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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一拍两散 ...

  •   ***
      之后不久,是周衡的生辰。

      那日的周府,张灯结彩,欢声雷动,好似回到了曾经婚娶的日子。春风得意的尚书少主喜欢张扬和喧哗,自然要利用生辰来好好热闹一番。

      众人齐聚周府大堂。宾客落座,周云沛也来了。京城的官僚借机拉关系、交权贵,忙着向周小郎君恭贺诞辰,献物送礼。各道节度使为博其欢心,亦献上大量珍物宝玩,堆积满地。

      庭院临时搭起的高台上,从教坊司借来的吹奏班子欢歌热舞,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越是繁华喧嚣,许幼怡越是觉得寂寞冷清。

      今日,她穿一袭手工特制的华服,对镜画了精致的妆容,头戴璨灿发饰,飘飒的裙襟下透出盈盈的暗香。她要以正室的身份,替夫君款待宾客。

      酒过三巡,菜献数道,歌舞告一段落,一名庖人牵一头活羊,在堂前阶下,向堂上行礼毕,拿出一把尖刀,插入羊脖当场宰杀。众宾客上前,拿刀割下自己看中的那块肉,由下人奉上彩锦,拿去厨房蒸煮,待羊肉蒸熟再为客人端来,是为主菜。

      烹羊宰牛,这是很多宴会的常规操作。

      许幼怡看到了淋漓的鲜血,闻见刺鼻的膻腥味,只觉得恶心。

      宴会尾声,周云沛起身,朝众人寒暄一通,客套数言,向到场宾客表达感谢。

      随后,周衡牵起许幼怡的手,带她来到宾客中间。他拱手作揖,慷慨致谢大家的“深情厚谊”。

      他饮了酒,脸色红扑扑的,眉眼都是醉意。他低头轻声对许幼怡道,“幼怡,今日是我生辰,你也说几句。”

      许幼怡放开他的手,站在张灯结彩的厅堂,眼神冷漠地看向他,中气十足,字正腔圆道,“周衡,我们和离吧。”

      四周的喧嚣戛然而止。

      对面的周衡一时愣了神,宾客主座上的周云沛脸色难看,冷若冰霜。四周推杯换盏的宾客全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话惊到了。

      “幼怡,你......你饮醉了,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周衡上前轻扯她的裙袖,低语道,“你别在这样的场合胡闹,好吗?”

      “我没有喝醉,我很清楚我在说什么。”她转向众宾客,“夫妻一体,天作之合,本是婚姻生活的理想诉求,但人生并非事事如人愿。我与周郎君结婚数年,一直不相安谐,情不相得,缘业不遂。今日周尚书也在,借此机会,正好禀明父母,就此和离吧。”

      她尽量让自己的言语得体,只谓和离是因感情不睦,给他留了足够的面子。

      纵然数次被伤害,心如死灰,她还是要保持优雅,体面地分离。

      一片寂然,大家都在等待周家的回应。

      良久,周云沛掸掸衣衫,提起衣襟,从座中缓缓起身,径直来到他们跟前。

      “你想要离开周家,当然可以。但是你要记住,今日,不是你要与阿衡和离,而是他要休了你!”周云沛口吻冷淡,“唐律中有‘七出’,丈夫可以休妻的七条理由中,你自己细数一下,犯下了多少条?无后,你可曾为周家诞下一子?不事舅姑,你对我们尽孝道了吗?妒忌,你与他的妾和平相处,让他家庭和睦了吗?许幼怡,今日,你到底是有何脸面,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恬不知耻地自己提出和离来?”

      他说话的声音是平淡沉稳的官腔,可那一字一句却如放矢一般,狠狠地扎在许幼怡的心上。

      她为他们留足了颜面,对方并没有领情,直到最后仍在恶语中伤她。

      庭院空间很大,许幼怡感觉被压迫的快要窒息了。

      周云沛转向一旁的仆人,明显提高了声音,雄浑厚重,更显威严,“去拿纸笔来!阿衡,写一封放妻书予她,从此以后,我周家再没有这样的儿媳!”

