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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不速之客(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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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段、从二人没蹲多久,官府忽来人将赌坊查封了,没个由头,那帮赌客也被稀里糊涂赶了出来。
蹲点把地方顿没了,不能不说运气好,无他法,几人原路返回。
近客栈,脚踏了一半门槛,谢遂南叫住他们:“我便不进去了……”
话没说完,只闻拍桌的巨响。
“谢遂南,你站住!”
段青怀吃了一惊,心想哪个天王祖宗敢直呼他师兄威名,顺着声一望,酒壶后面埋着的人缓缓抬起头来,他看清后不禁倒吸口凉气。
谢遂南本已转身要离开了,呼声一起便停了脚步。
那厮虽不至烂醉如泥,舌头却有些捋不直了,下半句话卡了半天:“不能走,你快过来!”
听见那边从露的惊呼:“小照姑娘。”
元昭乐呵一笑,摆手打招呼。尚存的理智让她还记得清事情的起因,以及自己到底要干什么。想着小酌几杯壮壮胆,岂料高估了自己的酒量,愈想愈紧张,愈紧张喝得就愈多。
颊上染了绯红,视线中方向颠倒,她歪着脑袋看见谢遂南走过来。元昭伸手想拽他的胳膊,晃了半天只抓到了虚影。
“我有话要和你说。”人既到了面前,声音便小了许多。
举着手累了,她欲收回来,谢遂南却主动把手臂送过来了。
“我们先上去。”
元昭不客气,攀着他的手起身,仰着脑袋看他,右手挤进他的掌心,果然又是暖的。
“把我的酒带上。”一句话被她说出了八个调,哼歌似的。
谢遂南一手扶她,另只手拎起酒。
“谢谢。”她眯着眼道谢,贴着他的胳膊,踮脚,去亲他的脸。
“欸?”元昭亲完靠在他肩上端详,质问道:“你怎么不脸红啊,你被很多小姑娘亲过吗?”
谢遂南拎着酒的手一抖,险些甩出去,还记得镇定回答她的问题:“没有。”
视线轻轻往后扫,门口二人目瞪口呆,正石化状态。
“师兄我出去逛逛!”
“师兄我上去了!”
两人异口同声,一个往里跑,一个往外冲。从露走了几步,被一把拽过去。
“什么上去啊,咱们现在就消失。”
晃眼的大灯消失,谢遂南垂下眼帘,稳稳扶着身旁的人,吩咐人备碗醒酒汤,偏头问元昭:“喝了多少?”
她伸出两指,比了段距离:“喝了……非常多……”
视线凉飕飕转过来,她服软:“我错了,下次不敢了。”
费力把人妥善放在榻上,启窗通风,回头见那碗醒酒汤还摆着未动,元昭并腿坐着,讨价还价:“喝一半行不行。”
谢遂南端起放在她手上,拒绝:“少一滴都不行。”
“那我喝完你得让我把剩下的酒也喝完。”
边上放了枚铜钱,他拿起摩挲上面的纹路:“你不是有话要和我说么?”
元昭盯他半晌,见这人避而不谈,皱眉一口气灌了下去。
“是啊。”
空碗被他接过去,元昭撑着手仔细瞧他,掠过额前碎发,疏朗眉目。
“其实我不是你们这个世界的。”
那双眼看了过来,她便用视线无形描摹他的眼,秀气精致,眼睫长且轻盈,如蝴蝶翅膀翕动着。
“但我也不知道我是从哪里来的。”她喃喃道,“所以我之前没有完全在骗你,我是真的不知道我自己到底是谁。”
说着发觉略显绕口,元昭失声笑笑,酒意还在,有些前言不搭后语:“金光字说我可以回去。”
谢遂南知道她时常往这个方向看,却不知在看什么。他指指上方:“你是说这个?”
她点头,往前倾,谢遂南及时扶住她的肩。
“它很久没说过话了。”她抬手触摸,只是空气,“上次就是它把我害死的!”
