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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墨衣仙(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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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曹操曹操便到。
众人走到前方拐角处,本是堵墙,谁知又凭空出现了一条小路。
路的尽头忽地亮起光,潋滟的红照亮了整个内室。
裴宁双手紧紧握住剑柄,警惕地张望四周。湖底是尹的地盘,必须小心些。
四人的脚步声在这空荡窄小的地方显得格外清晰,身后稚童的交谈声逐渐被抛却在后。
“啪嗒”。元昭摸摸后颈,一滴水珠渗过墙壁落在她身上。越向内深入,渗出的水越多。至这小道尽头,两侧石壁赫然成了瀑布。
“阿宁,我们可以回家了么?”
不过几步远,元昭愣是未发现前面站着个孩子,直到走近了些才看见面前这同样是书生扮相的秦立。
稚嫩的嗓音再次响起,透着无尽的委屈与哀求:“阿宁,我想回家。”
内室高台上置了把圈椅,被他称作阿宁的尹慵闲地缩在其中,玄色拖地的阔大裙摆掩住了一方小天地。
她裙尾处嵌着几个靛蓝色铃铛,无风起声。闻言掀眼懒洋洋道:“立儿还是不太像呢,我不能放你回家。你再回去努力练习一下,阿姐有客人要招待了。”
他还想说什么,尹伸出食指竖在唇上:“噤声。”
秦立眸中蓄起泪水,又不敢眨眼让它滑落,嘴角耷拉着跑开了。
“魔界不食生魂,你这妖兽拘着他们又没甚用。”裴宁的剑锋指向她,神色晦暗,语气不善,“内壁已经挡不住湖水了,你比我们想象的还要虚弱。”
尹应时咳了几声,方才在湖上确是强撑出几分气势来,这魂引比她想象的还要耗费心血。
但面上并不显出无力,拨弄着指甲上镶嵌着的珍珠笑道:“我自是不会留着他们的游魂,毕竟有了众位为我提供养料。”
“你在仆勾山上所设阵法专为夺人魂魄,既然目的不在此……”元昭见这些孩童的魂魄并无残缺,而据秦山所言,失魂之症已有月余,想来一直被拘在湖底不能逃脱。
而失魂之人的游魂若是已经灰飞烟灭,本体虽能苟延残喘几日,但难掩灰败之相,不能行动。秦立等人神智不清,可行动无碍。
这些游魂就拘于此,却也保持着残形完好。
“你要他们的躯体做什么?”
元昭此问掷地有声,高台上那人羽睫轻颤,似是被戳中痛处,忽然拂袖站起,尖声道:“我就是要他们的躯壳,要这凡人丑陋不堪的外皮,我不仅要留着这些小儿的,还要将你们的也留下!”
她突然止了声,尖锐的目光扫过四人,低语道:“这样我就可以同他一起长大,白头偕老,他就会认识到真正的我……”
“人妖殊途,更何况你所作所为天理难容,他作为凡人能接受这样的你么?”谢遂南此话说的突兀 ,几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一步步踏上高台的阶梯,似是有意激怒她,“你这殿中皆为成对的男童女童,莫非你那心上人也已不幸身亡,所以你不惜损耗元神,也要令他的孤魂寄居他人体内重生?”
尹陡然抬头望向他。
谢遂南不徐不疾止于她五步远的地方,垂首怜悯地望向她:“想来你离开魔界时受了重伤,流落在荒郊野外被一书生所救。他不知你是何身份,见你可怜,养在家中好生照料。日日相伴,你便对他有了感情,本想告知他真相好厮守终生,谁知天有不测风云,书生意外身亡。”
元昭愣愣听着,隐隐觉着这人妖殊途,书生身亡类的字眼有些耳熟,望向裴宁与花晚照,二人面色古怪,吃惊又无语。
似乎在宗门时,从露曾逼着他们听她自己写的话本,便是讲这娇俏狐狸爱上纯情书生的爱恨情仇。
那时元昭被丢在另一个山头,想着试验试验自己刚改造的法器,便一字不落地听完了从露声情并茂的讲述,掉了一地鸡皮疙瘩。
于是三人六眼震惊,若不是碍于状况,元昭真想替他鼓掌。
谢遂南一字一顿的说着,不忘悄悄将右手挪至腰后,朝众人做了个放心的手势。
然在尹听来,却如悬梁刺股般的痛。
她冷哼一声,隐忍怒意道:“不料道长还知晓这些儿女情长。”
她顿了顿,寒声道,“可惜这故事你只猜对了一半。我修养不过几月,便能化作人形。我满心欢喜去见他,他却以为我是贼人,怒声将我赶走了。”
“我便又化作黑猫日日陪伴在他身边。可我竟不知,他早已心系那镇上一小姐,她便是想要天上的星星,他都愿意摘来……”
尹难掩落寞,怏怏跌回椅中,戚然道:“然她并不想要天上那光明泪,她只要瑛琼花。这不过是那小姐随口一说罢了,可他傻傻当真了。瑛琼花只长于悬崖峭壁处,他不过一弱书生,稍有不慎便会丧命。我当时见他许久不归,便出来寻他,可……”
可当她立于悬崖上时,往下看,只看见殷红的鲜血自崖壁向下攀延,最后止于那蜷缩作一团的人影上,鲜血如注,染红了白袍。
尹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不断往下沉,摔成一片片,宛若那朵被他紧紧攥在手心蔫软不成形的瑛琼花。这胜过她逃出魔界时所受痛楚的百倍千倍。
尹还在等书生答应过今日要替她做的鱼羹汤——必须要救他。
“没人在乎你这些故事。”裴宁厌恶道,“我只问你一句,夷陵村这些事是否都与你有关?”
