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书后在夹缝中艰难求生》绪易

64、溟泽（五）

　　行进的队伍十分长，直抵大殿。

　　连岐愈走愈慢，回头交代几句，后面的队伍自觉落下，停在了原地，并行的只剩下五六人。

　　谢晗正同花晚照寒暄，如同亲切的长辈，绝口不提他先前作为与预备做的事情。

　　“我同你父亲交好，当年你尚在襁褓中时，见了我还会笑。”他和蔼道。

　　不过花晚照笑得更假。

　　元昭不打算听他们拉扯家常，兜帽一戴，盯着脚下的路神游天外。

　　身侧也有人同她一样，逐渐走到了一起。靠近时，她阖眼听这脚步声便知道是谁。

　　前面声音不绝，相隔位置并不远，只要他们稍微注意些这里的动静，便会发现落在后头两人越发靠近，几近衣袖相交。

　　地处溟泽底，呼吸间似乎都含着清凉的水汽，元昭最外罩的是厚重的锦篷，质地并不很好，领子被她高高竖起，挡在鼻尖，温热的气息在颈脖环绕，再上升，将要结成薄雾，遮她的眼。

　　往左走一小步，她悄悄探出手，两指微屈，一捏，他的袖摆就在手里，元昭用拇指的指腹摩挲着上面的金丝绒线，沿着边檐，进一步探究。金线顺她的心意，往里延伸，只要再近那么一些，就是他的皓白的腕。

　　不知是前面二人交谈间紧张焦灼的气氛，抑或是几步之遥外他们的心照不宣，都壮了元昭的鼠胆，她索性不做掩饰，靠左大迈步。只是粗心地忘了这件男子形制的斗篷到她这里多出的曳地衣摆。

　　膝盖一弯，在她反应过来之前，谢晗已止步，看向这毛手毛脚的使仆。眉毛一挑，又看见谢遂南扶着的手。

　　元昭愣了愣，抽出胳膊，没有将头低得更低，除朝谢遂南欠身致意，再不多说。

　　那道目光并未停留许久，他却忽对连岐道：“文清一直跟在你身边，怎么今日不见她？”

　　连岐颔首，泰然自若：“放出去一趟便不肯收心回来，闹腾着，我便叫她冷静想清楚，别玩儿疯忘了自己的身份。”

　　对话的焦点再次转移，连岐不忘回头瞪他们一眼，打着嘴型道：“多少收敛点，这么多人呢！”

　　语落仍够义气，挪到中间的地方，彻底挡了前方的视线。

　　元昭躲在漆黑兜帽下偷笑，又飞快抬头掠了谢遂南，侧脸对着她，海中幽亮诡谲的光束打在他高挺的鼻梁，这人严肃的很，半点不作表情。

　　她一壁肆不忌惮打量他，一壁牵着他的衣袖，再往下一滑，要去拉他的手，图谋不轨被发现，虚握着拳的手反倒被他擒住成了没出息的俘虏。元昭偏头，看他翘起的嘴角，幅度很小，只那么一下便敛了神情，好像单是做给她看的。

　　听见花晚照在感谢一路谢遂南的照拂，言辞溢美，又故意闪烁其辞，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元昭无声冷哼，左手被他握着，掌心覆在她的手背，不轻不重捏着她的指骨。

　　这话的后几句都围着谢遂南，少不得要他说几句。元昭存心作弄，用小指圆钝的指甲勾他的掌心，似有似无，挑战他的忍耐力。可他依旧不为所动，元昭自觉无趣，尚未来得及收手，谢晗忽转身看想向她身边的人，似在等他说些什么。

　　她吓一跳，要挣出手，可却被紧拉住。若有人掀开这交叠的袖摆，定能发现这里隐秘的拉锯战。

　　谢晗看着，无他法，元昭只好心惊胆战地随他牵着手，假装正经听他自如应答。

　　答完，众人笑，他也轻笑着，偏他是看着元昭笑。

　　到了大殿，谢晗邀花晚照进去坐坐，说要二人好好叙叙旧，她求助地望过来。

　　连岐热心肠挡住，又自告奋勇要陪她，上了最后一级石阶，一本正经嘱咐元昭：“替我喂喂那池金鱼，别放太多料，会撑死的。”

　　她配合地沉声应是，谢遂南不走也不进去，环抱着手看他们演戏。

　　待里面在催促，两人不约而同目送连岐进去，石门缓缓紧闭。伫立的守卫目不斜视，用肢体语言告知他们快些离开，勿听墙角了。

　　元昭双手交叠，垂头原路返回。

　　可问题在于，此处地形弯弯绕绕，出来一趟不见能回去，连岐带她离开竹林后也没有教她认路的打算。

　　她硬着头皮乱转，身后谢遂南不疾不徐跟着，也不出声指路。

　　这般乱窜要出问题，她甫一停下脚步，他便上前，低低问道：“不认得回去的路？”

　　元昭摇头，心想他多年未回过这里，应当也不大认得了。

　　谢遂南略微沉吟片刻，开步往一个方向而去。

　　一路许多魔族之人，见到他都示礼问好，不多看后面尾巴似跟随着的元昭。

　　到了一处居所，他推门而入，她便也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自是无人在，她终是能松一口气，脱下累赘繁复的斗篷，见谢遂南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笑吟吟地看着。

