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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断线鹞子 ...

  •   ***
      女儿的到来,让许幼怡晦暗的生活焕然一新,她的眸光又重新灿烂起来。

      她给女儿起乳名叫“阿采”,并无特殊意义,不过是当下想到《诗经》中的《采薇》一文,便坚决自定下来。

      采薇采薇,薇亦柔止。严微就像是那薇菜,虽然柔嫩,却总是不管不顾地护她周全。她要让女儿和严微扯上千丝万缕的联系,哪怕只是一个名字。毕竟,在那个冷漠的深秋之夜,救她们母女性命的人,是严微。

      其实,那夜之后,对严微,许幼怡很清楚自己内心已然发生了某种转变。这转变说不清道不明,可是却是那般清晰了然。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是熟悉的亲近,是缱绻的旖旎,是含糊的暧昧,是模糊的爱意,就像那夜手与背触碰在一起的温热,萦绕心头,久久不散。

      可此刻,她还是周衡明媒正娶的妻子,是嗷嗷待哺的孩子的母亲,她有自己的生活和责任,自然不会放任心中这份情谊泛滥。

      除了那晚无法控制的失态的眼泪,许幼怡再未表现过心里的这份在意。

      两人照旧是朋友之间的日常相交。高山流水遇知音,严微不是也说人生重在遇知己吗?那不如就让这友情,如这池苑之水一般,延绵不绝,一直延续。

      至于那份暧昧和爱意,就让它深埋心底,永远留在那昏茫的黑暗里好了。

      周衡谨遵父亲言,纳了两名妾。这二人体态肥圆,腰肢乱颤,传闻是为了给周家开枝散叶。

      按照常礼,两名妾在成婚之后,要前来拜见正室,为她奉茶,以求得认可,正式融入周家。正室要回以礼品,给与她们身份上的认同。

      周衡以为依许幼怡性格,这个环节必然要颇费一番功夫、多费一些波折的。令他吃惊的是,她并没有拒绝。流程中,许幼怡赏了两妾浮夸的金钗雕花头饰,恭贺她们新婚快乐。她冷漠地完成了一切自己该做的事情,没有高兴,亦没有悲伤。

      当然,对一个人彻底死心之后,心中便再泛不起任何涟漪。

      阿采和严微,早已将她的生活填得满满当当。其他的,她已经全然不在乎。

      ***
      日子过得飞快。两年过去,三年未满。

      许幼怡在给鹦鹉喂食。她将那困禁鹦鹉的鸟笼换成了站架,那鸟儿脚上只绑上一根细绳,似是获得了很大的自由,每日和阿采一道,开心地咿呀学语。

      阿采已经可以稳稳当当走路,跟在许幼怡身后,一口一个“阿娘”唤她,稚气的童言童语甚是可爱。鹦鹉有时学舌,跟她一起说着那奶声的小童音。

      春日万物复苏,鸟语花香,正是趁着春风放纸鸢的好日子。

      许幼怡携带着阿采踏步到门外去,一直朝偏房走去。

      “微微,天气甚好,我们一起去放纸鸢吧?”她热情地邀请她。

      严微向来不会拒绝许幼怡,于是不带迟疑地点头道,“好。你等一下,我们自己来做。”

      她从箱奁中取了细细的竹子枝条、浆糊和做纸鸢用的纸和娟,堆满了地,拍一拍手道,“材料都是齐全的,可以开始做了,很快的。”

      许幼怡目瞪口呆,“你何时准备的这些东西?”

      “今年开春就准备了呀。”严微捏捏阿采的小脸蛋,“早就想带我们家阿采去放纸鸢了。”

      她又转向许幼怡,“提前做准备,用时就不忙乱了,我是不是很有先见之明?”

      许幼怡淡然地笑,“是是是,很有先见之明。”

      严微总是这么有心,无论是对她还是对阿采。

      说话间,严微已经刮削、打磨好了竹条,将其用绳子系好,绑扎成一个鸟的形状,搭建起了纸鸢的骨架。她又将那娟和桑皮纸用浆糊粘好,不多时,简易的纸鸢即已成型。

      许幼怡看着严微在那边忙碌,想起先前来此,她见她制作的精美几案,不禁再次感叹起了她的手艺。愣神间,她丝毫未觉自己已盯了她很久。

      严微抬眸和她对上的那一瞬间,许幼怡看到了她眼中的清光雀跃,立刻掩住了所有情绪,避开她的眼神,看向一旁的阿采。

      “阿娘,”阿采目光清澈地看向她,“它像家中的那只鹦鹉。”

      许幼怡也觉得很像,耐心回复,“是,鹦鹉展翅飞翔的时候,大抵就是这个样子。”

      她看着成型的纸鸢,继而看向严微,平复了一丝方才的慌乱,柔声道,“微微,你先等一等。”

      许幼怡朝自己内室走去,拿来了笔墨和水彩。水色胭脂、槐黄、花青、靛青等加水熬制而成的各色颜料整齐摆开,她一手敛袖,一手拿起上好的宣州毛笔,沾了颜料,开始认真细致地为纸鸢上色。

