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书后在夹缝中艰难求生》绪易

54、不速之客（七）

　　她下楼时瞥见他二人在桌边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主要是段青怀在说，谢遂南右手支着，修长的手指捏着杯底，青瓷的杯沿贴着唇，不时轻抿一口，垂着眉眼在听，偶尔笑着回上一句。

　　才走了几步，他的视线便倏忽转了过来，每下一级木阶，便也跟着往下移一寸。

　　两人落座，小二殷勤地上了热汤。

　　从露自是被段青怀扯了过去，只余一个座位了。

　　元昭硬着头皮坐在了他身边，无意擦过他的手，整个人都是一震，带着桌子也晃动了一下。

　　这便不得不引人多心了。

　　从露唤她：“真的不要紧吗，我看你脸色都不太好……”

　　“她怎么了？”

　　“真没事，补个觉就好了。”她扯起嘴角，始终没有看另一个方向。

　　有人盛了碗热汤，不偏不倚搁在她面前。

　　“昨晚没休息好么？”谢遂南说着，手已经轻轻搭上了她的腕，按压了一下，灵力探寻片刻收了回去。

　　元昭躲闪不及，预料中他冰凉指尖轻刺皮肤的触感却久而未至，微怔愣了半晌，意识到方才捧了好一会儿的瓷杯，滚水的温度早就暖了他的一双手。

　　她又想到昨晚牵着他的手时，也是温暖柔软的。

　　似乎后来只要是他主动递过手来，手心都是一片暖洋洋。

　　“嗯……”元昭应声道，开口声音略显沙哑，又立刻闭上嘴。

　　她尚未想好怎么面对他。

　　“你昨晚是出去过了吗，我好像听到了点声音。”段青怀随口一问。

　　“是……”旁边人笑着欲应答。

　　元昭此刻神经早已紧绷起来，闻言蹭的站起，一句“没有”未过脑子便说了出来。

　　“……”余下两人面面相觑。

　　谢遂南只是怔了怔，没有多说，再把盛着热汤的瓷碗往她这里推了推，屈指扣扣桌面：“先坐下吃点东西，有什么话不着急，慢慢说。”

　　从露一双亮眼在这二人间来回打转，转到她那常年一成不变挂着温和笑意面庞的师兄，冷了神情，眉眼都淡漠了下来。

　　终于觉察到了不对劲。

　　“抱歉……”元昭低头闷声道，也未想自己反应如此剧烈，“我昨晚是出去了。”

　　“出去就出去了嘛，这又没什么，我也不是在兴师问罪哈哈……”段青怀打着圆场。

　　“我……我先上去了……”她木然说道，声音酸涩，吐字都有些艰难。

　　语罢，便推开凳子要离开，临前想起什么，回头道：“今天不同你们一块儿出去了，不必等我。”

　　不过匆匆一瞥，还是望见了谢遂南，挺直腰背坐定，手交叠搁在桌上，恍若未闻。

　　不等他们有所反应，噔噔几步小跑回了房间。

　　直到上楼掩上了房门，元昭背抵着门框上坚硬硌人的镂空雕纹，捧着脸，重重地呼吸几口，直至有些喘不上气，她才任凭自己脱力地滑落在地，顾不上地板的凉意，至少寒冷能让她清醒一些。

　　如果……如果她想离开这个世界，那么她便应当满心欢喜的答应。

　　“可是我最后要离开。”她低低说着，“那我是个骗子，骗人感情，我就是个冷心冷肺的骗子。”

　　元昭不知道她走后这个世界会变成何种模样，但是她知道踏遍这里的每一处角落，都再也找不到她了。

　　她会凭空消失，仿佛从未来过。

　　“笃笃”，后背震动，有人在敲门。

　　“小昭？”

　　元昭听见那人声音，攥紧了手，下唇咬得泛痛。

　　“可以进来么？”谢遂南等门打开，见她拘谨站着，笑着问她。

　　元昭侧过身让开位置。

　　“想来我也未拿把剑悬在你头顶，硬逼着你要同我捆在一块儿，为何如此难受呢。”他先是想开个顽笑缓和气氛，不过元昭不接他的话茬儿。

　　“昨晚是我主动提出来的。”他没有再往里走，站得距门很近，仿佛随时准备离开。

　　“所以如果你要拒绝的话，”他是宽慰的语气，不紧不慢，只一双眼紧随着她，深沉平静，“也应当是我不愿见人，伤心欲绝几天几夜寝食难安。”

