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书后在夹缝中艰难求生》绪易

53、不速之客（六）

　　苍穹之下，高塔之上，卧躺着两个人。

　　“你是请我出来看星星的吗？”元昭问，身后垫着干草堆，不知他用了什么法子，并不觉得有冷意。

　　“今晚也没有星星。”她双手拼出一个歪斜的框，兜住清冷惨白的月。

　　“再等等。”谢遂南慢悠悠回道。

　　听他这般略显困倦的声音，她有些狐疑，手上动作未变，将框也挪了去，一只眼闭着，另只眼透过歪斜的空间，见他手交叠垫在脑后，架着腿，往下百丈高，身后万家灯火。

　　框中的人忽而动了，他的发先垂下，轻轻搭落地。

　　在他转向这里前，元昭便匆忙放下了手背在身后，十指搅在一块儿。

　　“塔后原先有座戏楼，胥晴戏班来这儿唱过，”谢遂南笑道，“一富商看上了这里的戏子，他夫人便雇人将整座楼都砸了。”

　　她顺着看过去，那处建起了钟鼓楼。

　　“砸楼的时候我就在这塔上看。”因是夜半，声音也是空寂的。

　　“你在这里生活过？”半躺着相视的场景过于尴尬，她便直起腰，挪位置靠着凭栏。

　　“很久以前了，同我母亲在这里生活过一段时间。”

　　“你母亲……”

　　谢遂南听她语气不对，觑了一眼，见她一副抱歉怜悯的模样，没好气地笑笑，屈指弹弹她脑门儿：“想什么呢，她老人家健在。”

　　元昭小声惊呼，这回更加窘迫地无地自容，刚要开口，又被他接了去。

　　“嗯，我替她接受你的道歉。”他拍拍身边的位置，“坐这里来，偏了视野不好。”

　　她又蹭回去了。

　　谢遂南就看她十万个不情愿慢吞吞地磨蹭，眯了眯眼，唔了声，道：“其实坐那儿也是一样的。”

　　元昭作势抬手要扑过来打他。

　　“动静小点儿，下面有人。”他坐着不动，故意沉声提醒。

　　真吓她一跳，如受了惊的鱼，脚下动作也乱了，又忙着张望，眼见着要面朝地摔个彩。

　　腰肢被人一揽，要摔向地的力尽数施给了身下的人垫。

　　脸埋在他胸前，眼前一片黑，鼻间是谢遂南身上的冷香，他一手放在她腰后，虚虚环着，一手护着她的颈项。

　　自然，元昭也就不好动了。

　　“嘶……”

　　放在她颈项的手离开了，头顶传来他吃痛闷闷的声音：“磕到下巴了。”

　　“嗯？”元昭想抬头看看，怕头上簪子又划到他，微微向后仰了些，一壁手搭在簪尾，一壁去瞧他的脸。

　　“我看看……”她拨开谢遂南挡住的手指，捏着他的下巴尖往仔细了瞧。

　　光线暗了看不清，她又抬抬手，只见他下颌光滑净亮，哪见半点红肿。

　　她一怔，松了手，忽听他爽朗笑出了声。

　　“你不是还让我小点声儿吗！”元昭想也不想，捂住他的嘴，佯装恶狠狠地瞪人，珠钗吊着的玉坠伶仃作响，清脆摇曳。

　　他笑意未收，只敛了敛神情，低头瞧她，漆黑的眸子同今夜的月一般清亮，不过月辉只映着她。

　　元昭指腹擦过他的唇，忽觉有些烫，蜷着指要将手收回来，只缩回一半，被他牵住了腕带到自己腰侧而后紧握住，他的手心也是暖热的。

　　她仰头呆滞望了他半晌，想起另一手屈着横摆在他胸膛上，腰尚且被他揽着，挣脱不得。

　　谢遂南喉间动了动，清瘦的面庞似蒙了层浅淡的朦雾，一霎恍惚而过的怜惜。

　　滞了滞，他松开握住元昭的手，轻叹了口气，抬臂将她脸侧的碎发一并夹到耳后，牵起嘴角，恰将那颗痣漾进浅浅的酒窝里。

　　“既把你带上来了，怎会让他们听见呢。”他笑得温和，连语气都是温柔的，能化开冰冷的夜。

　　腾的一声，她脑海中炸出朵金花，心脏漏了几拍，余下心跳声放大了百倍，似是踩着皮鼓上翩然起舞的少女，一下又一下，震得胸膛连同手脚都一齐发麻，

　　乱了节奏，乱了章法。

　　庆幸是夜，元昭只觉囫囵灌了几壶烈酒，从上到下都冒着热气，醉醺醺地胡乱应答搪塞过去，醉醺醺地被他带着坐回一旁，再醉醺醺地被他牵过去手，搁在身上，食指有一搭没一搭的在她手背上轻打着节奏。

　　元昭根本不敢再去看他，不消她猜想，那轻飘飘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已是道不尽的柔和，那双眼又是生得极为好看的，天生便同施粉黛的女子般，缱绻氤氲，含笑时沉静内敛，发怒时冷峭清和。

　　更逞论现下这般，只是纤长的睫羽打下微弯的阴影，她只消一转头，便要无可救药地沉溺在春日的浅塘中。

　　世人都爱美物，她只这般想着。

　　真是要了命了。

　　“不是请你来看星星。”他开口，拖着尾音，笑意有些明显，“那边有个临近平陈的小村庄，近年岁会多项习俗……”