      他没有再多言,说完便拂袖而去。

      众宾客见周尚书威严中带了怒气,亦不敢多言,没一会便做鸟兽散去了。

      仆人拿了纸笔来,周衡将桌子上的残羹剩肴甩手摔在地下,将纸铺在桌上。

      “许幼怡,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周衡不甘心地问。

      “周衡,我已经给你留足了面子。”

      “留足了面子?在我生辰之日与我和离,在我阿爷面前让我为难蒙羞,在这么多同僚面前让我颜面扫地,这叫留足了面子?”周衡心里的怒气才刚刚发泄出来。

      “随便你怎么想。你父亲方才已放话了,我要放妻书。”她当然知道如何威胁他,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周衡俯身写好了放妻书,许幼怡上前拿在手中,眼圈泛了红。

      像一场凤凰涅槃的重生,她终究获得了自己想要的自由。

      至于眼前人,她也曾那么深刻地爱过他,可此刻,一切都不重要了。最后彼此成伤害,不如当初不相爱。

      许幼怡拿着那纸放妻书,叫阿晚去暖阁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行装,欲转身回家。

      她一刻都不想多待了,这高墙深院,多待一刻,都让她无比心冷。

      “呵,原来你是早有打算啊。”看到准备好的行装,周衡心底的怒火再次被点燃,他打一个手势,府上的兵士仆人全都集合而来,堵在许幼怡面前。

      “许幼怡,若是我今日,非不让你出我周府呢?”周衡手中的拳头已然握紧,他本能地发泄着自己被愚弄、被羞辱的挫败感。

      许幼怡站立原地,毫无畏惧,衣袂在风中飘起。

      堂前的羊血还未干透,湿漉漉的在地上流淌。

      严微在房间里,将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在许幼怡被周衡逼迫的时候,她打开房门走向厅堂,一直来到她身边,侧首看她一眼,“你应该提前告诉我的,我会帮你。”

      她牵起她的手,“不过现在也不晚。走,有我在,你想去哪里,都没有人可以阻止你。”

      周衡想起来了,她是自家的租客,是许幼怡的朋友。他冷眼道,“是吗?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能耐带她走?”

      他吩咐身边的人抽刀一拥而上。

      “往后退。”严微边说边将许幼怡护在身后,独自上前迎战。打倒一人之后,她从他手上夺来单刀,长刀在手中宛若游龙,刀光熠熠,一袭白衣在空中翻飞飘舞,化成几个虚影向众人袭来,一群人毫无抵御之力。

      在这一招一式间,精通武学的周衡却将她的刀法看得一清二楚。他看着这似曾相识的招式,终于回忆起来曾经在哪里见过。眼前这人,不正是那个三番五次要刺杀自己的黑衣人吗?

      要刺杀自己的人一直住在自己家里,周衡心有余悸,冷笑一声,自嘲不已。

      “住手,让她们走。”周衡对手下如是道,他自然知道她功夫高深莫测,此刻并不是除掉她的最好时机。

      严微和许幼怡、阿晚沿着厅堂的砖石路走向府门,经过池苑时,池水中射入些斑斑点点细碎的阳光,许幼怡顿了一下,鼻子有些发酸,继而又快步离开。

      身后,是周衡不甘心的威胁的声音,“许幼怡,你听好了,我不会就此善罢甘休的,我们走着瞧。”

      ***
      从周府出来,许幼怡转身回望这里,朱色大门顶端悬着“周府”字样的匾额,里面是张灯结彩的喜庆。门口有四棵门槐,坊街边沿是四时不谢之花,八节长春之草。她之前从未发现,门外的风景,竟是如此绚烂多彩,远甚于庭院的繁华。

      “怎么,你留恋这里吗?”严微看她这般沉迷,忍不住问她。

      “如果我对这个地方尚有一丝留恋,那也是因为,”许幼怡眼带笑意地看向她,“它让你我相遇。”

      好直白的表达。

      严微有些局促,转移话题道,“你要和离也不早些同我讲......我都没来得及收拾自己的东西......虽然也没些什么,但......可惜了太白的那幅字画。”

      许幼怡轻笑,“没关系,你先跟我回家吧,随后我让阿爷派人来替你取。”

      她们租了马车,放好了行李,辚辚起行,朝郊区的许家驶去。

      归去来兮,许幼怡的心里十分畅快,只是想到一会要见到阿爷,多了些隐隐的愧疚。

      在庭院的竹林中,许幼怡见到了她的阿爷。

      “阿爷......”她开口叫他,眼里已含了泪水。

      “我什么都知道了,回来就好。”许敬尧眸光可亲,言语温柔,像春日里的风,让人瞬间心安。

      几年的伪装和疲惫瞬时破防,所有的委屈化作眼泪悉数流淌,她跑向许敬尧身边,紧紧地抱住他,泣不成声。

      早在刚结婚回宁之时,也是在这片竹林下,她的父亲便同她说过,“你莫要委屈自己,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一拍两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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