念及此仍是咬牙切齿,那团空气却忽而作闪,元昭笑了:“它让我闭嘴。”
“我偏不,我全都要说出来。”她哼哼两声。
“等你清醒些再说也不迟。”谢遂南打商量道。
“你不相信我?”
“不是。”他定定看着她,“我怕你后悔。”
元昭不理会,嘟囔道:“不说那我酒岂不是白喝了……”
她仰着脖子,发现谢遂南也在看她,便将脑袋抵在他胸前缓了缓,左手松开他的肩,摸索着向上,覆住他的双眼。
“有人说女孩子先表白心意不好。”他的羽睫在掌心扇动,勾起酥痒,元昭蜷了蜷手,忍着未收回来。
她朝前蹭蹭,直起身,去勾他的颈项,贴着耳廓轻声道:“但是你先说的,我现在说并不算,是不是?”
“是我先说的。”谢遂南被她磨没了脾气,索性闭上眼,清甜的酒香在鼻尖萦绕,耳畔的嗓音如幼猫抓痒似的。
“我也喜欢你。”元昭唤他的名字,浑然不觉自己此时字字句句也好似深埋地下的陈酿,接着摄人心魄:“非常非常喜欢。”
她松开覆着他眼的手,往前凑:“一开始只是觉得你很好看,慢慢的,就不止这样了。”
那双唇紧闭着,唇色是浅淡的赤丹,偏暗,不见细纹。元昭忽觉口渴,干涩地咽团空气,推开他,倚靠着白净的墙壁。
谢遂南未防备,抵着桌沿站稳,铜钱落在铺着绒毯的地面,无声滚动。
“我不敢答应你。”
他知道有下文,却不发问,任面色无波澜,捏着扇柄的指尖发凉,转身,去倒酒。
“因为我最后会离开。”
温酒入喉,辛辣呛鼻,说不上有多好喝,索性置在一旁,白瓷相碰,脆生生的叮当一声。
“再也找不到你了是么?”他问,见元昭抱膝而坐,尖尖的下巴颏儿抵着膝盖,消瘦了一圈。
“嗯。”她的视线跟着他的发梢起起落落,最开始的酒劲过了便是阵阵困意袭来,“我好像没有过去,连将来也是未知的。”
“我讨厌这种命运被迫捆绑在别人身上的感觉,为达到我的目的,以欺骗你们作为手段。”她揉揉眼睛,把寝被扯过来,盖过鼻尖,呼吸间起的雾气透过缝隙上升。
“如果,我是说如果……”她知道谢遂南走近了,垂头不确定地问道:“我最后离开了,你会很难过吗?”
“小昭。”他低低问道,“你想离开么?”
她抬头,声音也是飘忽的:“不想。”
“好,”谢遂南分开她搅在一处的双手,揽过肩,侧头去抚她过腰的乌发,“我来想办法。”
他嘴角牵起笑,眸光沉了沉。
元昭手搭在两侧,去捏他的衣摆,还在小声告状:“它一开始说你喜欢我,我就能走,后面又变卦,说要达成好的结局……”
她往上觑一眼,那金光字已是彻底没了生气,留下一排无语的符号。醉酒的人分不清这么多,扬唇挑衅笑笑。
“它说你们都是假的,是话本里头的人……”
说出来心中便畅快了一大截,这些话半是埋怨,半是撒娇的语气,念及过往,甚是委屈。
“你得帮我报仇,溺水的感觉太难受了,又冷又疼……”
谢遂南认真听着,一边应下,想想却忽而有些发笑。
元昭还要说,听见身侧的人笑出了声,撇嘴:“你很高兴?”
知道笑错了地方,他辩解说没有,顿了顿,柔声问她:“醒了之后把这些再重新说一次给我听好不好?”
她环住谢遂南劲瘦的腰身,窝在他怀里,那厮闷声又问 : “小昭?”
“好好好,全部都说一遍。”说话间喷涌的温热气息洒在颈后,她缩了缩,听见他含着笑意一遍遍唤她的名字。
半醉半醒,元昭到底还记得这些,记得清醒之后要再说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