　　说来他自己也觉着过于夸张了，笑意一点点溢出，微弯眉眼。

　　元昭却笑不出，恹恹垮着肩。

　　“对不起。”她小声说道，忽然对自己起了厌恶的情绪，她从头至尾都在设绊子让人上套。

　　“之前出了那猫妖的幻境，你同我说的第一句话也是对不起。”谢遂南搭在腰侧的手微动，她半蹲着倚在床畔，缩成了一团，他想揽着那对单薄的肩轻拍着同她说话。

　　迈开的步子还是收了回来，他笑得有些无奈：“我长得那么抱歉么，这三个字你还要翻来覆去对我说多少遍。”

　　元昭还是蹲着，半晌温吞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昨晚是我唐突了。”他自嘲道，干脆解下腰间玉骨扇，随意往桌上一丢，几步走到她面前，也随她半蹲了下来，而后压了压身形，偏着脑袋去寻她的双眸。

　　“那时是我害得你坠于溟泽，也是我故意挑破你非梁照影的身份。我先前叮嘱你在平陈好好过你自己的生活，又擅作主张想闯进你的生活。”

　　他嗓音轻柔，低声哄着：“是我对不住你。”

　　“你没有……”元昭重复说着，叫他的名字。

　　“还是叫师兄顺耳一些。”谢遂南见她终于肯抬头说话了，这才动了动有些酸意的脖子，“小昭，你要听师兄的话，先下去吃些东西，好好睡一觉，醒了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怎么能当作从未发生呢？

　　然听不见元昭心底的话，他接着道：“我们很快便会离开这里，到时无人会打扰你了。不过你要记得连岐，他上回抓错了人欠你个人情，若有事不便找我，去最开始那间有暗道的荒庙，会有小妖替你传口信。我会交代从露他们寻过住处，在我们离开之前你都不要与玄天门的人接触，若裴宁找你帮忙直接拒绝便是……”

　　他一壁用最温柔的声音轻声安慰她，一壁却直接安排妥当了之后的诸多事项，竟是打算就此彻底不留二人接触的机会了。

　　“你没有对不住我。”那双如玉琢般的手就撑在她边上，她只要稍稍挪动一点，就可以触到他的指节，“是我有意接近你的。”

　　闻言谢遂南止了声，默了默，道：“你当我不知晓么？”

　　屋外凛冬，冽风刺骨，他眼底却是挽留着初春，杨柳依依。

　　“若你当真对我也无半点情谊，在江宅那次，我便任由你被梁言拉扯出去，葬身火海，更不会费心去探你的魂魄。”

　　原来那时他便认出了她……

　　“我自认不是感情用事之人，岂料现今发现我也不过个俗人罢了。”谢遂南哂笑着一项一项数着自己的缺陷，“如果我是你，我也断不会这般稀里糊涂答应的。喜怒无常，伪善冷漠，身份成迷，旧疾缠身，傻子也知此人非良配。”

　　元昭只是一直摇头，心中酸楚说不出话，鼻翼泛红，生怕要在他面前掉眼泪，背着手用力掐着手背，一波疼痛一波难受，眼眶中的泪硬生生憋了回去。

　　“好在你令我即使清醒过来。”他顿了顿，念及这话有些怪罪于她，又接着道，“这样果断些很好。”

　　“所以，趁我们尚能控制自己的时候，就此结束。”他这话说得慢极了，一字一顿，恍若这话之后二人便不会再见了，“不过幸而我们还未开始，几日也好，几月也罢，只当黄粱一梦，梦醒了便忘了它。”

　　若这话单拎出来听，定要叫人唾骂声绝情，可是元昭就在他身边，听着这字字句句只觉有人拿着刀尖往她心口上刺，心头血欲涌上咽喉。

　　他这番话又岂止单是说与她听的，再是想安慰眼前人都无法维持平淡的笑意。他敛着神情，垂眸去看元昭，想替她拂去遮住双眼的碎发，却还是垂下了手。

　　以为能轻松将人哄好，谁知掏心掏肺一番倒是乱了自己的心绪，

　　谢遂南呵，你也不过如此。

　　元昭动了动唇，只是眼中热气氤氲糊了视线。话已至此，她还能说什么呢。再也记不得金光字如何交代，她甚至都想将知道的一切都和盘托出。

　　她清楚地知道过往发生的一切不是什么话本传奇，翻篇了也罢，她走过的每一步，见到的每一个人，都是真实的。或许从一开始，她离开的心便有所动摇，而现在，唯一矗立的那堵高墙，也将要垮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