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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不速之客(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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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遂南跟着那男人七拐八拐入了坊,清贫人家的普通装饰,并无不妥处。
有妇人候在门口,不时张望,见男人回来了,朝他使眼色:“小川回来了,你快去看看。”
“回来了!”他面露喜色,见妻子欲言又止,问,“怎么了?”
“你先去看看。”推搡着进了屋。
进去发现小川仰头靠在木椅中,脖子枕在冰凉的木条上 ,手捂着鼻子,闭着眼。
“你还知道回来!”男人踹了把椅子,“天气这么冷都不知道多穿几件衣裳!”
小川未留神差点摔了下去,坐稳后连眼皮也不掀。
“你老子和你说话,在外头把耳朵跑没了是吧!”
“少说两句,好好和孩子说话。”妇人把丈夫扯到身后,软下声,“小川,爹娘都在,在外头受了什么委屈你和我们说说啊……”
男人又要开口,被拍了手背。
“他是给几个生面孔送回来的,衣服前边全是血,刚换下……”
“他肯定惹事了!你放开,我去问清楚。”
“那你好好说话,别骂他。”
两人嘀咕完,男人几步到了小川面前,还没张嘴,就听他散漫开口。
“我的事儿跟你们没关系。”
刚歇下的火气蹭得又上来了,他抄手起手便是一巴掌。
“彭”地一声,连人带椅都倒了,本就摇摇欲坠的木椅算是彻底散了架。
小川着了这结实一掌,睁开眼还有些发懵,右边的脸立即高肿起,火辣辣地痛。他站起来,不作声,又拖了把椅子坐下。
“你干什么!不是叫你跟孩子好好说吗!”见丈夫动手,她着急把人拽开。
“你问他,你问他干了什么好事!”男人重重挥开被人抱着的手臂,瞪着双目,指着坐在椅中漠不关心的人,“你不是说在赌坊附近好像看见了他吗,我去问了,就是这废物!他觍着脸给人送钱去了!”
“小川,小川,你真去赌了啊……”那妇人被甩在地上,闻言也顾不得腰间疼痛,红眼哑声问他。
“没去。”小川厌烦地开口。
“你还说你没去!”他领口被人拽起。
“人家都说你进去赌钱了!人家都亲口说了!”
“我说了我没去赌钱!”他比父亲还要高大,一挣便能脱身,可小川只是冷冷回望过去,一字一顿道,“我给人做牛做马都不会像你一样、去、赌。”
“你、你……”男人手指对着他的脸,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那失了眼球的半边脸更显骇人,“你看看我现在的样子,出去做工都没人要!我都是为了你好,为了我们这个家好啊!”
“为了我好……”这句话仿佛触到了他的逆鳞,小川冷哼一声,咬牙切齿地重复了几遍这四个字,“为了我好你就把姐姐卖了!为了我好你把家里弄成现在这副模样,我告诉你,从你把我姐卖了那天起,这个家就没了!”
“你提她干什么!我说了你就当你姐死了!没这个人了!”
“她没死!以前她还来找过你不是吗?你那个时候怎么做的,你把她推走了,你把她丢下了!”
妇人泪眼婆娑要劝和,被推开。
“你也是!你当时也在场,她哭着求你们说想要回家的时候你却无动于衷。”
“你怎么知道的?”她颤声问。
“那天晚上,我就在窗户后面看着。”
“那你还回这个家干什么,你潇洒,你了不起,你去寻你的自由啊!”
“我现在就走。”小川踢开椅脚,将手中的毛巾抛开,头也不回冲出去。
“小川,你不要爹娘了吗!小川啊!”
“让他滚,没有他姐换的钱,他早饿死了!让他滚!”
这话不掩饰,他自然听到了,指甲扣近肉里,半点不觉得痛,身后还有东西砸过来,就这么径直推门而出。
甫一踏出,见一人抱臂倚墙对着自家大门。
“你好。”他似是等了片刻,直起身,开口打招呼,只是这二字不见友善,“谢遂南。”
那双深不见底的漆黑眸子直勾勾盯着他,长身玉立,与周遭肮脏混乱的环境格格不入。
小川气得胸口尚在起伏,平息良久,并不接话,目光闪烁:“你好,我记得你”
想走,长臂一伸,将他格了回来。
“聊聊你的伤。”直白的阐述句。
他下意识吸吸鼻子,知道躲不过:“想问什么直接说吧。”
往后一瞥,并不严实的门后面仍能听到男人的咒骂与女人的啜泣声。
“别站在这儿就行。”
“边走边聊。”谢遂南颔首,做了个“请”的手势,不紧不慢跟着。
“流个鼻血而已,你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他跨过奄奄在地未死透的老鼠,身边的人走的随意,却有重重的压迫感。那晚在摘月饭庄的后厨虽未仔细瞧,也知这人是他们中的主心骨。
“玄天门的人和你有过接触?”
