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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溟泽(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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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遂南自小同母亲生活在一起,四处漂泊,到平陈,只不过是短暂居所的一处。
他倒是挺喜欢这里,因繁华城市的人要冷漠些,既冷漠,便不会对旁人的生活揪着不放,指手画脚。
风姿绰约的年轻女子独自带着孩子,落在有些人眼中,是罪大恶极,心思不正的狐媚子,该沉塘,或被卖到勾栏充妓,待妇人发现,自家丈夫不如此认为时,更是万万不能。
谢遂南冷眼望着盛气凌人指着他母子二人唾口大骂,飞沫横飞的粗妇,母亲捂着他的耳朵不让那些污言秽语入了他的耳,只是声音那么大,街坊邻里都能听得清楚,他假装听不见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可是不出几日,那妇人的杂院中便传出惊呼,遍地是尸体凉透的家畜。而谢遂南闲闲坐在屋顶,见她悲怆不已的滑稽模样,心情大好。
而后日落归家,妇人寻到这里来,不由分说斩钉截铁地指认是他母亲教唆他这般做的,谢遂南自然不认,那妇人扑着上前劈掌扇他。
他躲开了,巴掌落在她母亲脸上,起了浮肿,还在弯腰道歉。那人哼唧两声,不服气,被闻讯赶来的丈夫拉走。
又见母亲朝自己走来,没有责骂,抬臂揉揉他的发顶,柔声说:“下次别这样了。”
不见他应答,又揉两把他的脸。谢遂南仍是不应,她便叹口气,离开了。
再有下次,他便使更阴损的招数,譬如不经意让圈栏开个口子,好让犬狗进去叼鸡补餐。
得罪的差不多,母亲发现端倪,只好提前搬离。
常被劝诫忍让忍让,谢遂南只听进了前个字,心中再默默添个不字,先忍,但绝不让。
在平陈安逸了段时间,他悲哀的发现探听八卦似乎是所有人的天性,于是当再一次被群年纪相仿的孩子围住,他就知道逃不开了。
他身形高挑,面容清秀,母亲从不在吃食上克扣,将两人都照顾得很好。是以谢遂南真的很想揪着面前矮自己半个头的小胖子问,同谁借的胆竟来找他的麻烦。
萝卜头们将他视作软柿子,决计要一人捏一次,课业之余放松一下心情。岂料眼前人非但不是任人欺负的软柿子,反而是块坚硬无比的石头。
谢石头也从容不迫地从旁边寻了块不小的石头,在手心颠了颠,扯过目瞪口呆的小胖子的领子,高高扬起,要砸下去,惊得他闭紧了眼睛,忘了逃跑,伙伴们也忘了人多力量大。
手在距他几厘的位置停下,睁眼,谢遂南挑衅地说:“再找我麻烦我就用这块石头找你麻烦。”
萝卜头们吓破了胆,回去拾起课业,之乎者也比这厮好说话的太多。
当天小胖子一脸鼻涕一脸泪被拎着到他们家讨说法。
谢遂南一瞪他,便没出息地躲在大人身后,脸都不敢露。
大人加油加醋告恶状,说谢遂南要砸死他们家孩子。
他的母亲却支着脑袋神游天外,敷衍地听完,见双方都沉默下去,意识到轮到自己发言了,她启唇,鬼使神差来了句:“这不是还没死吗。”
不欢而散。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家家户户都知晓有对母子,张嘴闭嘴便是要人性命,想来是个疯的,不能惹。
谢遂南很满意这样的结果,却见她母亲恍惚几日,终是心事重重坐在他床边,同他打商量:“我们以后都待在平陈了好不好。”
他问原因,母亲吞吞吐吐,道:“我好像见到你爹了。”
得知此事,他一整夜都未能睡着,睁眼到了天亮。很小时候母亲便整日告诉他,他的父亲是个顶天好的人,谢遂南当下便想反问一句,顶天好的人为什么会抛下他们,好不容易憋了下去。
听久了,这句话更像催眠似的印在了脑子里。
父亲是个很好的人,既如此,那么能见到他,大概也是件值得期许兴奋的事情吧。
未曾想,见面却来的这般快。
照例绕开松散的守卫,谢遂南从善如流遛进塔里,攀上最高处,这时候没有烟花看,他仍旧喜欢一个人静静坐在这里,放空大脑,假想另一种更加幸福简单的人生,这种假想在发现他母亲的身影时无奈停止。
他只得回家,难得见到母亲欣喜的表情,正要问出口,她便迫不及待道:“你父亲想见你。”
谢遂南视线在她身后找寻,空的。
母亲未留意,喜不自胜:“明天我们去见他。”
翌日,如愿得见,只是隔着许多人,他的父亲在宏伟大殿的尽头,擦拭着剑柄残留的晶莹血珠。
母亲让他跪下,他愣着神,被身后的怪人猛踹脚膝盖。
大殿上的人缓行至面前,稍作停留,离开时留下一句“让自己变得有用些”。
自此他们二人便留了下来,母亲说以后这是他的家。
他的家终年不见天日,满是血腥的杀伐,他的家在溟泽之下。
再隔几日,有人传唤,母亲被隔绝在外,谢遂南独自进去。
挑选物件般的视线在他头顶盘旋,听见威严的声音自上而下:“你可愿为我做件事情?”