　　“什么？”元昭任他牵住手，坚决不回头，坐得端正笔直，一身正气。

　　“放烟火。”谢遂南轻声道，“这里视野极好，到时会很好看。”

　　话音将落，不远处一道闷响划破沉夜的寂静，紧接着绽出绚丽的彩花。

　　她微扬起下巴眯着眼看那处的方向，这是夜幕的华宴，一声声短促的声响后递上舞乐，短暂却璨然，璀亮如明月，耀眼似星辉，只在此时展开的画卷，添上千朵兰华，万朵天香。

　　谢遂南唤她，元昭有些失神，愣了愣转头看向他。

　　“什么？”

　　他背后依旧万家灯火璀璨，眼中亦有不灭闪烁火花，他启唇说着什么。

　　余响覆住了她的双耳，于是元昭又问了一遍。

　　他神情在忽明忽暗的穹顶下明灭不定，最后噙着笑摇摇头：“没什么，看完我们便下去罢。”

　　谢遂南支着下巴，松开了手，还留有余热。

　　元昭堪堪状若无意地转移视线，默了默，继续欣赏余下的绚烂。

　　她听见了方才说的话。

　　他说：“等一切结束以后我再回平陈，好不好？”

　　烟花很美，让她想起了之前离开夷陵村后，在镇上的庙会，那是她在这里见过的第一场烟花。

　　只是元昭心中抵不住地泛酸，有些难过地想着：不好。

　　翌日，客栈内。

　　元昭难得醒得如此早，实际上昨晚回来后一宿都未怎么睡着，迷迷糊糊有了睡意，只是梦里还惦记着人和事，起来灌了杯茶水便彻底歇不下心了，睁眼瞧着天灰蒙蒙地亮着。

　　她倒想今日就这么赖着不起了，左右也没有非她在不可的事情。

　　心烦意乱翻了个身，枕着左手，然这么晾在被窝外头还是有些冷，她又缩了回来。

　　这一缩就让她想起昨晚还是被谢遂南牵着回来的，那人指腹总是若有若无地摩挲着，不时轻轻捏一捏她的指节，似当成了个玩具。

　　元昭心乱如麻，完全忘了是如何下的塔，如何进的客栈，倒是记得清楚他指甲也长的极好，圆润亮滑，一片片似鹅卵石的形状。

　　“啊－－”她发出一声长长的哀嚎，扯过被褥蒙过脸，“要死了，我昨晚都没有梳洗就爬上床了啊－－”

　　她再接着胡乱嘟囔什么自己都听不清的东西，似有跟绳长在了脑中，一节一节拧成麻花，再对半折，接着拧。

　　现在的情况是否说明离开这个世界的希望又大了几分？

　　若是对之前初到这个世界的元昭而言，自然是最好不过了，可是现如今，她却多了些难以名状的情绪。

　　“他说让我待在平陈最安全……”她如条干巴巴的鱼，直挺躺着，“他昨天又说以后要回到平陈……”

　　屋外冷峭的风敲打窗沿，平陈的冬日终于正式降临了。

　　元昭长发胡乱缠了半张脸，她吹了吹，没能吹动，气急了，心想道：这头发也拧巴，真是凭白添烦恼！

　　忽起了急促的敲门声，带着惊喜的呼喊。

　　“小照姑娘，下雪了！你快出来瞧瞧，下雪了！”

　　是从露的声音，她应了声，起身披了件冬袍开了门。

　　“你还未起？”门外人有些讶异，见她眼下青影，披头散发无精神的模样，敛了声，关切问她，“是身体不舒服吗，要不要叫个大夫来？”

　　元昭摇头，侧身示意她先进来：“没睡好而已，外面下雪了吗？”

　　“是呀！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呢！”从露叽叽喳喳蹦跳到窗边，想开窗，念及屋里头还有个没睡醒的，手伸到一半又放下了。

　　“没事，你开吧。”元昭一壁走到桌边倒了杯茶水捧着暖手，一壁回她，“刚好通风透透气，人都要憋出病了。”

　　她这才拉动插销上的铁杆儿。

　　这风便毫不留情面地卷着雪一股脑奔了进来，那些大小不一柳絮般的白雪甫一踏进便立刻消融得无影踪了。

　　不过这倒是是场大雪。

　　“瑞雪兆丰年呐！”从露仰头喃喃道，“掌门他老人家不喜欢下雪，说是飘着烦人，山上愣是一场雪都没下过……”

　　元昭没有走近，倚在桌边静静瞧着，默不作声，半晌，喝尽杯中半热的水，暖意自喉间蔓延到全身，不过露在外面的指尖依旧冻得通红。

　　“今天我就不和你们一起去饭庄了。”说话间呼出一片白茫的雾气，她又捧着杯盏喝了几口水，“想歇一歇。”

　　“嗯？”从露愣了愣，才反应过来，点点头，“是要好好歇歇了，刚好补补觉。”

　　元昭低着头，杯中雾气缓缓上升，在她睫羽间凝成了细小的水珠，又听她接着说：“不过谢师兄也在下面，你要去和他打声招呼吗，他来时还问了我你是否起了……”