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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不速之客(十二) ...

  •   跟在谢遂南身边的时间久了,警觉性也稍有提高,当面前人说要请她离开暂闭风头时,元昭便意识到了怪异。

      文清站在门口,半步不敢踏入:“梁姑娘,城内有异像,请随我一同离开。”

      她说时躲在那深黑的轻衣下不作声响打量元昭。年轻女子的朝气活泼在她身上只展现出了一半,另一半是缺乏安全感的过分警觉与压抑。

      “连岐呢,怎么就你一个人过来?”元昭问,静谧诡异的沉闷氛围让她觉得呼吸都是错的。

      文清那双眼还是一动不动地盯着元昭,她知道倘若自己越过丝毫界线,暗藏着布置在屋内的东西会立刻传消息给谢遂南。

      “有人请你去做客。”她脸上永远不会出现除冷漠外的第二种神情,见元昭后退一步要掩上门,她横着胳膊一格,不由分说挡住了缝隙。再一步,不待主人应允,进了屋。

      元昭见她这般,面上闪过一丝诧异,又是想笑,心想她不是做骗子的料,多说几句谎话就没了耐心,于是佯装镇定:“请我?”

      “是的,请你。”

      “可否容我问一句,连岐知道吗?”

      以为她要问什么,未料是这个,文清一愣,没有作答,从身后掏出特质的粗绳,要缚住她的手。只是未待动作,元昭便十分配合地并着手腕伸到她面前,见她良久未动,又朝前递了递。

      元昭想着既然逃不脱,不如想办法减少点痛苦。不怪她想法消极,若是肉搏有用,怎么说她也要负隅顽抗一番,但文清又是何人,怎会留她出手的机会。

      “算了,你跟着我。”文清望着那双纤弱的手腕微怔,放弃了。想了想,又道,“你要给他留什么话吗?”

      屋内酒气早散了,元昭高估了自己的酒量,想着这两日要瘫在床上了,出奇的是醒后头也不痛,浑身上下倒没有一处不舒服的地方。

      闻言她缓慢地眨眨眼,像是没反应过来,惊疑地“啊”了声,而后为难地看了文清一眼,道:“我逃跑成功的几率大吗?”

      文清觑她一眼,见她真的在认真考虑这种可能性,言简意赅回复道:“别想了。”

      念及之后她可能要面对的状况,心起不忍,反常地多说了一句:“少说少做,痛苦可能会少一些。”

      元昭消化了好一会儿,回过神,又翻了件绒裘披在身上。

      文清不明所以,但不着急催促,见她到处摸寻,在枕下摸出把小臂长的短匕,别在腰间。

      “这个无用。”

      “我知道,这是为我自己准备的。”元昭神色无异,裹紧了衣服,细软的雪兔绒毛贴着颈项,身上却更冷了。

      文清不再多说,将人带了出去,借那位的力量,今晚这里发生的一切,无人能够察觉。

      夜路。

      “咳……”元昭捂着嘴低声咳嗽,前面的人没有反应,她再咳,文清回头,元昭一口气吊着不上不下。

      “那个,为什么找我啊?”

      “因为谢遂南。”文清对这位将死之人多少有些耐心在。

      元昭“哦”了声,又问:“谁找我啊?”

      “谢晗。”

      未听过这个名字,她垂下头,忽然没有兴趣再打听了,双手却不自觉背在腰后。

      文清突然停下脚步,夺过她藏在手心的东西,是枚铜钱。瞥眼她坦然的神色,文清仍是选择将它放在自己身上。

      借她今晚的多话,元昭卯足了劲打听,先是问她同连岐的关系,再问她如何知道自己同谢遂南的关系,起先几个问题她都一一答了,后面察觉元昭在套话,便半个字不肯说,这才消停下来。

      不过倒也引得文清心绪复杂起来,毕竟眼前人生命止于今晚的原因在她。谢晗与谢遂南之事在魔界不新鲜,前者养精蓄锐数十载,自是不惧一个年轻人,更逞论这年轻人身体里有他一半的血。

      只是他过于狂傲,任凭细微隐患滋生,最后成了心头一大患,如今离经叛道的心头患翅膀硬了,胆敢欺瞒于他。

      谢晗生了怒意,但仍不将其放在眼里,恰好见见最近引起轩然大波的魔界领主遗孤,再捎件礼物予他唯一的血脉。

      这礼物,也是文清作为投诚的心意。

      连岐对她不设防,文清问起那日饭庄见到的女子是谁,为何要特别关照,他看似玩笑答道:“谢遂南未来的心上人。”