闻言小川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不知他为何这么问,答道:“没有。”
又补充一句:“我没有欺骗你的理由。”
谢遂南接着问:“你去赌坊作什么?”
小川停下,冷淡道:“私事,不便告知。”
“最近有则传闻。”他依旧走着,还偏头示意小川跟上,“玄天门有弟子琢磨出了移花接木之法,把他人的修为转接到自己的身上。”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是啊,我也想不通,但是有人盯上了那家赌坊。”谢遂南轻笑了声,接着之前的话题,“那窃人修为的弟子当街七窍流血不止,最后暴毙而亡。”
“巧合而已。”小川皱眉。
“那你去赌坊作什么?”谢遂南并不着急,好像确定了他迟早会说出来。
他动了动唇,迟疑想着方才提到的暴毙而亡。
七窍流血,暴毙而亡……
“有人找我换东西。”他觉着鼻腔又有灼热的液体流出,摸了摸,发现想多了。
旁边人应了声,等他的下文。
“他们说是灵骨。”
这回轮到谢遂南停下,挑眉看过来:“灵骨?换这个作甚?”
“跟玄天门有关系。”这便何小川见到他出现时只有些吃惊,随后便料到这人有事要问。
“我知道的不多,有人想入玄天门但是资质不佳,就想找人换灵骨。他们出钱换这东西。”
“谁替你们换?”
“不清楚,每回去那些人都躲在帷幕后,交易完就离开。”
“每回?”谢遂南瞥他一眼,“你还去过几回?”
“他们出价高,大家私底下都会介绍些人过来。说是把那东西从我们身体里抽出来,但没什么感觉,一阵痒一针麻就过去了,所以我也带过几个人去。”
他顿了顿,还是问道:“你说那个偷盗修为的和换灵骨有什么关系?”
“估摸着从这里头找到了灵感,另辟蹊径钻研出的法子。”
“那暴毙……”
“应该还吊着口气。”
“应该……”小川琢磨出这厮先前在诈他。
“不过我建议还是找到先前经你介绍换了灵骨的人。”
小川一愣,见他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
“尽快。”说完这话他便要走。
换灵骨的场面他小川见识过好几回,起先尚存几分忧虑,可见那些人活蹦乱跳,没有丝毫不适,这才答应下来。等到他介绍人时,念及都是些穷苦人才肯做这种交易,他自觉也算是做了好事,解了他人燃眉之急。
此事涉及的人不多,范围也不广,只在平陈最隐秘的地方悄悄传播,只是小川想到终日跟在他屁股后的两个跟班,有些慌神。
暴毙而亡……若真有好歹,他当真是造了杀孽。
几桩事加起来不过耗了半天光景,那端元昭也睡得不安宁。
她是咽了苦泪睡下的,醒来时姿势未变,侧躺蜷着身,寝被蒙过头,手攥着一团留了缝呼吸,不至于在梦中憋屈致死。
不能说轻松,好歹不想哭了。元昭算是知晓这人的态度,既得不到回应,便干脆斩断了退路,也不知是怕谁后悔。
谢遂南说对她有意,她却摸不准这份情意有几分满。当时只顾着憋泪,听他说话时,一壁想着这人温柔说起话真是哄得人心尖直颤,一壁怨自己犹豫不决。
元昭心中藏着股气,她不知过往自己如何身份,如何脾性,又不知接下去的路该怎么走。记忆全无,回去了也是一片空白重新适应,留在这里总觉得别扭,好似个旁观人硬挤在这里,再如何亲近,有这个秘密挡着,那层隔膜便永远捅不破。
她翻了个身,目光无意便落在了桌上的食盒。谢遂南送上来的,让她饿了就吃,凉了再吩咐店家做过。
元昭将自己置于了一个尴尬的境地,有之前的身份在还好,现在梁照影的身份,众人出了平陈,可就当真找不到理由跟着了,现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感情用事,出息!
她就这么裹着被子坐起来,乌发胡乱遮了满脸,元昭想起塌上有个铜板。
她边摸寻着,边自言自语:“正面坦白从宽,反面抗拒从严,我是去是留就靠你了。”
手指碰到了坚硬的圆形,她食指半扣半摸到了手心。
元昭颠了颠,刚想抛,忽然顿住了。
她艰难挣开半肿的眼,无神的瞳孔逐渐有了聚焦。
不再看那枚铜钱,五指并起,叹了口气,学之前谢遂南说话的语气:“我自认就是个感情用事之人。”
不用抛了,想法在那瞬间已经冒了出来。
她想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