼怡收了伞进入门户。刚一抬脚，便看得呆坐在一旁的荣义郡主。
她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握起她的手，柔声道，“你可还好？”
“将死之人，此刻谈好坏还有何意趣？”荣义郡主目色无神，淡然无光。
“你莫要如此悲观，夫家谋叛与你无关。无论如何，你还是李唐宗亲，喊圣人一声叔父，我料想他不会如此狠心，将你株连在内。”许幼怡宽慰着她。
“叔父又如何？圣人要你死，哪里还能会活？”她的目光看向身侧不远处的几案，“圣人念及旧情，赐了我三尺白绫，想来是要为我留个全尸，这已是他最大的仁慈了。”
许幼怡不可置信地随着她的目光看去。案几上，那白绫质地轻盈、柔软，整齐地叠放在檀木的托盘，水晶般的白色即使在昼间也格外刺眼。
“怎么，怎么会这样？......”许幼怡心绞痛着，她明白，荣义郡主和安庆宗成亲尚且不足半年，即便如此，也终究未能逃过这一劫。
“本就是政治婚姻，有用时可以视之如珍宝，无用时自然也可以弃之如草芥。”她顿了顿，继续道，“我们彼此又何尝不清楚呢？他是安禄山的儿子，是他父亲留在长安的眼线，亦是圣人留在身侧让安禄山有所顾虑的人质。而我，也不过是圣人安插在他身边探听情报的一颗棋子罢了。”
谈及安庆宗，荣义郡主的眸中升起了一抹亮色和深情，“可是，在这短短数月相处之中，我竟然发现自己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他。在他被斩首的那日，我的世界就已经彻底坍塌了。从前，每每夜晚，我只在窗里怜灯暗，可如今，却常常阶前畏天明。生当同衾死同穴，即使圣人不赐这三尺白娟，我亦无苟活之意。”
淅淅沥沥的小雨夹杂着细小的雪花，透过门牖被风卷着吹进来，洒落一地银白。
许幼怡自觉眼眸也有些酸涩，“荣义，你夫君已被妥善安葬，你也可以心安了。可是，你果真心意已决？真的再无它法了吗？我可以去求阿爷，求他上书，求他进言，劝圣人网开一面……”
荣义郡主摇摇头，“你我相识数年，我是怎样的人你自然知晓。此刻我唯有一愿，需求你帮忙。只愿身死之后，可以和夫君共葬一处，那样的话，九泉之下，我也会感激涕零。幼怡，多谢你今日来看我，乱世不易，万望保全自我。”
离开安府时，慢慢走入雨雪中，许幼怡并没有撑伞，身边落下簌簌的细雪，嵌入肌肤，是刺骨的严寒和冰凉。
眼泪滑落，她始终都不敢回头，再看一眼这位倔强又痴情的好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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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杀掉安庆宗外，圣人采取的另外一项措施，便是全面加强长安防御部署。长安的北面、东面设置数道防线，城内也募集了数十万人组成“天武军”，以拱卫京师。在圣人看来，这些措施即使不能短时间内消灭叛军，也至少可挫其锋芒，确保京师无虞。
可是玄宗错了，而且是大错特错。他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对手。叛军的战斗力远超想象，不久便以势如破竹之势，迅速朝长安逼近。
长安东市，前几日的血腥早已烟消云散，百姓心里很踏实，毕竟那张贴在各个坊间的榜文说的很清楚，朝廷已做好万全的防御，不必过于担心叛军到来。
繁华如常，喧嚣如昨。
许幼怡替父亲从东市某艺坊取回他想要收藏的字画，欲趁宵禁之前赶回府衙。
路过某街巷时，行人渐少，她被一个人拉住手腕，朝更深的街巷走去。
来人带着青面獠牙的傩面具，并不得见真容，只可见他白衣胜雪、身如玉树。被迫走了几步，她甩开来人的手，“你是何人？光天化日竟如此大胆无理？”
来人伸手缓缓摘掉面具，露出棱角分明的脸庞和清秀俊美的五官。
“安二郎，你不是回安阳了吗？”许幼怡刚刚虽然有所猜测，但还是不敢相信眼前人就这样站立面前。自从上次她婉拒他的请婚后，他也没有过多纠缠，没过多久便返回安阳。
此刻两军激战正酣，他在这会儿来长安，岂不是鸟入樊笼、自投罗网？若是被朝廷发现，哪里还有活路？
“许幼怡，我大哥一家……”安庆绪显然不在乎自身安危，出口便询问安庆宗的情况。
许幼怡眸光闪烁，充满抱歉道，“他们被葬在郊区清凉山下。对不起，我能做的很有限。”
“不，你已经做了很多了，是我要谢谢你，谢谢你，在如此艰难的局势下，让大哥入土为安。”安庆绪悲伤不减，想到此番前来的目的，继续道，“父亲知晓大哥被杀，仰天长叹，悲痛不已。他已然下定决心，待到长安城破之时，要血洗城池。在京皇室宗亲、李唐官吏，他不会放过一人，以祭奠大哥的在天之灵。我担心父亲大开杀戒，那时必定城池遭殃，牵连无辜。此番特来见你，就是要告知你，早日离开此地，以免惹祸上身，你可听明白了？”
许幼怡望着眼前重情重义之人，一时语塞。他冒着丢了性命的危险前来，就是告知她一句“早日离开长安”？
良久，她点点头。
她接着开口道，“作为长安百姓，官员家眷，我虽然痛恨你父亲掀起的叛乱，但我想你定然与他不同。安二郎，谢谢你善意的提醒，可长安不宜久留，你还是快些离开为好。”
安庆绪眼中尽是不舍，在许幼怡的催促下，他重新戴好面具，转身而去。
在即将离开的瞬间，许幼怡拉住了他的胳膊，“长安城坊内曲巷和漕运纤毫毕现，如今不至寒冬，水尚未结冰，如果要同我联系，可通过长安水渠传递信息，切不要如此鲁莽了。”
安庆绪盯着她看了一阵，温柔道，“你担心我？”
虽然戴了面具已瞧不见他的表情，但许幼怡分明看到了他的眉眼弯了起来。
“只是对朋友的关心，你千万不要想多了。”她如实回答。
“好，保重。”安庆绪心中温暖，不再管这份关切究竟是什么，回复她后从街巷中迅速消失。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山河破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