事先被交代过无论所谓是何,都要应下。
因而他用尚存的,对亲情的微弱憧憬催促自己,回地很决然:“愿意。”
久无动静,门外等候的母亲悄悄从缝隙中寻望,见到瑟缩在地的瘦弱身影,应当被她抱在怀中轻声细语呵护,现在却似牲口般凌空缚住,红线穿过身体,她辨不清是原本的颜色还是血珠。
低垂着脑袋,眼睛却看向她这边,无声说着:“没事的娘,不痛。”
她颓然滑落在地,当夜决定去找谢晗,她母子二人要离开这里。
谈话的内容不得而知,但谢遂南出发前去万灵宗的当日,收到一柄精巧轻盈的玉扇,扇骨尤为特别。
隐藏魔族身份并不容易,相当于塑骨再生,疼痛难忍,发作的时间更是不可控,他非生来淡漠孤僻,也只能时刻谨慎,独来独往。不巧一次在隐蔽林中听见动静,见是女子身影,威胁她离开。
再回溟泽,始终不见母亲的踪迹,追问一番,问到了谢晗这里,他但笑不语,示意腰间玉扇。
谢遂南再未踏足过那个地方。
万灵宗的生活日复一日普通且无趣,掌门座下大弟子裴宁捡回来一个无家可归的小姑娘,他对身世如何凄惨的人无过多兴趣,但见到那张清透的脸时还是怔愣了一下。
谢晗曾暗中派人追杀领主遗孤,带回了三具尸骨,现在看来,并非那么简单。
他原给自己安排了一个同归于尽的结局,如今有捷径可走,乐见其成。
将他不可一世的父亲从高位拉下,再一起,坠入地狱。
捷径走的顺畅,这位身世成谜的遗孤视他为可倚靠的人,只要谢遂南扮演得更好些,筹码便越足。可惜出了个意外,塑骨后心绪不稳,吐露了心声,他说:“我想你们都消失。”
信赖的眼神忽变,谢遂南颇为意外,却也怠于弥补,当作无事发生一般。无所谓印象如何,无所谓是生是死,最后都消失即可。
稀疏平常的下山历练之途,他当打发时间罢了,却总有道视线追寻着他,自以为躲藏的很好,可一举一动都被他记下。
难得起了闲心同她周旋,只是这视线的主人主动撞到跟前,启唇,唤他师兄。
谢遂南当即便想笑了,于是迫近,问她:“师妹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然则他想说,你不是元昭。
她装的确实不像,比谢遂南糟劣的演技更甚。
半是猜疑半是逗弄,他在暗处静默地看她顶着天生张扬肆意的净脸,表现的却同花晚照一般拘谨,以及自身都未觉察到的怯意。
谢遂南心想,此人心怀什么秘密呢。
这秘密尚未被他挖掘出来,元昭却沉入阴暗的溟泽,意味着尸骨都无法寻到。
他冷静地借着海水,洗净手中的血,第二日便借机会找到连岐,要求他寻具尸体。
那人悚然斥责他心理变态。谢遂南认真反驳:“我是有些问题要问她。”
连岐说人都死了还问什么。
他不答,摩挲着扇骨,藏了那么多秘密的人,怎能轻易便死了。
后来果真重逢,那人又换了身份,这回是个梁姓小姑娘。
样貌名字变换起来容易,但有些地方,有些习惯,非万分留心不能改。譬如那双秋霜般明澈的眼睛,再譬如不时冒出的小动作。
在尹的幻境中,谢遂南很早便清醒了,他有意逗留,享受此处虚假却温暖的初阳。同时讶异地发现,困在黑猫躯体中的元昭也是清醒的,那双诡丽异瞳中的情绪和她脸上常显出的神情一样丰富。
谢遂南一边懒散闲适地以书卷覆脸,一边敷衍地顺着硬钻到身边黑猫的绒毛。起先好奇,这厮怎就能腆着脸皮,顶着猫的皮囊在他这里撒泼打滚,装痴卖傻。
想来也是好笑,元昭心急如焚,俨然不知晓这些。
出了幻境他倒有些慨叹,冲动之余也想捏个幻境,思前想后,还是有只猫烦着好,不过最好圆润些,好养活些,要像元昭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