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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溟泽(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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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昭现在待的地方是片竹林,寒意森森,幽明隔绝。出了此地,直连溟泽地宫,魔族人群聚处。以东方向,万枯骨堆簇着把黑泽泛青青铜剑,下方巨大无比的两圈八卦封印阵周而复始交错转动。
只是那巽的最后一笔处有一微不可察的细小裂缝,汩汩涌出黑浆,黑浆所蔓延之地,留下铁烙印般的深深痕迹。直到一高丘而止,那里正面似方门状,漩涡逆向而流。这便是恢宏严密封印的唯一缺口。
眼下此处往来身着铁甲服饰的魔族兵将,有条不紊地挖掘偏沟,将黑浆引至更多高丘。直达云天的浩荡金阵,百年岿然不动,默然俯视众生,降临这里的,将是一场浩劫。
万灵宗闻风而动,召集众弟子与天下异人,可如今各派凋零,后者中听召令而来的,竟只有一些散修,不过百余人。
老祖耗尽心血设下此阵,本就不为赶尽杀绝,那战双方损失惨重,魔族求和的降书与半面残旗都已奉上,岂料这当中混进了好事者,欲重燃战火,混战间,魔族领主殒身毙命,阵起,阵落,五百年的囚笼生活足够杀一杀这群魔物的煞气。
裴宁等人便被安置于溟泽附近,按兵不动。溟泽只进不出,如今封印破,除内有接应,不进不出。
这是一行人从平陈归来的第五日,裴宁挺拔而立,遥遥望着不远处海禽低空盘旋的大泽,魔族在下界的频频动作,惹得海中鱼类尽毒亡,目之所及,苍白死寂。
“师兄,”一蓝衣弟子走来,束发齐冠,是收了几分嬉皮笑脸的段青怀,“师父交代给你的剑。”
器表铜绿,连云纹,品相极佳。
“不用。”
“可原先那柄剑已经断了。”段青怀硬塞进他手中。
裴宁低眉不语,右腿边支着泛淡金灵气的流云剑,可惜残缺,只余下剑柄和一尺长的剑身。
他启唇冷漠问道:“有那二人消息吗?”
问的是断他灵器的花晚照与叛逃宗门的谢遂南。
“没有……”段青怀愁眉不展,说来也是郁郁不快。
闻言裴宁转身,提起残剑,反将那完好无缺的一手钉入沙土中,头也不回,抛下一句:“我去溟泽西口等等。”
见他走远,躲在暗处的从露轻手轻脚现身,可也无玩笑的心情,同那垂头丧气的人道:“早知会发生这种事情,不如没有这次游历。”
她看看掌心,旧伤已愈合,留下一道如断掌纹般的疤痕。
那日段从二人与裴宁汇合后,一同赶往玄天门,岂料庞然殿宇,消失的无影踪,余下个窟窿巨坑,不断有妖魔爬出。待清理完毕,那坑中赫然又出现一人,满身血污。
从露惊呼一声,看清他可怖的神情与怀中所抱之人后一怔,未出口的“谢师兄”也咽了下去。
几人不知为何都不能开口,只有裴宁将他拦住:“你身上为何有魔族气息?”
然谢遂南平静地回望一眼,“如你所想。”
再见仅两日后,众人正在返途中,心事重重,未发觉迷了道。不过简单的障眼术,寻到术眼破了便是,变故即在这时发生。
花晚照提剑突然袭向几人,赤瞳黑发,最要紧的是,招式中抑制不能的魔气。裴宁同魔族中人打过交道,自然识得此法,她的魔气无法作伪,过去未发作乃是被人故意压制,现在压制遭人破开,加倍地爆发。
唯有杀伐能平止她的疯狂。
事发突然,谁能想到短短两日,朝夕相处的同门,摇身一变,成了势不两立的魔族。
而眼前的女魔头,更是招招直冲死穴,三人联手堪堪将其驯服。
裴宁见她眼中波澜暗涌,运起灵力,要卸了她的一身功夫,封住灵脉。
他的手方触及左肩,灵脉一堵,花晚照体内魔气彻底失去了压制,横冲直撞,抬掌劈来,流云剑在其掌下竟分作两半,一半剑身被她握在手心,稍用力,流沙般被风吹散。
“殿下。”
谢遂南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微欠身,上前两步,拨开指向二人的剑。
“你竟敢来……”裴宁淡淡说道,状若无意接近花晚照,趁其不备欲断其手脚,无果。
“无论如何,我今日定要带回一人?”
