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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墨衣仙(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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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昭记起六岁时,掌门牵着她的手,带她走过朝云台九百九十九级玉阶。
右平左墄,靑锁丹墀。
走了很久,很久。
弟子候在两侧,垂首掩去凄容。
那日是阴天,厚重的天宇仿佛沉得要塌下。
殿中跪着许多人,还有总是捉弄他的大师兄,眼角红红的,笔直地跪在一旁。
她想嘲笑一番,但沉重压抑的氛围告诉她不可以。
掌门说:“昭昭,去看看你爹娘”
入眼是满殿的白布,元昭迷茫地张望——她找不到爹爹和娘亲。
她听见了一声重重的叹息,随后掌门缓缓掀去了他们脚下的布。
——露出两具皆已面目全非的尸体。
男尸手腕上环着的竹冬花依旧鲜活,娇艳得刺眼,这是前几日她逼着父亲戴上的。
竹冬承天之佑,吉无不利。
元昭僵硬地转过视线,看见娘亲那双总是温柔凝视着她的眸子空洞洞的,代替的是深渊,无尽的黑洞。
无边的惊惧不安袭上心头,她转身想逃离,被掌门按住不能动弹,逼迫她直视。
“不准跑,好好看着!”
“你要记着你爹娘的惨状,记着魔族所犯滔天罪孽,记着我宗门上下为苍生所为!世世代代镇守封印!。”
长老千秋走到她身边,又说了许多,元昭已经难以听进,整个世界仿佛轰然塌陷,变得模糊遥远。
生荣殁哀,昊天不吊。
……
这些记忆不属于现在的她,但那时极度的恐惧与惊惶记忆犹新。
这是元昭第一次见到死去不久的尸体,赤裸裸地展现在她面前。
而眼下的深坑中,蔫软做一团的,甚至不能称其为人。
他们身上覆满的污泥与血肉混杂不堪,密密麻麻的乳白色蛆虫蠕动而行。有血肉模糊,不成人形;有将将咽气,抱恨终天;有四肢扭曲,关节处断痕明显。
还有一具早已腐烂的尸体上伏着五六人,叠塔般,甚至牙齿仍陷在那人腹处。
压抑的气息弥漫在六人中。
从露说:“这些都是老人……”
坑中共有二十余具尸首,无一例外,皆满头银丝,依稀辨认出身着老者样式的寿衣。
“这是猫妖所为么……唯独妖才能做出如此惨无人道的行径吧……”段青怀只能言语上如此宽慰自己。
然他们心中都明了,这坑中惨像,显而易见是将人抛入后,用木头与泥土堵住洞口,留有一定空间,可渗入空气,不至于闷死所造成的。为以防万一,再打折腿骨。待到之后,痛苦不堪,在万分饥饿下便不得不以已死之人血肉苟延残喘。
最终被活活折磨致死。
妖魔不屑于此种手段,而是钟情于囚禁消磨人的灵魂,同化他们。
风雨为奏,树影在夜色中群魔乱舞,尽享盛宴。
“什么人?”谢遂南侧目,手腕微旋,飞出玉扇,“出来!”
扇尾风扫过,临腰砍断暗处枯树。
一个佝偻的身影蹒跚走出。
是秦山。不过半日光景,他却如老了十旬,忧戚怆然。
压着目光低沉地看了眼他们,又迅速低下头,并不说话。
而后一瘸一拐地走到深坑旁,慢吞吞道:“你们发现了啊。”
段青怀眼神不善,咬牙切齿道:“和你有关系?”
秦山桀桀笑道:“不止和我有关系,和我夷陵村所有人都有关系!”
说着,扑通一声,他便双膝跪在坑前,将身后肮脏不堪的包袱拖到身前。胡乱扯开,散落一地的祭品。
“这些人,是我们所有人带上山的,”雨水打在他脸上,分不清是哭是笑,“亲手挖坑,填土。”
“家家户户,家家户户都上过这山!沾过这土!”秦山似乎觉得不够,伸出食指,重重地在空中挥动。
他自顾自地说着:“这都是他们自愿的!没有人逼他们!再说了,再说了他们都是罪人呐!”
谢遂南轻呵一声,嘲讽道:“罪人?”
“对!他们都是罪人!谁叫这群老不死的活这么长,成天只能躺床上,还要人伺候着,吃喝供着。明明都快入了土,可就是吊着气不肯走。还殃及后代子孙,带来灾祸啊!”
“你们知道吗,前不久,张家那老翁,活到了一百岁!一百岁!”秦山神经兮兮,恍若下午那时的疯癫状,“这可是我们村出的头个百岁翁!可自那天起,什么都变了。”
“最开始,是对兄妹出事儿,两个十来岁的孩子,大晚上忽然溜出去,我们楞是翻遍了这片地儿连跟头发丝儿也没找见。后来啊,又有好几个孩子横死家中,有的还捧着碗在吃饭,忽地就没气儿了!这才一个月,办了多少丧事!白发人送黑发人啊!”