      思绪飞了小半天,她不经意望眼身后跟着的元昭,却见她有又小动作。

      剑柄不留情挥落,元昭手一抖,掌中托着的东西撒落一地。

      “蜜饯?”她无语道,“你身上到底藏了多少东西。”

      元昭拢了拢手掌,将剩余的倾倒在一起,惋惜道:“只剩一半了。”

      余下的路,文清是半寸眼神都懒得分给她了,将她划分为脑回路清奇不正常一类。

      元昭敛了敛神情,直到被领着入了地道,才小心谨慎地在沿途留下不起眼的标记。

      ……

      谢遂南顺着入口而下,看见石壁上的刻痕,按捺住躁意,却没有时间再等这些杂乱的密道依次变换,呼吸的节奏有些凌乱,直接破壁而入。

      走到底,无路,往下是万丈深渊。而这一片空寂之上,坐落着玄天门。

      “呵。”身后一声讽笑。

      他眼中翻涌滔天巨浪,终是归于平息,他转身,微低头,语气中听不出喜怒:“父亲。”

      这便是溟泽下魔界一方的大将,然领主形亡魂散后,谢晗便是居高位的唯一一人。

      这位不掩戾气,斩除无数异己的杀将此刻扮作寻常人的模样,如位严肃的父亲问候自己的孩子。

      看出他的阴郁,谢晗仍同过去一样,将其视作想要反抗的弱小存在,他是战场上的杀星,欲以强权夺过领主之位,他要将血腥的杀伐重新带回人世间,他要搅动溟泽的荤腥,用正道的血作他魔族不止休的河。

      是以听到谢遂南的问候,他也扮作慈爱的父亲:“里面有一份礼物需要你亲手打开。”

      谢晗不在意他的隐瞒,好比文清告诉他这位曾在幼时渴望得到他一点点关注的可怜孩子,同连岐暗中谋划要将他置于死地时,他也只有一丝惊讶。

      但这种做法确实令他有些为难,魔族的人已经知道了领主遗孤的消息,他的计划不得不被迫延后,于是久违的,他打算来见见他的孩子。

      玄天门是他放任的结果,今晚,他要用它来滋养魔界的万千生灵,无尽密道的中心,将在不久之后变作熔炼炉。

      谢遂南看着他的背影,地面传来剧烈的震动,缓缓沉落一座殿宇,玄天门至今夜陷落。而要找的人,便在殿宇内。

      谢晗是他的父亲,赐他生,赐他死,赐他困于万劫不复之地。

      谢晗面带笑容欣赏着眼前的一切,这地底将是万魔窟,无人能活着逃出这座囚笼。

      可他的笑意微滞,瞳孔放大了一些,趁着这空隙,浓墨般稠练的黑影攀上他的双腿,居然将他牢牢制住,无法挣脱。

      谢晗终于抬头正视同他样貌相似,却流着低劣半血的孩子。

      “这只是个分身。”

      “我知道。”谢遂南视线掠过,大批妖邪之物嗅到气息,正往此处赶来。他掌心浮着柄玉扇,却不诵咒,阖眼,肆意让那抑制多年,无法见光的灵力流露,“这是谢礼。”

      至死方休。

      ……

      元昭分明走的是地道,最后却到了一座宽阔的大殿内部。

      熙熙攘攘挤满了人,坐着的,歪歪斜斜躺着的,更甚有衣衫不整神志不清者,无一例外,都是玄天门的弟子。

      发现这般奇怪的现象,她一面隐在角落,尽量不惹人注意,一面去寻门窗。容下百余人的殿宇,却在隐蔽地下沉。

      触地的声音沉闷且巨大,元昭被震得有些晕眩,待定下心神,之间这殿中百人恍若被蛊惑了心神,如失心疯般四处游走,迎面碰上昔日同门,似兽类撕咬扑打,霎时血肉模糊,殿内不堪入目。

      根本寻不到出口,后知后觉嗅到空气中弥漫着难以言状的气味,只是吸入了一些,脑中好似巨锤猛敲。

      元昭握紧匕首,剑刃朝外,将剩下的符箓统统拿出来,放在地上,围成了个尚且容下她站立的圈。

      有血滴落,她便重新覆上一张新的,有尖牙红眼之人探臂试探,刀起刀落,他的断臂留了下来。只是很快,她的衣裳已经被血作的染料过了一遍色,她将绒裘解下,抛在一边,无济于事。