“带回如何?”
“向师门谢罪。”
谢遂南不语,望向花晚照。彼时她已清醒过来,这两日行程,在平陈发生的种种,她终于明白那“殿下”二字的含义。
“晚照,回来。”裴宁道。
她下意识开步便要到他那边去。
“殿下。”谢遂南叫住她,“身份与往昔不同,慎重。”
花晚照止步,微怔着看向裴宁。过去无人同行,此刻却自觉划分开界线,对面三人面容熟悉可亲,却有卸不下的防备。
“晚照,过来,和我们一起回去。”
她神情松动,是啊,身世是魔族又怎样,她还有退路,有去处。
“魔族几乎灭了万灵宗,”谢遂南再次提醒,“还有谢晗。”
见他这般说,裴宁眉宇间升起仇恨,虽落下,语气却冷了:“回来。”
“回去之后呢。”花晚照轻声问。
“谢罪。”他顿了顿,“取灵骨。”
“我们相处那么多年,你知道我从未杀害无辜。”
裴宁握住她的腕:“是,所以要取灵骨,永绝后患。”
“抱歉,”花晚照挣开,“我还有未竟之事,我需要这个身份,也需要这些力量,无论是好是坏。”
见势,三人将他们围住,却非谢遂南对手。
离开前,她又补充一句:“当初是你将我从那个地方带离,等了结我的事情,我会回去的。只是现在绝不行,再给我点时间,裴宁哥,再给我一点时间。”
时间他有的是,可如今局面,只怕二人重逢便是生死局上的两枚棋子罢了。
裴宁独自一人立于溟泽,远远眺望,忽见水天一线间,分明有座长桥匿于波涛之下,桥上正有一队人行进,只是转瞬之间,方才所见又如幻觉般,人与桥再不显现。
他沉眸思索,不多时,转身离去。
花晚照,我给你时间。
……
那长桥确不是裴宁的幻觉,而在那前进的队伍中,正有告别了名门正派的谢遂南与花晚照。
“师兄……”她看了眼身后跟随的人,两日的行程,不知他为何如此匆忙,“那晚是你催动了体内的魔气吧?”
并未纠正她的称呼,谢遂南颔首:“是。过了前方便到了溟泽。”
花晚照直直盯着他,企图从那张平静的脸上看出别的情绪:“你有要紧之事?”
“殿下,此行我大可一人返回,”很早前他便怠于在花晚照面前装成好人模样,现今虽用着尊称,仍是疲于应付的态度,“谢晗在溟泽下候着,再有想说的,烦请到了之后来议。”
“我只是想谢谢你,虽以前对师兄有颇多误解,但那晚,多谢你给我的决心。”花晚照目光复杂,其实拒绝连岐后,她对复仇一事已有了动摇,可念及具有养育之恩的逝去双亲,愧疚与无力每至深夜便会折磨她。
“不算误解。”谢遂南揉揉额角,还惦记着旁的事,“只不过我们恰好要走同一条路罢了。你若想在魔界站稳脚跟,应当去找连岐,他会比我上心。”
“同一条路……你是说谢晗?”
他的目光已转向前方,谢晗率众,于溟泽入口处等候。
“你二人有何关系,我原以为你二人是……”花晚照仍问着,猝然被眼前声势浩大的场面震得无言。
她仅有一次与溟泽有关的经历便是走水路到平陈,可也是那次,亲眼见到茫茫大泽中的伸出的漆黑利爪,划破那位并不了解的师姐胸膛,血水与混浊的海水迷了她的双目。
本猜测此番重返此地,会勾起那时糟糕的记忆,可望着这片了无生机的海中之地,这里藏着无数遗骨,有万灵宗的弟子,也有魔族的领主,她的生父。
这里的一切,令她矛盾地感受到陌生与亲切,森然与好奇。
“恭迎殿下。”列于首位的便是谢晗,目光含剑,却笑如春风,说着恭迎,只见傲睨自若。
话音落,他身后的万余魔众,皆高呼“殿下”,折腰俯首久久不起,震耳发聩的余音在这片空寂的荒地响彻回荡。
大泽中蕴藏着世间最难以捉摸的奥秘,这里的无边苍穹是它暗潮挥落的手笔。掀起百丈高楼浪,打下,阴沉的天幕旋即霹雳声起。
这里是溟泽,她摒弃一切回到原初之地。身后是不可揣测,从未真正认清的师兄,面前是噩梦中闪回的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