“是又如何?”
“果真是你这恶毒妖物!这村中上下上百口人命,你竟下得去手!”
尹听了佯装吃惊道:“欸,道长此话可就不严谨了。我不过是留了些孩子陪陪我这孤家寡人,何曾背上了上百条人命?”
她扬起脖子,作势拍了下脑袋,似是想到了什么,“啊,我记起来了。道长所言指的是那些老人罢。他们可与我没关系。”
“既然诸位马上便要成为我的刀下魂,告诉你们也无妨。”
“那时我恢复灵力不久,欲行移魂之法风险大,我便抓了几个顽童练练手,谁知运气那么差,一次都没有成功……”
可仅仅是练手便耗费她不少灵力,本欲再休息一段时日,谁知村中却起了那夺寿之说。
尹脸上露出玩味的笑,接着说道,“我此前并未听说这些,不过开个顽笑,吓唬吓唬他们罢了,谁知这些人竟是直接将尸骨送到我面前来了,我怎么能忍心拒绝?”
说至此处,尹哈哈大笑起来,作为妖魔的本性在那残忍愉悦的笑声中暴露的淋漓尽致。
无意之举竟到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她便将计就计,将这些尸骨未寒的老人又从那坑洞中刨出,布下了魔界禁阵。
自那时起,她的目标便不再仅仅是找到两副合适的躯体,而是整个夷陵村。
她要这上百户人家永远困于此处,做她的提线木偶。
裴宁听此一席话,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握着剑的手一再收紧,因怒火不住地颤抖。
万灵宗与魔族不共戴天,正是因他们暴虐嗜血的本性,荼毒生灵却永远是这幅无关紧要之姿,似乎这片大地上的生灵皆是其手中玩物,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十几年前那场大战,万灵宗失去了几近一半的元气。
每日浮云殿上来往着的,是满面愁容的掌门与各长老,还有不尽的尸首,断壁残垣,更逞论那些连全尸都未留下的同门。
裴宁捡回了一条命,同时他也暗自立下誓——要除尽天下妖魔邪祟。
流云剑周身泛起浅金色的光芒,剑风扫过大殿,杀意顿起。
“你找死!”
尹拂断衣摆,双手握住圈椅两侧,亮起利爪,暗自运转调动灵力。
“轰”一声,她手下圈椅化作一团湮粉,直直扫向他。颗颗微弱的粉尘,似无数利刺。
裴宁闪身避开,袖边触无意碰到,瞬间被刺穿,留下密密麻麻的空洞。
“这湖底是我栖身之所,你们今日既已来,便一个都别想逃出去!”
尹狂怒一声,化作原形,是只身形足有两人高的黑猫。
她尖声厉叫,殿中空气似都化成无形的法器,一浪浪叠来,引的后头那些稚童的魂魄痛苦的哀嚎声不断。
谢遂南朝元昭道:“趁现在将那些孩子的魂魄引上岸去!”
随后便并其两指,抵于眉间,阖眼诵咒。
那化作尖爪的空气探至此处如融于水中,泛起阵阵涟漪归于虚无。
诵咒声浸过灵力,他召出玉扇,“哗”的以一化万束青光。
“九曜顺行,出!”
尹正同裴宁周旋抽不出身,冷不防万道青光如雨点般朝她打来,躲闪不急,受了大半,胸腔一阵剧痛,嘴角溢出血液,踉跄着退步。
元昭扯过一旁的花晚照转身便朝那几处暗室跑,身后一道视线倏忽盯住她如芒刺背。
下意识地往旁边一纵,躲过尹的偷袭。
“想坏我好事,别忘了你们二人身上的魂引……”她凶狠地扫过她们身上,抬起右爪默念咒法,后半句却戛然而止。
方才被谢遂南一激,灵力外泄,控制魂引的力道不稳,竟已消弱。
元昭半点未受影响,飞速地跑离了她的视线。
待到暗室,只见这些孩童早已被之前伤至在地上抱肚打滚,又因尹受伤的影响,再无多的灵力护佑他们,魂魄隐有消散之意。
再不归于本体,就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