      一笔一画间,那素净淡雅的纸鸢最终绘成了色彩斑斓的风景,五颜六色的,煞是好看。

      她们在纸鸢上缠了细绳,将绳子卷起,很长的一团,大概能飞向九霄云外。

      三月三日天气清朗,曲江池畔已经聚集了大批春游踏青的游人。车马拥挤喧嘶,人们纷至沓来,绫罗秀衣映衬着暮春美景,曲水流觞展现着文人风雅,各类游乐活动比比皆是,香囊首饰花钿到处遗落,盈满了道路。

      终于找了一片较为安静的空地。春风和煦,但也充满了力量。严微将纸鸢放飞,待它完全在空中随风而动时,将手上的细绳递给阿采。

      “她可以吗?”许幼怡有些担心。

      “没事的。纸鸾引线而上,小儿张望视,可泄内热,且能清目,让她自己玩一会吧。”严微宽慰她。

      阿采拽着手中的绳子,可不管什么泻内火、清目的功效,开心地在草地上奔跑,追逐着纸鸢而去。

      她们坐在草地上聊天,不远处是如织的游人。

      “这几年,谢谢你对阿采的照顾。因为你,我想她每天才可以这般开心与快乐吧。”许幼怡语言温柔,出口的话和春风揉在一起。

      “没关系,不用客气,你的孩子就是我的......”话未言毕,严微突觉这话说的有些唐突,立刻改口道,“我的意思是......我跟阿采挺有缘的,我很喜欢她,跟她在一起我也很开心。”

      严微看向她温柔地笑。许幼怡不言语,亦柔声笑。

      未几,不知是细绳不够结实,还是风力增大,那线轴竟从中间处断开了。失去了牵线的纸鸢如漂泊无定的苇草,飘飘然地随风起伏,向远处的坊间落下。

      阿采哭着跑过来,絮叨,“阿娘,微微,纸鸢断线了......它飘走了,不见了......”

      此时游人正旺,人来人往,穿越人海去寻那纸鸢显然不合时宜。

      严微将她一把抱过来,放在腿上,“阿采乖,不见就不见了,随后我再给阿采做一个更大更好的纸鸢,好不好?让你阿娘再给它涂上好看的颜色,我们到时候再将它放上天去,好吗?”

      阿采破涕为笑,“嗯,但那细线也要更结实点。”

      严微勾一勾她的鼻子,“这是自然。”

      ***
      午时,许幼怡在房中小憩,仆人带着阿采在庭院玩耍。

      许幼怡做了一个噩梦,被生生惊醒,梦里的内容她并不记得,只是那梦鬼魅异常,让人浑浑噩噩,惊悸不安。

      不多时,她听得门外有人喊,“不好了,不好了......有人落水了......快来救人......”

      她不顾披衣,起身踉跄地朝外走去。

      果然,在那池苑中央,仆人正将阿采用手臂托起,拽着她朝池苑边缘游动。

      许幼怡只觉眼前一黑,她扶着旁边的柱石,才没有跌坐晕倒过去。她稳一下神,迅速朝那池苑跑去。

      严微也第一时间出了门,来到池苑。

      仆人已经到了水池边,看到许幼怡,率先宽慰,“夫人莫急,阿采小主刚掉入水中,我便立刻游了过去,孩子应无大碍。”

      许幼怡双手接过阿采来,她全身湿漉漉,急促地呼吸喘气,在她怀抱里不住地颤抖。感受到她的心跳,许幼怡的心也稍稍安稳一些,不及细问,她抱着她跑向暖阁。

      换了衣服,盖了厚衾,烧着地龙,生着炭火,床上的阿采还是冻得直发抖。

      许幼怡抱着她,“我是阿娘......”

      她睁开眼,认出了她,“阿娘,好冷呀......”

      许幼怡俯下身子抱紧她,“你告诉阿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阿宣,他说阿爷不喜欢我,我气不过,就跟他推攘起来,然后被他推下水了......”阿采虽然年龄小,但是表达清晰流畅。

      许幼怡现下顾不上计较这些,她一面吩咐仆人去找大夫,一面派人去寻周衡。

      阿采一开始是冷,后来高烧不退,连带着咳嗽,迷迷糊糊地躺了两日,也懒怠进饮食。找来的大夫是长安城最好的了,桂枝汤、四逆汤、麻黄汤开了一副又一副,却始终不见好转。

      严微找来温大夫的时候,他道出了实情,“孩子年幼,许是入水受了寒,才会出现发热、头痛、咳嗽症状。若他人开出的《伤寒杂病论》中的这些处方尚且无用,只恐风寒之气已入肺,破坏了身体免疫。刚刚诊脉,我察觉她脉搏浮紧,身体仍然发热,怕......怕是凶多吉少了......”

      “温大夫妙手回春,定然有办法的,是吗?”严微握住他的胳膊,急迫道,“她还那么小,你救救她......”