　　想来自她无依无靠出现在这个世界，这是两人分别最久的一次。

　　她几次启唇，话到喉咙却好似堵住了，不知如何开口，元昭自觉嘴笨，既撒不了谎，也不会为自己开脱，她是元昭时也好，是梁照影时也好，几次三番，早已露了千百次的馅，谢遂南最初莫名其妙放弃的追问，纵容了她自作聪明的接近，自作主张的坦白。

　　她望着这熟悉的眉眼，漆黑眸中如孤山终年不可化的霜雪逐渐消融。

　　元昭记得那次在客栈醉酒后似梦非梦般的胡言乱语，还没来得及清醒后再同他说一次的心意，于是想了想，她说：“我不会离开了。”

　　往前走几步，她伸手抱住谢遂南的腰，抬头看着他的双眼：“我非常非常喜欢你，非常非常爱你，永远都不会离开你！”

　　情意绵绵的告白被她说着好似逼迫的宣誓，只差比出三指对天了。

　　他哑然失笑，微微弯着身，额间相抵，半哄半呓语一般：“嗯，声音太小了，不然你再说一遍。”

　　美色误人，元昭险些要跳出来，对着他再宣告一次。只是那目光紧跟随着她细微的东西，属于他清冷的气息萦绕在侧，她望着迫近的脸庞，紧张期待地慢慢闭上眼。

　　只是久不见动静，搁在两侧的手指都僵硬了，她掀起一丝眼帘，却见谢遂南闷声笑着，看她这般睁眼模样，再也止不住，伏在她肩头笑倒。

　　元昭羞愤之余推不动他，气急败坏踩他一脚，下脚前惦记他身子，终究放了力，用脚尖点了点。那厮得寸进尺，贴着耳廓揶揄道：“怎么脸比上次喝醉时还要红。”

　　话落见她炸毛般要蹦起来，谢遂南双手捧着她的脸，如待珍宝般，先蜻蜓点水吻过她的鼻尖，深深地望眼那微张着，沾染了雾后水汽般的朱唇，亲了亲嘴角，研磨着，长驱直入地深入。

　　良久，元昭被他放开，倚着他的肩，门外适时传来连岐的声音。

　　“两位好了么，那边在寻人了。”

　　谢遂南抚了抚她的发，略带沙哑道：“我先过去了？”

　　她点头，还有些发愣，又想起什么，拽住他的衣角：“你的灵骨还有扇子……”

　　他已走了半步，闻言又折回来：“不用担心，我有数，东西先放在你那里。”

　　拉过她的手，轻揉着，俯身吻吻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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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岐举了半天的手，关节都敲红了，总算见人来开门。

　　“怎么了？”

　　“你亲爹找人，快去吧。”他见这厮方才还如沐春风，到跟前瞬间回到那副欠打的臭脸模样，他简直无话可说。

　　谢遂南却站着不动。

　　“快去啊，你在等什么？”

　　岂料这人折身而返，“我先送小昭回去。”

　　砰地门再次掩上，险些砸了鼻子。

　　连岐拍门：“我找你们本就耽误了些时间，你不怕他等急了发疯？”

　　里面传来他慵怠的声音，“既等了那么久，再多等一会儿也不要紧。”

　　连岐翻眼，欲走，又闻一愤懑惊呼，“你一开始就知道怎么回去！”

　　不多耽搁，他望眼阴沉的天气，提了口气，抬步朝反方向而去。

　　“尊使。”一持长矛的守卫向来人行礼，不过他行迹匆匆，微扬下巴示意启门。

　　“文清姑娘快撑不住了……”守卫到底多说了一句。

　　“知道了。”回应淡淡的，没有别的情感。

　　这里是连岐的私狱，关押过许多穷凶极恶之人，陈设布置自然也十分恶劣，落脚之处，无不糜烂污浊。

　　空挡的牢狱，现在只有一人，恹恹倚靠着肮脏的土壁，仰头闭着眼，惨淡的脸上不时有飞虫落下，开始啃咬她的皮肤。只是她连抬臂挥虫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没有出声惊动她，隔着重重屏障，并不在乎到处的凌乱不堪，也坐了下来，右膝立起，双手交叠搁在上面。

　　“我以为你会比我先死。”文清还是发现了他，一句话说的极慢极慢，仿佛耗光了她全部的精力。

　　连岐仍不应声，酸涩腥臭的空气激起一阵咳嗽不止。

　　“我不恨你，”她一字一顿，虚弱疲惫，“可我恨自己，恨我自己不恨你。”

　　他没有被这句话绕晕，却问她另外的问题：“你为什么想让我杀了你。”

　　文清知晓他对待叛徒的做法，依旧要投靠谢晗，又不准备故意隐瞒他。

　　“因为……”这两个字出口，她有些说不下去了，心中自嘲想着终于到了极限。

　　连岐也听出了，垂着眼帘，半分不往另侧看，哪怕只要偏过头，就能看见她如今是何种模样。

　　“因为我要让你记住我。只有你亲手杀了我，你才会记住我。”文清哽咽地说完，不等他的答复，再次闭上眼。

　　恍若隔了许久，呼吸渐渐微弱下去，直到彻底停止。其间连岐神情丝毫未变，等悄无声息的死亡终于到来，他才起身，半蹲在她面前，平静地看着那张折磨得辨不出原貌的脸。

　　他终是伸出右手，视若无睹地穿过屏障，寻到她的手腕，叹了口气，似是自言自语：“傻孩子。”

　　文清纤弱的手腕内侧渐而浮现出一朵白莲的图案，栩栩若生，同样的，他的腕侧也出现了并蒂莲的另一朵。

　　“下辈子别再恨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