“张家最小的孩子夭折的隔天,那老翁瘫在棺口前,说这是报应。他们活的太长了,阎王爷发怒,收不走他们的命便向子孙讨债来了。他们应该去死,早该去死了!”
段青怀听得怒发冲冠,疾步上前将他踹翻在地:“荒谬,简直荒谬!”
裴宁冷冷看着,并未出言阻止。
“嘿嘿,小道长先别急着拿我出气,听我说完。”秦山不以为然,摇摇晃晃站稳。
“当天那老翁便把自己关在房里,不吃不喝,不过三天便走了。别说,还真就安稳了几日。可这还不够,黑白无常又来催命了。我们请人做法,拜大仙,但是一点用处都没有哇!那群老不死的半夜来敲门,说让他们来还。求我们在后山挖好坑,背他们到山上去,便什么都不用管了!”
每家每户出一个壮丁,挑了晌午时候上路。里头换好体面的寿服,外裹件破布衫,面色祥和宁静。
秦山说:“上路前还有求着要打折自己腿的,说是担心自己害怕,会忍不住爬出去……”
黄发台北,这些老者觉得自己身上背负着诅咒与厄运,被日日夜夜的自责与愧疚浸没——是他们偷了子孙的福寿。
“但是小仙人说这些还不够,阎王爷还不肯放过我们!”秦山愈发激动,唾沫四溅,“你们看看我的立儿变成了什么样!像这样的孩子我们村中还有五六个!”
“小仙人?”元昭心中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小仙人说了,各位道长既然要济苍生天下,肯定乐意帮助我们!”他倏忽挥落面前摞成堆的祭品,缓缓抬头瞪目直视,双眼隐隐泛着幽绿,“只要你们肯代立儿他们还阳寿!我夷陵村定好生供奉各位!”
语罢,便疯了般朝他们扑来。
“秦山要入魔了!”裴宁大呵一声,亮剑刃欲直取其性命。
只见他踉跄两步,张牙舞爪,面目狰狞。忽的全身僵住一般,眼球突起,不敢置信地向后转动脖子。
原是谢遂南不知何时绕至他身后,将玉扇旋了个方向,扇骨对准秦山,亮出藏在其中的暗刃。“扑哧”一声,那暗刃已捅进他肩骨处,牢牢钉住,暗红色的血液不断向外渗。
秦山挣扎着想要动作,不料这暗刃早已被谢遂南施了咒法,越心切着挣脱只会加剧痛苦。不过转身功夫,已大汗淋漓,只能无力如野兽般嚎叫。
谢遂南对秦山的咒骂视若罔闻,握住尚留一半在外的玉扇轻轻一旋,霎时皮开肉绽,血肉翻涌。
“啊——”秦山半倒在地上,额上不断沁处冷汗,忽感左肩一重,整个人朝地面伏去。
谢遂南将其左肩做脚踏,又加重了脚下力度。“咔嚓”,余下的左肩骨已断。
“你说的小仙人是谁?”谢遂南垂眸静静地看着半死不活的秦山,弯腰拔出玉扇,扇钉处拉出粘稠的血丝。
“呃啊——”地上的人动弹不得,莫说入魔,能否熬过现在都成问题。他撑着眼看向一旁如玉如瓷的年轻人,和煦微笑着,可眼底却透着无边的冷漠。察觉到肩上的疼痛愈演愈烈,他嘲讽道:“道长手段当真狠厉呐,我不过一介村民罢了……”
“别废话,我们没有那么多耐心陪你空耗。再晚几步,不止秦立,整个夷陵村都保不住。”
听见秦立,他才有所反应,虚声道:“咳、咳……我也不太清楚,小仙人是在村里那些……之后出现的。当晚我在梦中恍惚见到一个女子模样的人,但看不清脸。她自称为墨衣仙,说是替阎王爷传口谕。”
说至此处,神色微动:“小仙人说我们村有太多寿命已尽却不肯离去之魂,惹得地界不满,要收生魂抵债。一开始我也不相信,可第二天醒来后问了其他人才知道昨晚全村都梦见了这小仙人。”
“所有人都梦见了?”元昭不可思议地问道。
强行入梦对术法的要求与消耗极高,夷陵村少说也有上百户,若想同时控制如此多的的梦境,只有两种可能,一是自身道行高深,二是夷陵村所在区域都被其圈住。
然无论何种,对他们来说都非好消息。看来此次所遇相当棘手。
秦山点头,惘然道:“那时立儿同其他几个孩子的症状已经显现出来了,我们心急如焚却也无计可施,只能将信将疑,死马当活马医了。可接连几天我们都不曾梦见过小仙人,直到……”
“直到我们来的前天晚上。”元昭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
秦山滞涩道:“小仙人说我们这些凡人的命格薄,替这些孩子还命怕是逃不过地下那关,而你们都是小道,命格厚,且术法在她之下。若能拖住你们,她便能想法子替立儿和那几个孩子换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