      呼吸却是不受她控制,心中不断涌上的杀戮之意被遏抑后又会再次出现,元昭身心皆疲。

      这时有人借机飞扑而上,尖牙要刺破她脆弱的颈脖,短剑自头顶将他贯穿。

      还是不够,元昭推开他,抽出匕首,利刃拔出发出钝钝的声音。她蹲坐在地,单手握住铜制的剑柄,刺入他的身体里。

      早已化作怪物之人扑腾两下,彻底没了生息。她耳畔却听不到旁的声音,只余野兽的嘶吼,唯有刀落下的快感聊以慰藉。

      她机械般地挥舞手臂,呆愣的眼神闪过短暂的清明。元昭动了动左手,放在右手手腕上,努力且缓慢地,掰过方向,刃尖对准自己的心口。

      像是冷锋上开了妖艳的花,花瓣拂动,要用血泪浇灌。

      元昭用仅存的意志闭上眼,却在恍惚间,见到了熟悉的身影。

      他的玄衣颜色竟是较她沾了血的还深,脚步跌撞,向来齐整利落的鬓发散开,比她狼狈。

      元昭见他如此走来想笑,待看清楚了他深浅不一的伤口便笑不出了。

      还有魔物朝此处奔,只是稍碰上他便神形俱散。

      她卸了力,疲倦地往后倒,被扶住,随着她一起滑落跪坐在地。

      元昭想伸手抱他,无奈发现刃的尾端正在她的身体里,错了方向,没入了肩,右手还在剑柄上不肯离开。

      “哎呀……卡住了……”庆幸还能开口,虽然声音粗砾到她不愿认领。

      谢遂南自始不去瞧她的眼睛,用干净的,没有血的手拂开贴着她脸颊的汗发,轻吻她混着血水的侧脸。可惜元昭无法感知到他的手是否冰凉,双唇是否灼热。

      玉扇早已不知被他抛到何处,谢遂南发现不能移开她的右手,便生生握住侧刃,刀片划开掌心的刺麻疼意暂且忽略,他眼下只关心她身上的伤口痛不痛,会不会太过难捱。

      “你的手不要抖哦……”

      元昭下巴搁在他的肩上,不忘宽慰他:“不要紧的,我现在不知道痛了,再多来几下也是不打紧的。”

      谢遂南渡着灵力,温言眼帘微颤,依旧不死心:“小昭,不要说话了……”

      丧失五感,下一步,就与这殿中行尸走肉无异了。

      她未看到匕首已经出来了,一动身子便涌出血。谢遂南再慌乱地堵住伤口,彷徨无措,如同他第一次随母亲见到素未谋面的父亲,却遭无视恶言。

      “我不想变得跟他们一样。”元昭猜到了这华丽牢笼中所有人的下场,“你帮帮我好不好?”

      她说着,同白天一样,直起身探手寻他的眼睛,却有些困难。

      谢遂南依她的动作欠身,抿唇不答。

      就着他的肩,元昭用力擦了擦手,将脏污的血迹擦干净,想着他衣裳反正也都是血,不差这一点儿。

      手比在他脸上,见指尖都是惨白的,元昭蜷了蜷手指。

      那双漆黑的眸子看过来,满眼都是她。往日元昭最喜他看过来的时候,虽然惊惧占了大多数,可已久抵不过爱美者天性。如今却不能这般随他肆无忌惮地看着了。元昭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肯定可怖无比,滴血的发丝凌乱,不见血色,也就比谢遂南好一点点。

      覆住,她就不用再思考那双眼蕴含的情绪,是自责多一些,还是怜惜多一些。

      “谢遂南,你帮帮我呀。”

      元昭觉得自己好没出息,唯二撒娇居然都是在同一天,无怪乎慨叹命运难测,白天借着酒劲坦白了心意,晚上就央求人家亲手了结自己。

      再没有气力说旁的话,只哼哼两声,体内的躁动不减。

      谢遂南知晓她的意思,要早点结束痛苦。他已然忘了自己也只剩半条命,听她虚弱地说上几句话,又去了半条。

      他堪堪握稳剑柄,这双手曾沾了很多的人血,有旁人的,也有自己的。扶着她双肩的左手温柔地轻拍着,哄睡一般,他侧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同时对准她的后背。

      未曾想短剑没入她身体的声音如此折磨,他一壁同她说话,眼中尽是红血丝。他说:“小昭,想一个你想去的地方。”

      元昭带着笑沉沉闭上眼,渐渐脑海中出现了在猫妖幻境中的场景,那是一个完美的晴日,两张弯竹椅,足够躺下。

      身上暖洋洋的,鼻间有书卷上墨水的冷香,她将盖在脸上的书拿下,侧目,谢遂南弯眼也在看他,用尽温柔缱绻,轻声同她说:“我不会让你离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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