      “对不起,这次,怕是真的没有法子了。”温大夫脸色阴沉,眼光下掠,无助回复。

      “不可能,温大夫,这怎么可能?就是沾了一下水,怎么可能寒气入肺呢?你再为她把把脉好吗?会有办法的对吗?......”严微抓着他胳膊的手在发抖,五指关节因为用力都泛了白。

      “微微,让大夫们都下去吧。”许幼怡看向严微凝眉轻语,是最平和的语气。

      阿采在病榻上喊了声“阿爷”,恰逢小厮前来,跪于地向许幼怡回复,“夫人,郎主近日政务繁忙,说是暂时未能抽身......还道,道......生病该找大夫,找他何用......”

      “两日了,他就一刻都不得闲吗?”许幼怡盯着阿采片刻不移,脸色平静,冷笑道,“找大夫......呵......”

      “我去找他。”阿晚在一旁起身欲出。

      “不用了。”许幼怡直言道,“阿晚,你和他都退下吧。”

      严微走近许幼怡身边,看着面无血色的阿采,“许幼怡,我们再想想其他办法......”

      阿采听到了她们的对话,迷迷糊糊睁了眼,心中却还是惦念着那随风而逝的纸鸢,“阿娘,微微,那大鸟......还没有找回来......我还想放它上天去......”

      “好,等你好些,阿娘和微微陪你去找,找回来绑结实些,再一起放飞它,好吗?”许幼怡摸着她的小脸许诺。

      “好。”阿采露出了孩童纯真的笑,“阿娘,我还是好冷......”

      许幼怡压压衾褥,将她完全包裹在内,自己又俯身完全抱住她,“不冷......阿采不冷了啊......”

      阿娘的怀抱是温暖的,塞了棉的衾被也很暖和,但阿采的身体却在慢慢变凉。

      那寒意透过衾,在暮春的三月,一圈圈地将许幼怡反噬包裹,让她透不过气来。

      良久,她放开了女儿,默默地盯着她瞧,像是要把她揉碎在眸中,定格在记忆里。

      她在她的额头轻吻一下,没有眼泪,亦没有任何情绪。

      ***
      许幼怡和严微回到曲江池畔,寻找那日断线的纸鸢。根据风向和当日纸鸢放飞的位置,她们循着那痕迹寻去。在曲池坊的一株杏花树上,终于找到了它。

      风筝吹断线,落在杏花枝。

      成簇的杏花开得正艳,那纸鸢便挂在枝头,点缀着满树烂漫。

      严微轻身一跃,将它从树上取下,又一个旋身,稳稳地落在地上。

      她把它放在许幼怡手心。

      许幼怡低头看向手中那断线鹞子,口吻平静,“阿采就像这轴线,是连接我和周家的最后一丝细绳。可如今,就连这最后的牵绊,都断了去。”

      严微看着她心疼不已。她的冷漠和平静让她担心,她宁愿她痛哭一场,酣畅淋漓地发泄一下阿采离去的苦悲。

      “我知道你心里痛,想哭的话就哭吧。”她如是说。

      许幼怡没有。

      平日里,许幼怡喜欢把鹦鹉拿到院子里来,挂在屋檐下,让它呼吸新鲜的空气,夜晚再放回暖阁。她也喜欢和它对话聊天,那聪明的家伙学了好多阿采之前常说的话,甚至连那语气都模仿地惟妙惟肖。

      它就像是阿采的影子,填补了许幼怡内心的空白。只要它还在,学着女儿喊一声“阿娘”,她就觉得,阿采还在,她似乎从未离开。

      是夜,月色消沉,香云簇簇,许幼怡是被那鹦鹉夜间的声音吵醒的。

      “阿娘,掌灯......阿娘,掌灯......”那鹦鹉一遍遍地重复着。

      之前多少个夜晚,她的阿采就是这样,欲起夜时,翻身双手缠绕在她脖子上,在她耳边低语,“阿娘,掌灯......”

      她点起了灯,来到那鹦鹉旁。

      “好,阿娘掌灯。”她回复它。

      渺渺的微光里,那鹦鹉又无头无脑地道了句,“生如逆旅,一苇以航,毋悲伤,常喜乐。”

      灯火摇曳中,她只觉得耳朵也随那摆动的火烛模糊了,什么都听不清楚。

      直到鹦鹉又重复了一遍,那一字一句,才清晰圆润地跳进她的耳朵。

      许幼怡知道,那并不是鹦鹉学会的阿采说过的话,可是当下从它口中说出来,却像极了女儿的劝慰。

      灯火扑朔,借着那微弱的烛火,她解下了绑在鹦鹉脚上的那根细绳,双手捧着它,走向阁门处。

      月色下,满院的富丽堂皇,满院的悲怆凄凉。

      她放开双手,任凭那鹦鹉自由飞去,五彩斑斓的颜色消失在苍茫的黝黑的夜。

      从始至终,她就像这只被困于牢笼的鹦鹉,无论如何也挣脱不掉命运的束缚。她不断地给心灵解锁,由牢笼到站架,再到此刻去掉脚上的那一根细绳,她终于下定决心冲破禁锢,飞向自由。

      可是,那鹦鹉也是阿采的影子,她放任了自己的自由,却也永远地失去了她的阿采。

      那一刻,她的眼泪夺眶而出,接二连三地滑落下来,被夜里的风激得清冷。

      她留不住她的阿采,甚至,连她的一个影子都留不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断线鹞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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